一
諸葛孔明有事到襄陽去。
「沒想到臥龍先生過隱居的生活,還這麼忙碌。聽說他弟弟已經娶妻了。」
劉備聽徐庶說孔明出去了,訕訕地說。這之前,他聽說孔明為弟弟均娶妻的事忙得很。後來,劉備在新野聽到諸葛均娶林氏女兒的訊息。
「大哥倒知道得很清楚。」關羽說。
劉備一直很留意諸葛孔明這位青年,卻又不想讓部屬看出這件事,就連對經常來訪的徐庶姓名,當著部屬的面也假裝記不得。現在卻對連一面都未曾看過的孔明,居然連他弟弟娶妻的事都知道,難怪關羽覺得有點意外。
「偶然聽說的。」劉備若無其事地說。
「聽說明天會回來。」徐庶說。
「那後天再去拜訪他。」劉備說著,打了一個小呵欠。
「還要在這裡待到後天?」張飛不悅地說。
「反正新野也沒什麼要緊的事。」
「要是曹操從烏丸那邊折回來該怎麼辦?劉公不也是這麼認為嗎?」張飛說。
「曹公應該不會如此莽撞行事。」
「是嗎?」張飛漲紅著臉,嘟起嘴唇。
「好好看書吧,在新野可沒法這麼優哉看書啊。」關羽笑道。
劉備自來荊州當劉表的客將,駐屯新野以來,很勤於看書。他也曾學著讀、寫,但真正稱得上「讀書」的,是過了四十歲以後的事,可以說是晚學。劉備起先還覺得難為情,這陣子卻有自信了。因為他和同樣年齡層計程車大夫談論經史時,發現他們大抵上都是在二十多年前讀這類東西,有的人拼命想記起所讀過的文章內容,卻已經不復記憶了。
二十年前,劉備當馬商的保鏢,後來加入*黃巾軍的軍隊,哪能讀什麼書?而這之前,他還靠織蓆賣鞋為生。好不容易學習文字,但學的也是一些基礎的東西。他過四十歲才正式讀書,所讀的經史印象還非常鮮明,而且已累積各種人生經驗,可以和書籍的內容相對照,理解更加深刻。
「左將軍有思想又有學問啊!」
以劉表為首的荊州士大夫,起先看不起劉備是卑賤出身的武人,後來意外發現他似乎還有點教養,逐漸對他刮目相看。
年輕時,劉備懵懂地讀書,現在讀書則有明確的目的,為的是想在這個亂世存活下來。為存活就必須不斷向前邁進。對目前左將軍的身份來說,前進就意味著往爭霸天下邁進。這種對準焦點的讀法,讀書的人也覺得興趣盎然。因此,閱讀量也增加了,連張飛也擔心起來:「大哥到底怎麼回事?」
然而,這一陣子,劉備在新野已無法悠然讀書了,因為四十八歲的他,這才當父親。
「我的妻運不好。」
劉備經常如此嘆道。他已有幾位妻子過世。他當上豫州牧,住在小沛的時候,納甘氏為側室。正室經常當人質,一直很辛勞,可能因此而短壽吧。亡命荊州之後,甘氏總算安定下來,第六年好不容易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孩。
劉備異常疼愛小孩,甚至捨棄讀書時間,去逗小孩。
「老大回新野,還不是為了看小孩?這樣倒不如暫時留在隆中。」關羽心裡這麼想。
「該不會要在這兒過夜吧?」關羽只見劉備走到愛馬旁邊,拍打馬鞍,就要跨上馬,便開口問道。
「我們去臥龍先生那兒。」劉備回答。
「孔明不是外出了嗎?」
「聽元直(徐庶)先生說,孔明夫人和他弟弟夫婦好像在家。」
「我們不是要留到後天,再去見孔明的嗎?」
「沒錯。」
「那為什麼現在……」
「我們必須盡到禮節。這樣吧,今天我們就當做不知道孔明外出而登門拜訪。」
劉備已經跨上馬。關羽和張飛等部屬急忙做動身的準備。
當天,諸葛孔明隆中的草廬中,除妻子綬和均夫婦在之外,難得姐姐鈴也回來。
