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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如魚得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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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劉琦被任命為江夏太守,出發前,至樊城拜訪諸葛孔明。劉備將前線部隊駐留新野,行轅則設在接近襄陽的樊城。

「雖說孫權軍已離去,但夏口附近仍有一批殘留部隊。您如此前去妥當嗎?」孔明問劉琦。

「父親說為防備曹操,無法撥出襄陽的軍力。」

「江夏郡的軍隊已潰滅,此番前去等於是送死啊。」

「那,該怎麼辦?我為逃一死,才聽先生的忠告離開襄陽的。」

「您的命運危在旦夕,」孔明說,「留在襄陽的確危險,但一齣長江流域,又恐怕會遭到孫權軍襲擊。保命之道,唯有出襄陽、沿漢水南下,就是不要接近長江。此外別無他法。」

「先生要我在這中間的地帶遊蕩?」

「不,不能遊蕩。您好歹也是江夏太守,必須盡您的職責,太守的責任應該統率軍隊。」

「可是,那兒一兵一卒也沒有啊。」

「因為沒有才要募集啊。」孔明搶過劉琦的話頭說道,「您可以四處去募兵。黃祖的部下並沒有完全被擊滅,有不少人散逃。這一次的戰役,孫權軍可以說目標只在黃祖一人而已,僅是一場復仇之戰。黃祖的軍隊雖說是被殲滅,其實應該說是消失,不,應該是藏匿起來了。這些將兵為數不少。您可以將他們從藏匿的地方召回來。不妨放出風聲,他們聽到風聲,應該會一個個出現的。」

孔明站起來,從櫃子取出文函,放在劉琦面前:「開啟看看吧。」

劉琦順著孔明的話,開啟文函的蓋子,從裡面的信封中取出一張紙。

「啊!這是……」劉琦開啟摺疊的紙,閱讀上面所寫的字,驚叫出聲。

這是向黃祖舊部下發出的檄文,內容就像是同窗會的通知單。大意是:我們四處離散,為時已久,何妨一聚?

上面並沒有提及和亡將黃祖喪命的那次會戰相關的話,只是建議緬懷黃祖恩德,共祭其靈。檄文說:孫權之父孫堅在峴山身亡,是中了流箭,那是在戰鬥中,也就是說,孫堅是戰死的。伏兵也是作戰的方法,絕非卑劣的手段。孫堅並非如孫權之兄孫策那般被暗殺,野戰將軍黃祖談不上有什麼罪過。只是,孫堅的兒子們傷心於父親被殺,而將怨恨集中在黃祖身上。總帥劉表鑑於孫堅的兒子們屢次攻打江夏的黃祖,曾勸黃祖說:「你把在峴山放箭的那個兵找出來殺掉,首級送到吳國,江夏就可保安然無事。」

但是,黃祖拒絕此建議,他說,當時那個兵是大功臣,他不忍殺這樣一個有功的人,寧願讓孫氏兄弟憎恨。

檄文末尾還說:我們不可忘記黃祖顧念部下的心意,為祭祀黃祖在天之靈,我等向遺族商量,取得黃祖生前常用的衣冠,希望舊日的部屬能再度聚集,共同祭拜。現在劉琦將軍奉命繼任江夏太守,決定無條件接納黃祖舊部屬……

「不妨將此張檄文貼示各地。」孔明說。

「我懂了。承蒙先生如此……」劉琦的聲音哽住了。

「郜縣和雲社一帶似乎有不少人。祭祀黃祖,不妨選在漢水河畔的漢津,那兒比較容易聚集。聚集後不妨暫時留在漢津,最好不要再往南,如此比較安全。您可以在漢津編整軍隊。」孔明話聲細小,如同含在嘴中一般。

「我懂了。」

劉琦點頭。他並沒問理由,大概從漢津往南之地,有孫權殘留部隊出沒吧。他心想只要是孔明說的話,就無須問理由。

「行動要快。不過,到漢津後就要慢慢來。」

「我這就離開襄陽。」

劉琦小心翼翼地將檄文的草稿收在懷中,行禮之後離去。

「為什麼放劉琦出去,他要是留在襄陽,我們隨時可以對付他。」

劉琦料想得到弟弟那派人會怎麼說。

任命劉琦為江夏太守,可是父親個人的意思,可能認為劉琦留在襄陽是件麻煩的事。然而,弟弟背後的蔡氏等荊州門閥,為鞏固劉琮的繼承者地位,也許會認為應該將競爭者劉琦安置於監視得到的地方,因而逼迫父親取消劉琦的任命也說不定。

傳達任命取消旨令的使者,說不定隨後追來。孔明說行動要快,這一點劉琦可以明白,為的是不讓使者追及。

至於為什麼叫他在漢津不妨慢慢來呢?

