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見也不是完全相同。反對曹操這一點是相同,但做法不同,周郎有我無法模仿的地方。」
「什麼地方?閣下是不是比他年長?」
「和年齡無關吧?周郎他……怎麼說才好呢?……毫不猶豫。」
「那是果敢囉?」
「很難說清楚。」
魯肅否定用「果敢」來形容周瑜,大概光用這兩字沒辦法說得貼切吧?
孔明已大略體會出來了。魯肅是劉備型的人物。不管說什麼為天下蒼生,就是無法攻打恩人的遺孤。和魯肅相比,周郎又似乎和孔明相似。如果能自己裁決,孔明必定毫不猶豫地攻打襄陽的劉琮吧。
「和魯肅比起來,周瑜恐怕更難纏。」孔明這麼覺得。
「不談這個……」魯肅改變話題,「閣下不像令兄。」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您不是說像嗎?」
「容貌是像,聲音也像,但內涵不像。對,就是內涵不像。」
「是嗎?」
孔明突然沉默下來。他大概十五年沒見過哥哥了。七歲的時候分開的,當時哥哥已經是大人了。在和孔明分手之前,哥哥剛過完被認定為成年的加冠儀式。儘管說是大人,哥哥也不可能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孔明自己也有所成長。尤其在想法方面,如果兩個人相同才是奇怪呢。
哥哥臣隨孫權,據說目前人在柴桑。雖然一直有信函往來,十五年來的首度會面,也足夠讓孔明興奮的了。
長江的水波之間,突然浮現繼母的容影。
四
一到柴桑的陣營,孔明立即去哥哥那兒,打算次日才與孫權會面。為養子的事往來於荊州的那幹人也在哥哥身邊,孔*情寬鬆不少。
「娘呢?」孔明問。
繼母也是母親,在儒教體制下,詢問雙親起居,是為人子的義務,當然要先問才行。
「很健康,在陽都那段期間常生病。遷來江東之後,就絕少生病了,想必是水土較能適應吧。」諸葛瑾說。
移居江東之後,繼母身體意外地轉好,此事曾聽往返荊州、江東的甘海多次提起,孔明也知道。
「哥哥身體健康,是最好不過了。」
「不,我也已經三十過半了……今天我們就全不談公事吧。」
「好啊。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孔明一下子覺得溫馨起來,也許應該說,哥哥這邊表現得比孔明更為熱絡。孔明在這時候發現自己心中居然有冷峻得令自己都吃驚的東西。他之所以想輔佐劉玄德,其實是因為自己受到劉備那不可思議的熱情所圍繞,讓自己覺得活得像個人樣。劉備是需要孔明,但孔明可能更甚於此,沒有劉備也許無以活下去呢。
「比我想象的還要圓熟。」哥哥說。
「哥哥是指我嗎?」
「是啊。我從甘海口中得到的印象,你似乎像被研磨過的刀子那般。」
「哦,甘海這麼說嗎?」
「不,甘海倒沒這麼說,是我從他的話中察覺出來的。娘對你也有點心疼,曾提說你不知變成什麼樣子?」
「這又……」
孔明聽說繼母為自己的事心疼,胸口一下子繃緊起來。
「我回去會告訴娘,你的情況比想象的還好。」
「謝謝。」
話題轉至喬的事,他是諸葛瑾的次子,當了無子嗣的孔明的養子,最近才過門。孔明告辭的時候,諸葛瑾說了一句話:「討虜將軍喜歡唱戲。」
孔明思索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既然討虜將軍喜歡唱戲,就順著他唱雙簧嗎?然而孔明並不知道江東此刻正唱什麼戲,又如何切入話題?