就在劉備主從一行造訪草廬前一刻,鈴獲知此事。徐庶特地派遣擅於騎馬的人,走捷徑趕至孔明的草廬通知。
「真抱歉。舍弟為養子的事情,到襄陽去了。」鈴低頭向劉備說道。
「哦?養子?」
「是的,孔明一直沒能生子,江南家兄連續生男孩,所以……」
「幾年了?」
「左將軍來荊州的前一年,民女才嫁進來。」這次換綬回答。
「那我可更久囉!我今年才生子。可不要放棄!」
「是的。」綬低著頭。
「對了,孔明先生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
「那我後天再來。」
劉備一行離去。
「左將軍大人明明知道阿亮不在的。綬,你對此事可有覺悟?」
等到劉備一行的馬蹄聲消失了,鈴才對弟媳婦說。綬用力點頭說:「阿亮有他的打算。我也希望讓他做他心裡想做的事。」
「這也對!你的心意我也感覺得出來。這孩子從小就……」
鈴覺得眼眶熱了起來。
二
三顧之禮。
後來孔明在《出師表》中,自己提到這四個字。換句話說,劉備三次造訪草廬才見到孔明。
劉備明知孔明不在還登門造訪的翌日,天降大雪。孔明冒雪回家當晚發高燒。
第二次造訪,劉備聽說孔明發燒,不願打擾,就要告退。
「大人特意來了,民女請孔明務必出來拜見大人,孔明整裝的時候,請大人稍候。」
鈴這樣說。劉備卻說:「不要勉強孔明先生。我還會再來。」
於是當即告退。劉備有意延攬孔明為幕僚,因此想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好好評估一下對方,現在孔明又生病,情況不太適合。
隔一天,劉備第三度造訪,這才見到孔明。孔明已經完全復原了。
「我從元直先生那兒聽到關於先生的種種。聽說先生對管仲和樂毅甚為傾心,請問感佩之處何在?」劉備問。
「管仲出仕齊桓公,助他成為諸侯盟主。齊國能防止楚國北上,讓百姓和平度日,這是管仲輔佐之功。沒有管仲,就沒有桓公。尤其,葵丘之盟更是管仲最高的功業。」孔明回答。
葵丘是靠近春秋時代宋國首都的一個地方。西元前651年,諸侯在此會盟。位於南方長江流域的楚國日益強盛,黃河流域的諸侯受到威脅,為此思索對應之策。在這個諸侯會議上,擔任盟主的,是齊桓公。輔佐齊桓公的,則是管仲。
葵丘之盟是依照管仲的想法商定的。它不是軍事同盟會議,而是以齊為首,鄭、衛、魯等諸侯議決各國互通的律法。諸侯當然各自獨立,各有其特殊的情況。想要超越這一點,確立共同的倫理基礎,必須仰賴超乎軍事同盟的力量。這便是管仲的想法。
——誅不孝,不易樹子(後繼者)。
——尊賢育才,顯彰有德者。
——敬老慈幼,不忘賓旅(外國人或旅客)。
關於這類約定,各國應當都無異議。
——士無世官(官職不世襲),官事無攝(不兼任)。
這一項就有點問題了。不過,站在君王的立場,不讓臣下世襲、集中權力,可以鞏固自己的地位。黃河流域諸國只要一國有蕭牆之爭,就會立即影響其他國家。這一項可以說是為了防杜蕭牆之爭。
——防無曲,糴無遏。
不可破壞或變更黃河的堤防,不可妨礙糧食輸入。換句話說,就是禁止水攻和攻擊兵糧。這是人道的約定。遵守相同遊戲規則的諸國,同夥的意識勢必日益增強。國與國之間的小紛爭減少,百姓也可免除災厄。
合作超越國度,眾國結為一體。——管仲藉由輔佐齊桓公,完成此大業。
傾心是由仰慕、尊敬進而產生仿效的意念。
「先生應當也有‘拯救庶民之苦’的願望。」劉備說。
