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誰,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問。
「噯,我簡直不敢相信,先生,」維勒先生回答,吃驚地睜著眼睛。「是老頭子呵。」
「老頭子,」匹克威克先生說。「什麼老頭子?」
「我的父親呵,先生,」維勒先生答。「你好嗎,我的老前輩?」維勒先生說了這句孝心勃發的話,就向旁邊挪開一點兒給胖子讓坐,胖子正向他走過來打招呼,嘴裡銜著菸斗,手裡拿著酒壺。
「嘿,山姆,」父親說,「兩年多沒有見你啦。」
「一點兒不錯,老傢伙。」兒子回答說。「後孃怎麼樣?」
「嘿,就讓我告訴你吧,山姆,」大維勒先生說,神態非常莊嚴:「比我第二次碰到的這個女人再好的寡婦,世上是沒有的——她那時候真是可愛哪,山姆;現在我只能這麼說,就是,既然她是這麼一個出色的可愛的寡婦,所以她改了嫁不做寡婦是非常之可惜的事情。她做老婆是不適合的呵,山姆。」
「‘當真的?」小維勒先生問。
大維勒先生搖搖頭,嘆一口氣回答說,「我這一次真夠受了,山姆;我這一次真夠受了。拿你爸爸作個榜樣,我的孩子,一生一世要當心著寡婦,尤其是開酒店的呵。山姆。」大維勒先生非常無奈地說了這種作父母的勸告之後,就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白鐵盒子,把菸斗重新裝滿,就著上一斗的菸灰吸著了新的一斗,大口大口地抽起來。
「對不起,先生,」他沉默了好一會之後,重新提起剛才的話題,對匹克威克先生說,「冒昧地問一句,我希望你沒娶寡婦吧?」
「沒有,」匹克威克先生回答,大笑著;匹克威克先生大笑的時候,山姆-維勒就把他和這位紳士的關係低低地告訴他的父親。
「對不起,先生,」大維勒先生說,脫了帽子,「我希望山姆還沒有什麼過失吧,先生。」
「一點兒沒有呵,」匹克威克先生說。
「這就好得很,先生,」老年人回答說:「我為了他的教育,費了許多苦心,先生;讓他一點點兒大就在街上跑,自己掙飯吃。這是叫孩子學得伶俐的唯一辦法呀,先生。」
「在我看來,這法子未免有點危險性了,」匹克威克先生說,微微一笑。
「並且還不是很靠得住吶,」維勒先生接著說:「有一天我上了一個老當。」
「哪裡的話!」父親有點不屑地說。
「是真的,」兒子道;於是他儘可能地簡單敘述了一下他是怎麼很輕便地落進了喬伯-特拉偷的圈套。
大維勒先生十分注意地聽完這個故事,然後說:「是不是這兩個小子有一個是留了長髮的又瘦又高的個兒,嚼舌頭的本領好的很的?」
匹克威克先生並沒有完全清楚這句話的含義,卻聽懂了上半句的意思,於是冒昧地說,「是的。」
「另外一個是個黑頭髮的小子穿了桑子色的僕人制服,腦袋特別大?」
「是呀是呀,」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不約而同地回答道。
「那我知道他們在哪裡,」維勒先生說:「他們在伊普斯威契,定心得很哪,他們兩個。」
「不會的!」匹克威克先生說。
「事實嘛,」維勒先生說,「我說給你聽我怎麼知道的。我時常替我的朋友趕伊普斯威契的馬車。就在你得了風溼病的那夜的第二天,我在契爾姆斯福的黑孩兒飯店——他們就住在那裡——裝了他們,一直就到伊普斯威契,那個男傭人——穿桑子色的人——告訴我他們要在那邊住一陣子哪。」
「我要去追他,」匹克威克先生氣憤地說:「無論是伊普斯威契還是別的地方。我要追他。」
「你把得穩一定是他們嗎,家長?」小維勒先生問。