劉琦從樊城迂迴經過襄陽,南下途中,在馬上左思右想。孔明要他在漢津舉行祭祀黃祖的儀式,並在那兒編整軍隊。這樣他就不是無刀太守了。一旦他擁有兵力,甚至可以拘留傳達召還命令的使者。他可以聲稱:

——這召還令是真的嗎?說不定是誰逼迫生病的父君,我要調檢視看!

劉琦在馬上不時以手按壓胸口,檄文的草稿就藏在這兒。確定它在,令他安心一些。至少他已經明確知道此後他該做的事。

曹操向荊州發兵,是建安十三年(208年)七月的事。在前一年,他*烏丸,殺袁尚,將袁家趕盡殺絕。凱旋之後,在鄴都北方的玄武苑造湖,開始訓練水軍。劉表的勢力範圍已越過長江,及於湖南。要和劉表作戰,必須做好水戰的準備。

曹操開始在玄武池訓練水軍的情報傳來,東吳的孫權陣營頓時緊張起來。雖然料想這九成是要去攻打荊州,但因物件是曹操,不無可能出人意表地朝東吳攻來。而且,一旦攻克荊州,曹操下一個目標,一定是東吳。

孫權決定將散佈各地的軍隊集結在根據地柴桑附近,此地位於廬山山麓,是面對鄱陽湖的要衝。

「江夏郡內已無任何東吳的殘留部隊。」

孔明早就從甘海那邊得到這個訊息,但卻故意告訴南下的劉琦說,靠近江夏郡的長江流域仍有吳軍出沒,主要是不希望劉琦離襄陽太遠。

孔明有孔明的策略。

「這一點我懂。不這麼做大概也不行……可是,我不能這麼做……我不忍心這麼做……」

聽完孔明的策略,劉備用手搓著自己的大耳朵,說道。

「主公應該從劉表手中搶下荊州,這也是為天下百姓之計。」

孔明如此勸說。他一直凝視劉備的眼睛。劉備一臉為難的神色,搓著耳垂,但是正眼對著孔明的視線,不曾移開目光。

「我蒙受劉表之恩……劉表如此溫厚地接納我這個亡命之客,即令是為天下百姓……我也不忍心……背叛他……」劉備的聲音愈來愈小。

「那麼說,要迎擊曹操的軍隊囉?」孔明說。

「嗯!只有這樣了。」

「打得贏嗎?」

「很難。兵力太少了。」

「打穩輸的仗,是件蠢事。」

「那要逃之夭夭?」

「那總比打穩輸的仗好啊。」

如同孔明所說的,我們必須與孫權結盟,對抗曹操。

所謂結盟,也應該在擁有相同實力的兩者之間才能成立。如按照亮之計,取下荊州,就可與孫權結盟。現在連土地都沒有,光只有這樊城五千名兵力,一定會被併吞。

還有沒有其他策略?

劉備陷入沉思中。其實他也並非沒策略,蒼梧郡太守吳巨是舊友,可以向他求援。蒼梧是鄰接南海郡(在今廣東省)的地方,相當於現在廣西梧州市。只要渡過長江,一直往洞庭南方直逃,再經過所謂地表盡處的零陵郡就到了。只是,說這樣的話可能會被孔明嗤笑。

一旦到蒼梧,等於放棄天下了。劉備是有志於天下,但慾望並不怎麼強烈。反倒是孔明較為強烈。

「為天下眾生,有必要防止曹操獨霸。而為防止此事,就必須一爭天下。」

這是孔明的想法。劉備也大抵有這樣的想法,但偶爾會露出疲態,想找個地方優哉一番。劉備心想如果要去投靠蒼梧太守吳巨,可以告訴孔明說,想先累積南海交易之利,以備再起。

「無論如何,要想辦法在荊州站穩,即使是一個角落亦無妨,才能藉此和東吳結盟。亮已經著手在處理了。」孔明說。

「哦?已經在處理了?」

「景升公大概不得不向曹操投降,但亮派人轉達不要整個荊州都投降。」

「是嗎?請他留下一點地方?」

「是的。當然景升公也沒辦法掌握荊州全土。」

「是嗎?那樣我就放心了。我本來打算萬不得已的時候,去投靠蒼梧的吳巨……這樣也好。」

劉備這才提到蒼梧這個地名。

「是嗎?主公是想先累積南海交易之利以圖再起囉?」

孔明說出劉備原先想到的藉口。劉備又開始搓耳垂,弄得耳垂髮熱。

「真是魚水之交啊。」劉備紅著臉訕笑。

自從臥龍先生諸葛孔明加入幕僚之後,劉備凡事都徵詢孔明的意見,這種親密已令關羽、張飛等舊臣不滿。關羽一直在忍耐。但張飛已按捺不住,終於繃著臉向劉備抱怨道:「大哥,這樣太過分了。現在你只顧和孔明打交道……」