「哥哥的意思應該是討虜將軍喜歡作戲。」
孔明認為大致上已能正確解讀哥哥的啞謎。
隔天,孔明獲孫權召見。孫權以道觀作為本營,但房內並無其他人,孫權單獨召見孔明。孫權較孔明小一歲。他突然對孔明說:「我已經決定*老賊曹操。」
既然已經決定,那就無須孔明費口舌說服了,頂多也只是協商結盟的細節而已。
「在下知道了。這對我方而言,也是可喜的決定。」孔明說。
「孔明,我找你來,不為別的事……」孫權說。
其實孔明並不是被召來,而是自願來柴桑的。但在孫權眼中,只要是來柴桑的人,都是他召來的。
「大廳就要召開會議,」孫權繼續說道,「我希望你列席說明為什麼主戰,也就是要你在席上大罵曹操這老賊,並主張要*他。可以嗎?」
「好的。」
孔明點頭。這大概就是哥哥所謂的孫權喜歡唱戲吧?事情雖然已經決定,但他還需要戲劇性的舞臺。孫權打算利用孔明這個新面孔的一搭一唱,把舞臺弄得有聲有色。
「南方的奏案真細緻。」
孔明撫摸奏案的表面。北方的奏案通常比較厚重、粗陋,南方則較輕巧,裝飾的雕紋也較漂亮。
孫權猜不出孔明的心意,便故意轉動身子。
「討虜將軍是打算利用大廳的會議,一舉提高士氣嗎?」孔明說。
「沒錯。所以,必須請你大聲疾呼。」孫權轉回身子,回話道。
「請將軍在會議上裝出無法決定該主戰還是主和的樣子。」
「當然,我本來就是這個打算。」
「讓麾下重臣屏息望著苦惱的主君……在下決斷那一瞬間,勢必可以大大提高士氣。」
「你很能瞭解我的心意,比子瑜還要敏銳。」
「不,家兄只是沒說出口而已。」
「是嗎?也許是吧。」
「也許有點冒昧,可否請將軍下決斷之前暫時退席?在下認為這樣可能比較好。」
「要吊足大家的胃口嗎?」
孫權單邊臉頰浮起笑容。孔明則又用手撫摸奏案,凝視著孫權,問道:「這可以一刀兩斷嗎?」
「可以……就這麼辦吧。」孫權回答。
不久,孫權召集部下在大廳開會。主戰派巨頭周瑜尚未從任地鄱陽趕到。議題是從與曹操開戰或投降,二者選一。如果決定與曹操開戰,就將和順漢水南下的劉備共同作戰。
「劉豫州派遣軍使來了。他是子瑜的弟弟,名門出身,我們先聽他說說豫州的意見。」
孫權要求孔明大展其辯才。
強弩之末勢亦不能穿魯縞。
孔明首先引用《史記·韓長孺傳》中眾所皆知的成語。魯縞,即魯國所織、質地極薄的絲布。再怎麼強的弓所發射出來的箭,一旦到達它最遠的極限,其勢便失,此時的力量就連薄絲布也無法射穿。
孔明的意思是說,從鄴城出發的曹操軍,到達長江流域,就形同「強弩之末勢」。
接著,孔明又指出曹操水軍極弱,在玄武苑的湖內做水戰訓練,如同魯肅所說的,簡直是辦家家酒。曹操軍真正有水戰經驗的,只有江陵的水軍而已。他們還是曹操從劉表那邊奪取過來的,對曹操沒什麼忠誠可言,其中甚至有一些將領也許想伺機復仇呢。——這樣的對手,有什麼好害怕的?
「話又說回來,這一陣子,東吳的水軍不是把荊州黃祖的水軍打得體無完膚嗎?這種勝利的*,應該還沒有消失才對。諸君當中,有許多人都打過這場勝仗。而敵軍應當比那時候還要弱,因為他們是被以往毫無關係的曹操所指揮,而曹操和他的主將都不懂水戰。我們豈有敗給這種對手之理?如果不戰而降,不被幾世史家恥笑才怪。在下現在甚至就聽得到他們的笑聲。這真是可恥的事啊……」
孔明的語氣一點也不激動,但是句句刺入眾人的胸口深處。
「曹公擁戴天子,我們如果違揹他,將會被稱為朝敵。」
和平派的張昭,提出的反論顯得軟弱無力。
「曹公並非擁戴天子,而是挾持天子。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如果說這樣也算是擁戴天子,那麼,以前的董卓也算麼?不遵從這個兇惡的董卓的,可有人被稱做朝敵?」
對於孔明的嘲諷,張昭毫無反駁的餘地。
孫權則依然扮演苦惱主君的角色。
「曹操是在天子身邊的漢賊。」孔明果斷地說,「打倒此賊,才算是天下的忠臣,不是嗎?曹操一旦敗逃於北方,就無威脅東吳的勢力存在了。劉豫州的荊州和孫討虜的東吳都將立足於不動的基盤。如此形成三分天下的局勢,天下眾生也可獲得安養。」
孔明在此特別強調,對曹操作戰之後,荊州將為劉備所有。
五
如果周瑜也在場,恐怕會反問:「誰規定戰後荊州歸劉備所有?」
如何反駁這一點,孔明也早有準備。
其實東吳也是力有未逮,沃野千里是事實,但耕作的人卻很少,也就是人口過疏。耕作的人少,意味著拿武器作戰的人也少。
劉備雖說是敗逃,然而劉琦有萬餘兵眾,關羽也有大約同數的兵眾,加上當陽幾乎無戰而逃的兵眾約一萬五千,總共約有四萬兵力。