「一定,山姆,一定,」他父親回答說,「因為他們的樣子非常古怪;而且,我原來很奇怪怎麼一位紳士會跟他的當差的這麼親熱;還有呢,因為他們就坐在我背後,我聽見他們笑,還說他們把老炮仗幹得怎麼好。」
「老什麼?」匹克威克先生說。
「老炮仗,先生,我相信是說你呢,先生。」
「老炮仗」這個稱呼即使沒有什麼惡毒的地方,但是也決不是一個值得尊敬或是恭維的稱號。大維勒先生在說的時候,匹克威克先生的腦子裡已經擠滿了他在金格爾手裡一次次敗仗的回憶,如果我們說只要加一根羽毛,天平就會傾斜的話,「老炮仗」就是這根羽毛。
「我要去追他,」匹克威克先生說,在桌上重重地捶一拳。
「後天我要趕車子到伊普斯威契去,先生,」老維勒先生說,「從懷特卻波爾的公牛飯店動身;假使你真要去,;還是和我一齊的好。」
「就這樣,」匹克威克先生說:「很正確;我可以寫信到墳堆上,叫他們到伊普斯威契找我。我們同你去。但是你不要忙著走呀,維勒先生;不來點什麼嗎?」
「多謝你了,先生,」維勒先生答,連忙站住了——「也許喝一杯白蘭地祝你健康和祝山姆成功,倒還不錯吧,先生。」
「當然不錯羅,」匹克威克先生答。「來一杯白蘭地!」
白蘭地拿來了:維勒先生對匹克威克先生摸摸頭髮,對山姆點點頭,端起來一倒就倒進了他的大嗓子,彷彿那只有一丁點。
「幹得好,爸爸,」山姆說,「當心點,老傢伙,不然的話你要犯那痛風的老毛病了。」
「我已經弄到了醫這種毛病的靈驗的方子啦,山姆,」維勒先生回答說,並且放下了杯子。
「醫痛風的靈驗的方子,」匹克威克先生說,連忙掏出筆記簿子,「是什麼藥?」
「痛風,先生,」維勒先生答,「痛風這種毛病是因為太舒服太適意才有的。要是你害了痛風的話,先生,只要娶一個寡婦,要聲音大大的,而且很懂得怎麼利用她的聲音,那你就決不會再發痛風病了。這是個不能再好的藥方子,先生。我真的吃過,我能夠擔保,凡是因為太快活生出來的毛病都治得了。」維勒先生傳授了這有價值的秘方之後,又喝了一杯,使了一個勉強的詼諧眼色,深深嘆一口氣,慢慢地走開了。
「唔,你覺得你父親說的怎麼樣啊,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問,微微一笑。
「怎麼樣,先生!」維勒先生答:「嘿,我覺得就像藍鬍子[注]的私人牧師淌著憐恤的眼淚埋葬他的時候所說的,他是夫婦關係上的犧牲。」
這種非常恰當的結論當然是無可挑剔的,所以匹克威克先生付過賬之後就繼續往格雷院走去了。可是他走到它那隱僻的小樹叢那裡時,鐘樓的鐘已經敲了八點了,於是各式各樣衣著汙穢和變了色的衣服的紳士們組成源源不斷的人流,開始下班回去了。
爬了兩層陡峭而骯髒的樓梯之後,他發現他的預料果然實現了。潘卡先生的「大門」關著,維勒先生在上面踢了又踢,接著還是寂靜無聲,這說明辦事人員已經休息去了。
「這才有趣呀,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我非找到他不可,一個鐘頭也不能耽擱的;今天晚上我別想閉一閉眼睛了,除非我能稱心如意地想到我已經把這事託了一個專家。」
「有一個老婆子上來了,先生,」維勒先生答:「也許她知道我們在哪兒可以找到個把人的。喂,老奶奶,潘卡先生的人在哪裡?」
「潘卡先生的人嗎,」那瘦削的、窮苦相的老婆子說,停下來喘氣——這是因為上樓梯的原故——「潘卡先生的人走了,我只是來收拾辦公室的。」
「你是潘卡先生的用人嗎?」匹克威克先生問。
「我是潘卡先生的‘洗衣婦’,」老太婆回答說。
「啊,」匹克威克先生說,一半對著山姆,「真是奇怪的事情,山姆,他們把這些法學院的老太婆叫做‘洗衣婦’。我不懂這是為什麼。」
「我想是因為她們死也不情願洗什麼東西吧,先生,」維勒先生回答說。