劉備斥責他說:「孔明之於我,就如同水之於魚,絕不可或缺。我希望大家都能清楚這一點,三弟以後不可再這麼說了。」

既是魚水之交,水當然可以看透魚的心。孔明老早就看穿劉備想到蒼梧優哉度日的軟弱面。

「景升公有兩位公子。」孔明說。

「不過,劉琦形同赤條條地被丟到外面去了。」

「不,他到外面還可以召集兵力。黃祖的兵力現在不是還散落在四處嗎?」

「只是,這小夥子有辦法召集黃祖的兵力嗎?」

「沒辦法,可以教他啊。」

「我懂了……」

「而且,荊州分成兩半——本地的荊州人,和隨景升公一起來計程車大夫與軍隊——他們的想法不一樣。本地人心想曹操來就向曹操投降嘛,景升公本來就是外人。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換個主子罷了,只要不打仗就好。至於景升公的部眾,就亮的觀察,他們似乎非常不滿,覺得主子盡用當地人,而把他們給冷落了。眼看著主子迎娶當地有力人士蔡氏的女兒為夫人,疼愛她所生的兒子,冷落前夫人的兒子……這種不滿雖然不太表露出來,但日益積壓。只要加以煽動,他們必然分崩離析。」

在孔明看來,蔡瑁、蒯越這些當地實力者似乎佔壓倒性優勢,但也因此有不少人對他們反感,只是這種反感潛藏在水面下罷了。一旦把它挖起來,讓它浮出水面,必定可成為一大力量。不過,如果只是無所作為地一味等待,它可能不會浮上來。

「我當儘自己的能力去做,絕不輕易放棄希望。」劉備說。

孔明深深點頭。就在這時候,趙雲進來報告:「有訊息說,張遼的軍隊已經從長社出發了。」

趙雲本是公孫瓚的部下。劉備投靠公孫瓚時,趙雲奉命擔任劉備的主騎,也就是警衛騎兵隊長。他雖是公孫瓚借給劉備的將官,但可能也具有監視客將的任務。沒想到劉備和趙雲意氣相投。他也曾私下為劉備募兵,目前則負責關羽和張飛不會做的情報蒐集工作。

曹操終於發動軍隊,駐屯長社(今河南縣長葛縣)的張遼軍,似乎是曹操的先鋒部隊。該來的終於來了。

「終於來了!孔明,拜託你了!」劉備聳著肩。

「是的……」

孔明又點頭。他早在兩天前就知道張遼的軍隊出發了,因為甘海已急速通報。現也是該出手的時候了。

就在這個時候,劉表去世了。

這些年來,劉表的健康一直不好,時常臥病在床,但也沒顯得病重,聽以,病情惡化還是有點突然。

景升公病危!

在漢津的劉琦也聽到這個訊息。

劉琦急忙趕回襄陽,他在漢津召集黃祖舊部眾,如今已是擁有兵力的太守,無須擔心被弟弟那派人殺害。他率領二千精兵,回來探望父親的病情。

襄陽的劉琮派見狀相當驚愕。病篤的劉表要是對長子說一句「以後就交給你了」,那事情就麻煩了。因此,當劉琦才剛到襄陽,要求見父親之面時,張允立即趕到他下榻之處說:「將軍派遣太守您去江夏,是因為那個地方很重要。如果太守會見了將軍,將軍恐將因太守放棄職責而動氣,導致病情惡化。為孝道之故,請太守三思,立即返回江夏,才是人子之道。」

擺明了不允許劉琦和劉表會面。

「好,你們不讓我會面,我也自有打算。」

劉琦也不甘示弱,就下令二千名兵卒駐屯在邸館四周。

張允匆忙趕回,在劉表府四周嚴加戒備,因為憑劉琦的實力有可能強行入內。

當晚,諸葛孔明悄悄拜訪劉琦。

「請太守速回,曹操已經發兵,襄陽不久恐將面目全非。請太守返回漢津觀察形勢。也許我們兩軍可以合併。太守顧念父親的病情而趕回襄陽的事,萬人共睹。張允等人為一己之私拒太守於外,也是萬人皆知的事。既然眾人肯定了太守的孝道,這不就夠了嗎?」孔明說著,眼睛浮著淚光。