「不只在下,身為士大夫者必定都有此願望。」
「衡諸天下,可有與齊桓公相當的人物?」
「這是個難題。」孔明笑著回答。
「那麼,我也不先問誰可與桓公相比,我想請教先生,如果桓公重生於今世,他當如何?」劉備改變問題。
「會先尋找輔佐的人吧,他應該尋找管仲。」
「假設找到管仲,先生認為管仲要如何進言?」
「建議佔領土地。沒有地方盤踞,就不能完成大業。當今之世,不打仗就不能佔領土地。」
「要和誰打仗?」
「有兩個人不可與他打仗。」
「哪兩個人?」
「曹操和江東的孫權。」
「為什麼?」
「因為打不贏曹操。和袁紹相比,曹操名望較差,而且兵力也差多了。但是,他最後卻能獲勝。可能運氣好也有關,不過,不只這個原因,他還是個有智謀的人。現在他領有百萬大軍,挾天子令諸侯。今後想要參與競爭、佔領土地的人,必當無法戰勝這股大勢力。」
「江東的孫權呢?」
「他沒有曹操那樣的實力,但是,他的勢力根植當地,承繼破虜(孫權之父孫堅的將軍名號)、討逆(孫權之兄孫策的將軍名號)之後,已持續三代。所領之地水路多,地形複雜,當地軍隊易守,外地軍隊難攻。當地百姓又很馴服。」
「他的幕僚也有很多賢能之士。」
聽劉備這麼一說,孔明吸了一口氣之後,微微點頭,因為孔明之兄諸葛瑾也是孫權的幕僚之一。
「因此,進攻江東,即使不敗也極難戰勝。不可與討虜將軍為敵。」
孔明說。孫權被授「討虜」的將軍名號。
「那麼,此地……」
劉備低聲說道。不打仗就無法佔領土地,而又不可和曹操、孫權打仗,因為打不贏他們。但除這兩人之外,其他人就非打不贏了,荊州主君劉表也包括在內。
「沒錯。」孔明回答的聲音大於劉備。
「可是,我是荊州之客。」
「景升公何嘗不是荊州之客?」孔明介面就說。
劉表當上荊州牧,是初平元年(190年)的事,距此時十七年。當時勢力也僅止於以襄陽為中心的地域。他完全平定荊州八郡,成為領有十萬兵力的實力者,則在建安三年(198年)以後,為時不到十年。
劉備成為荊州客將系從六年前開始。就非代代居住荊州、統治當地百姓這一點而言,山陽(在今山東省)出身的劉表,和涿地(在今河北省)出身的劉備並無兩樣。
諸葛孔明並無意說服劉備。他所說的,是理所當然的事,而非獨創的見解,任誰都無異議,他只是試著把眾所皆知的事加以整理罷了。他把心裡想的事說出口,為的是想進一步深思。不能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周邊拓寬之後,再往下探索,話就隨之出現。他希望藉由這種方式從對方那邊引出什麼東西。
「說的也是。」劉備露出笑容。
「笑得真舒坦……」孔明盯著劉備的笑容好一會兒,覺得他的笑容似乎掃掉了某些陰霾。
三
孔明去襄陽,是去面見哥哥的使者。
「討虜將軍是不是透過令兄來邀聘你?」
孔明告訴鄰居到襄陽會見哥哥使者的事,鄰人立刻表示有人這麼推測。就連妻子也這麼問孔明,孔明苦笑道:「將軍真是有此要求,哥哥也一定會拒絕他的。」
孔明要是加入孫權陣營,那就兄弟同時出仕了,家人也可相聚。但是,叔父之所以帶他來荊州,為的就是要家族分開。處於亂世,家族應該避免同屬一塊土地、一個陣營,這樣總會有人在某個地方存活下來。
叔父認為分開對諸葛家是最好的方法。