「對極了,」匹克威克先生說,對老太婆看看,她的樣子和她這時開啟了門的辦公室一樣,對於應用肥皂和水錶現出根本不相容的神情:「你知道我到哪裡可以找到潘卡先生嗎,我的好奶奶?」
「不,我不知道,」老太婆回答,粗聲粗氣地:「他現在不在倫敦。」
「倒霉,」匹克威克先生說:「他的辦事員呢——你知道嗎?」
「唔,我知道他在哪兒,不過他不歡喜我告訴你呀,」洗衣婦說。
「我有很要緊的事情找他,」匹克威克先生說。
「明天早上不行嗎?」那婦人說。
「不大好,」匹克威克先生說。
「也罷,」老婦人說,「假使是很要緊的事,我就說了他在什麼地方吧,我想說了也不礙事的。你們只要到‘喜鵲和樹樁’去,到櫃檯上問勞頓先生,他們就會帶你們去,他就是潘卡先生的辦事員。」
她又說明了這家旅館是在一條衚衕裡,既在克來市場的鄰近、又是緊靠著新旅社的後面;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得了這些指示,安全地下了那搖搖晃晃的樓梯,開始尋問「喜鵲和樹樁」的所在。
勞頓先生和他的同伴們經常光顧的酒館是個非常普通的xx酒樓的地方(即酒店和旅店的地方)。老闆是個挺能幹的人,這一點憑著他把酒吧間的窗戶下面搭出來的像轎子那樣大小和那樣形式的小擱樓分租給一個補鞋匠就足以證明了。而且他是一個心地仁慈的人,這隻要看看他對一個麵餅師傅的愛護就明白了——那麵餅師父公然就站在店輔的臺階上賣他的點心,也沒有人來干涉。
在酒樓下面的八扇掛了鬱金色窗簾的窗戶上,懸掛著兩三塊宣傳德文群的蘋果酒和丹吉克樅葉酒的招牌,另外還有一個黑板上面寫了在這裡的地窖裡收藏了五十萬桶雙料烈性麥酒,叫人心裡想起一種未必不樂意的懷疑。另外我們不要說說這幢大廈的最後一點外貌——這就是那風雨剝蝕的招牌,上面是一隻只有一半身子的喜鵲正一心一意地瞅著圖上的一根彎曲的線條,這就使街坊鄰里很小就知道什麼叫做「樹樁」的東西。
匹克威克先生走到櫃檯旁邊的時候,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從裡面一幅帷幕後面鑽了出來,出現在他面前。
「勞頓先生是在這裡嗎,太太?」匹克威克先生問。
「是的,先生,」老闆娘回答說。「來,查理,帶這位紳士到勞頓先生那裡去。」
「現在還不能去,」一個蹣跚著走過來的紅頭髮的侍者說,「因為勞頓先生正在唱一支滑稽歌,他要不高興的。馬上就完了,先生。」
紅頭髮的侍者剛說完,就發出一陣極其一致的擂桌子的聲音和酒杯的丁噹聲,宣佈歌唱終結了;匹克威克先生叫山姆在酒吧間裡自尋樂趣,就讓自己被引到勞頓先生那裡去。
聽到有位紳士找他的通報之後,那位坐在桌頭上的樓子裡的胖臉青年有點驚訝地抬起頭來,詢問似地朝發出聲音的地方看了一眼,看了之後,他的驚訝一點也沒有減少,因為他看到的是一位從來沒有見到過的紳士。
「對不起,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並且我也很抱歉打擾別的紳士們,但是我有非常要緊的事情;假使你讓我花費你五分鐘的工夫到房間這頭來談談,我就感激不盡了。」
胖臉的青年人站了起來,拉了一張椅子靠近匹克威克先生在房間的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坐下,注意地傾聽他的不幸的故事。
「啊,」匹克威克先生說完的時候青年人說,「道孫和福格——他們的手段厲害哪——是十分的會講生意經的人,道孫和福格他們,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承認道孫和福格的手段厲害,於是勞頓就繼續說下去。