「我懂了。明天早上我就回漢津。請代我向豫州牧問安。」劉琦說。

在這個地方,劉備時被以昔日曹操授予的官名豫州牧或左將軍相稱。

翌日,劉表嚥下最後一口氣。襄陽高階人員決定暫時不發表。但是,幾乎所有襄陽城人當天都知道荊州主子已經病故。劉琦也聽到父親的死訊,決定暫時不返回漢津。

蔡瑁、張允、傅巽,以及竟陵太守蒯越都趕回襄陽,聚首協商,決定依照既定方案,擁次子劉琮為繼任的荊州牧。

「那,江夏太守怎麼辦?」

這是最大的問題。

「他現在也掌有兵力。」

「恐怕不容易把他趕出去。」

「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召集到兵源。」

「的確料想不到。」

「不處理不行。我看就封他為侯,如何?」

「就懷柔他吧。不這麼做也不行。」

「萬一他權力坐大,威脅到荊州那可不好。」

「還是封侯吧。」

商議之下,便以劉琮封劉琦為侯的方式,命令使者持侯爵印綬去見劉琦。

「把盒子開啟!」劉琦命令使者。

按說使者奉荊州牧敕命而來,身為臣下必須下跪受命,但劉琦仍一屁股坐在床上,一點也沒有起來的意思,反而令使者不知所措,只好顫抖著手開啟盒子,裡面裝著印和綬。

「拿到這邊來!」

使者聽劉琦這麼說,就兩手捧著開啟的盒子向前走去。

「無禮的東西,跪下!」劉琦喝道。

這擺明不承認劉琮是荊州主君,使者一旦下跪就有辱主命,他在劉琦面前下跪,等於是主子劉琮下跪。因此,使者進入劉琦住處後,一直站立不行拜禮,而劉琦則坐在床上不動。但此種緊張的平衡卻被劉琦這一喝給破解了。

「是……」

使者似乎兩腳發軟,當場跌坐在椅上,雖然不是跪著,但樣子有點像,總算不用跪著捧那個盒子。

「這是什麼東西?」

劉琦故意問道。登門之際使者已事先通報侯爵印綬的事了。

「是印綬……封侯的……」使者小聲說。

「混賬!」

劉琦終於下床,傲然地走到被嚇壞了的使者身邊,拿起盒中的印綬,用力摔到地上,用腳踩踏,然後對它吐口水。

「你回去把這個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訴劉琮!」劉琦說完就轉身離去,不曾回頭。

雖然比預計的時間延了兩天,劉琦在印綬事件的翌日清晨就離開襄陽館邸。

這一陣子,荊州牧府邸正在召開重要會議。

第一個議題是關於劉表的葬禮。不過,這幾乎沒什麼問題。接下來,則是討論有關曹操的先鋒張遼已經自長社發兵,于禁的軍隊也隨後離開駐屯地潁陰的訊息,曹操軍指向荊州,是再明顯不過了。

新任荊州牧劉琮,尚未滿二十歲,會議當中幾乎不曾發言。傅巽的意見最多,但他事先已經和蔡瑁、張允、蒯越等人說好了,因此可以說是代表他們這一夥的意見。

「曹操擁立天子,如果咱們背叛他,就變成逆賊。咱們荊州從先代即接受漢朝的節義,豈可抵抗王師?」

「即使想抵抗,憑荊州之力要抵擋中原大軍,可謂難上加難。」

所有的意見,都認為應該向身負天子聖威的曹操投降,分歧之處只在於如何處理劉備。

問題重點在於是否應該事先告知劉備要投降曹操的事。

有很多人認為,劉備只是客將,沒有必要將荊州所有的決定都告訴他。但也有人認為,如果不轉告劉備投降的事,劉備可能會迎擊曹操軍,曹操勢必認為劉備是荊州陣營的人,而懷疑這邊的誠意。後者基於這個理由反對上述的意見。

「我們不妨在向曹操致達投降之意時,順便告訴他我們沒有自信能夠說服客將劉備放棄主戰論,劉備的事可以任憑他處置。」

張允提出這個建議,幾乎獲得全員贊同。於是,便決定採取棄劉備於不顧的投降方針。

「希望與會的諸位,不要對外洩露這個決定。」

蔡瑁正在特別叮嚀之際,突然有急報說:「江夏太守劉琦離開邸館,出南門,正在南下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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