雖然好不容易分開了,但孔明卻沒生一兒半子。辛苦採取不讓諸葛家斷絕香火的辦法,如今沒有子嗣,又有何意義?倒是哥哥諸葛瑾那邊陸續生下男孩,因此,決定將次男過繼給孔明。孔明沒什麼意見,只說:
「字得改一改才行。」
哥哥的次男命名為喬,按士大夫階級的慣例,還要取個字,為表示他是次男,便取字為「仲慎」。長男通常使用「伯」或「元」。哥哥的長男恪,便字「元遜」。末子則取「季」字為多。喬是諸葛瑾的次男,字可以用仲,但既然現在變為孔明的子嗣,成為長男,這個字便不適當。
其他沒什麼問題,使者自然談起江東的種種。曹操南下,是當前孫權陣營最大的話題。
「烏丸的事情一旦處理完畢,這將是迫切的問題。不過各人意見不一。」使者說。
「這邊也是一樣。」
在場的甘海應口說道。襄陽的顯要,對曹操的對策也是意見分歧。
「聽說客將劉備建議乘曹操*烏丸、後方空虛的時候,加以攻擊,但不被採納。襄陽大部分的人都聽過這麼一回事。」
很多人主張,既然失去擊敗曹操的絕好機會,曹操一旦南下,只有投降了。不過,也有人反對曹操。而且,劉表健康不佳,判斷力也日益遲鈍。
而孫權陣營則因為領袖年輕,主張投降的人勢力較弱。
孔明想起徐州大屠殺的景象。
「天下唯獨不可讓予曹操,否則萬民不幸!」
這種情緒性的想法,在孔*中愈來愈強。那麼,又該讓誰取得天下呢?
「我是輔佐的人才,要幫當代桓公取得天下。」
在襄陽夜宿的時候,孔明熱血沸騰。回隆中的前晚,整夜未眠。發燒未必只是下雪引起的。
庭院傳來「沙、沙」的聲響,那是積在樹枝上的雪掉落下來。
「他就是桓公……」
孔明一直盯著劉備。他發覺劉備耳朵大得異常,但他的臉唯獨配上這對耳朵才適合。
「荊州乃用武之地。北有漢水、沔水之險,南可收南海交易之利。渡長江,東達吳郡、會稽,西通巴蜀之地。而且,此地主君甚至無法防守這個用武之地。這簡直是天賜將軍之物。將軍可有意接收?」
孔明試著緩和眼神,因為他那對盯著劉備的眼睛,不知何時變成在瞪著人。劉備正視著孔明,一點也不退縮,臉上完全不顯露感情。
孔明繼續說道:「先取荊州是不夠的,這樣還不足以和曹操、孫權並立。現在,天下的人將曹公和討虜將軍並稱,很少人提及荊州劉表的名字。和中原、江東相比,荊州是小了一點,如果要與曹、孫兩人並肩,必須再加上益州。益州乃險塞,沃野千里,古來號稱天府之地。高祖即由此地取得天下,可謂是與帝業有緣之地。然而,該地主君劉璋闇弱,北方事實上已被五斗米道的張魯掌握。土地豐饒、人口也不少,但主君卻不懂得照顧百姓。據說有能之士都渴望明君來臨。荊州和益州都在等待著將軍。」
庭院樹上的積雪似乎在等待孔明說完,然後「沙、沙」地掉落一大塊。
此後便一片寂靜。隆中草廬的一間房內,只有孔明和劉備相對,鈴、綬、均夫婦,以及和孔明一起回襄陽的甘海,都在另外的房內。劉備的隨行人員則在庭院等候。
「這是上天賜予的。」孔明再次開口,「請接受吧!將軍不是漢朝皇室的裔胄嗎?四海之人皆知將軍重信義。將軍如能令英雄心服,熱心延攬賢者,又能領有荊、益兩州,那將是何等的局面?果真能敦睦西南諸民族,結合江東的孫權,充實內政,即使曹操在中原的勢力有多強,都不足為懼。將軍授一上將統領荊州之兵,自己帶領益州軍眾出兵秦州(陝西、甘肅),那麼,渴求和平的人都將欣喜地迎接將軍。如此完成霸業就指日可待。復興漢室,實現王道,不正是大丈夫的夙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