「潘卡不在倫敦,而且在下星期週末之前也不會來;但是你假使需要辯護,並且假使你願意把檔案交給我,我可以先辦妥他回來之前所要做的一切。」
「我正是為了這個來的,」匹克威克先生說,把檔案遞給他。「假使發生什麼緊要事情,你就寫信給我,寄到伊普斯威契郵局。」
「那很好,」先生的書記回答說;後來他看見匹克威克先生的眼睛好奇地向桌子那邊瞟,就接著說,「你參加嗎,坐這麼半個來鐘頭?我們今天夜裡在座的都是大好佬。有山金和格林的管事,史密索斯和普拉斯的平衡法院,平金和托馬斯的外勤——他唱歌唄狐叫——還有傑克-本伯,還有許多。你是鄉下來的吧,我想。你高興參加嗎?」
匹克威克先生抵抗不了這麼誘人的一個研究人性的機會。他讓自己被帶到桌子那裡,經過正式的介紹之後,就被招待在靠近主席的一張椅子上坐了,喊了一杯他所愛好的飲料。
接著是一陣恰恰和匹克威克先生的預期相反的深深的靜穆。
「我希望你不討厭拍這玩藝兒的人,先生。」他的右鄰說,這是一位穿格子花襯衫、綴著彩鈕子、嘴裡銜了一根雪茄的紳士。
「一點也不,」匹克威克先生答,「我非常歡喜它,雖然我自己不是抽菸的人。」
「我可不能夠說我自己不是,」桌子對面的一位紳士插上來說。「抽菸對於我就像吃飯和睡覺一樣。」
匹克威克先生對說話的人看看,他想假使洗滌對於他也是這樣,那就好些了。
到這裡又是一個停頓。匹克威克先生是陌生人,他的來臨,顯然是掃了大家的興。
「格倫迪先生要請大家聽唱歌了。」主席說。
「不,他不,」格倫迪先生說。
「為什麼不呢?」主席說。
「因為他不會,」格倫迪先生說。
「你還不如說他不願意呢!」主席回答說。
「好的,那末,他不肯,」格倫迪先生回嘴說。格倫迪先生絕對拒絕使大家滿足,這又造成一次沉默。
「有哪一位給我們大家打打氣嗎?」主席喪氣地說。
「為什麼你自己不給我們打氣呢,主席先生?」一個長了點小鬍子、斜視眼、敞開了襯衫領子(髒的)的青年人在桌子盡頭說。
「聽呵!聽呵!」穿了綴著彩色裝飾品的衣服的那個抽菸的紳士說。
「因為我只會一支歌,已經唱過了,在一晚上把一支歌唱兩次,是要罰‘滿堂酒’的,」主席回答道。
這是無可辯駁的答覆,於是又沉默了。
「我今天晚上,紳士們,」匹克威克先生說,希望提起一個全體都能夠參加談論的話題,「我今天晚上曾經到過一個地方,這地方無疑諸位都很熟悉的,但是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去過了,而且很不熟悉;我說的是格雷院,紳士們。在倫敦這樣大的地方,像這些法學院真是奇怪的偏僻角落了。」
「謝天謝地,」主席隔著桌子對匹克威克先生耳邊道:「你想起了一樁至少我們中一個人是永遠喜歡談論的東西,老傑克-本伯會給你引得話不絕口,他從沒說過別的什麼東西,除了法學院,他一人住的地方,一直住到快要發瘋。」
勞頓所指的人是一個矮小的、黃色的、聳肩膀的人,他的臉在沉默的時候有向前垂著的習慣,所以匹克威克先生先前沒有看見。可是當老頭子抬起臉,灰色的亮晶晶的眼睛發出銳利的探究的光芒,對他盯著的時候,他覺得這樣一副奇突的相貌竟被他一時忽略掉了,真是怪事。老年人的臉上始終有一種固定不變的獰笑;他的下巴託在一隻手上,那手又長又枯瘦,長著特別長的指甲;他的頭歪到一邊,眼光從毛茸茸的灰色眉毛下面對外面銳利地掃射的時候,他的睨視裡顯出一種奇怪而狂暴的狡詐神情,看上去叫人十分討厭。
現在正在說話如流水而身材挺拔的人就是他,但是由於這一章本來就很長了,而且這個老頭兒是個出色的人物,所以我們把他留到下章再說,這對他也許更尊敬些,對於我們也更便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