東吳對外極力隱藏兵力,其實兵力極少,四萬的劉備軍對孫權軍而言,如同救世主一般。但是,東吳的領導層絕口不提此事。不,應該說,就連領導層當中,也僅有少數知道實況。
「我方的確是前來求助,但,也是幫助貴方。」
孔明打算最後再提出這句話。他老早就從江南各地的佛教徒集團得知上述的事實。遭笮融殺害的豫章郡佛教徒集團領袖徐習之弟徐季,一直都傳遞各種大小情報給孔明。孔明隨時可以掌握東吳方面的正確兵力。不過,孔明打算不到最後的關頭不打出這張王牌,因為要是有人質疑「是誰提供這個情報給孔明的?」第一個被懷疑的,恐怕就是孔明的哥哥諸葛瑾。
在孔明提出劉備領有荊州的主張之後,周瑜才從鄱陽趕來參加會議。看到周瑜回來了,孫權便站起來,說:「給我一點時間想想,我到另一個房間思量。」
「將軍!」魯肅對著臨去的孫權背後叫道,「如果將軍想向曹操投降,屬下也不再堅持。畢竟屬下也出自臨淮東城的名門,曹操應該也會用屬下吧。屬下只要乘著牛車,帶幾名隨從,和士大夫打打交道,還是可以過此餘生的。只是,容屬下失禮,討虜將軍是新興的家世,並非多顯赫的名門,可不知喜歡名門的曹操會如何對待討虜將軍您了?」
孫權一邊聽著魯肅的話,一邊緩緩地走出大廳。
時間花得比孔明預期的長得多,想來孫權還是喜歡作戲,很欣賞自己的演技。
不久,孫權返回大廳,只見他拔起腰際的長劍,用力砍向奏案,隨著劍的「咻」聲,塗著紅漆的美麗奏案,一下子變成兩半。
「從現在起,要是有人提說要投降的,就是如此下場!」孫權吼道。
這時候,孫權才公佈曹操的書函,也就是那封上面恫嚇說「方與將軍會獵於吳」的高壓挑戰書。將領們莫不憤慨,孫權正欲藉此憤慨提高戰力。
於是,孫權下達動員令。
「先出動三萬兵力吧!」
雖然孫權這麼說,但孔明看穿頂多只能動員兩萬。
此時,劉備採納魯肅的建議,在樊口駐紮二千名水軍。孔明透過徐季集團,送密件給劉備。內容是:「水戰可委諸東吳。」
劉備擔心縱使能與孫權結盟,要是對曹操作戰沒有什麼實績,恐怕影響戰後的利益分配。不過,孔明擔心的倒是別的事情,那就是:關羽所率領的水軍乃漢水水軍,並不諳長江水戰,甚至未曾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如果對曹操作戰失利的話,將不利於戰後的立場。
徐季特地趕到樊口,向劉備傳達為何要將主導權讓予東吳軍的理由。
「是嗎?說的也對。」
劉備很乾脆地諒解了。
曹操統率號稱八十萬的大軍,泛著長江,浩浩蕩蕩而下。所謂號稱,通常都超過事實一倍以上,曹操軍充其量只有十五萬上下。
本來曹操為儲存戰力,打算暫時停留江陵一陣子,但為順勢,卻較預定更早進兵。
其實,當中還有不為人知的原因:曹操軍中惡疫正在蔓延。曹操軍的主力是遠自中原而來的將兵,時令已過陰曆九月,長江沿岸對這批中原出生的人,正是所謂的瘴癘之地。缺乏免疫力的將兵立即染患水土不服症,士氣一天天低落。沒有染患水土不服症的當地將兵,原本隸屬於劉表麾下,對踐踏襄陽的曹操,只有憎恨,談不上忠誠。
延遲一天,軍勢就低落一天。而順勢而戰卻是曹操此次作戰的基本原則,無奈如今軍勢直線下降。
曹操軍抵達赤壁。詩人曹操決定在作戰之前做詩配曲,讓將士合唱。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想慰勞、鼓勵遠征的將兵,空虛的內容只會招致反效果,因為他們內心充滿鄉愁與厭世感,不能避開這些不談。因此,曹操一針見血地歌詠人生如朝露,正好抓住他們的心,然後加以撼動,再緊緊抱住,使其沉靜下來。曹操想從心底鼓舞將士。
曹操在赤壁之戰前夕所作的詩《短歌行》,被視為不朽名作,收錄於《昭明文選》中。
青衿,是書生的衣服,悠悠我心表達對它的眷慕。這兒的書生是指年輕計程車兵,眷慕他們的人,則是指我這個總司令曹操。
我曹操渴求人才,如同欣然接納山、海、土、水,希望它們更高、更深—般。以前的聖人周公,一聽有人才來見,即令在用餐當中,也會吐出口中的食物,急忙出來迎接,天下之士由此心服。我願將此心自比周公之心,熱切延攬人才。但願諸位不要辜負我的期許。
歌聲響徹赤壁的天空,聲調帶著悲傷。曹操自己也低聲吟唱,但心情卻振奮不起來。因為剛剛幕僚才來報告染患疫病的將兵人數,數目遠比前一天更增加許多。
「非速戰速決不可。」
曹操喃喃地說,接著又繼續吟唱自己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