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為他會回心轉意?」匹克威克先生問。
「我想他會的,」潘卡答。‘若不,我們就試一試那位少女的說服力;這個辦法,除了你,無論誰都會一開始就先試過了。
潘卡先生臉上作出種種怪相吸一撮鼻菸,表示對於少女們的說服力的稱頌,這時候,從外間傳來問答的喃喃聲,勞頓來輕輕地敲門了。
「進來!」那矮小的人叫。
一個文書走進來,帶著很神秘的神情隨身關上門。
「有人找你,先生。」
「是誰呀?」
勞頓看看匹克威克先生,咳嗽一下。
「是誰找我?你不能說嗎,勞頓先生。」
「噯,先生,」勞頓答,「是道孫呵!還有福格一起來了。」
「哎呀!」小矮子說,瞧一眼他的表,「我約他們十一點半解決你的事情,匹克威克。我保證過給他們酬金,撤消你的案子;非常尷尬,我的好先生;你打算如何呢,要不要到隔壁房間裡去?」
所謂隔壁房間就是道孫和福格兩位先生待著的那個房間,匹克威克回答說他還是留在原處的好:特別是因為,道孫和福格兩先生是不好意思正視他的面孔的,而他看見他們卻也沒有難為情的地方;他帶著激昂的臉色和許多憤慨的表示要求潘卡先生觀注後一項。
「很好,我的好先生,很好,」潘卡答,「不過我要說,若你期望道孫或者福格看見你或者任何別人就會表現出任何難為情或者惶恐的徵象,那你真是我以前沒有見過的、在自己的期望上最樂觀的人。請他們進來,勞頓先生。」
勞頓先生露著牙齒笑了笑就走了,馬上引進了那兩位,道孫在前,福格在後。
「你見過匹克威克先生吧,我相信?」潘卡對道孫說,把他的筆斜著指一指那位紳士坐著的那個方向。
「你好嗎,匹克威克先生?」道孫大聲說。
「嚼呀,」福格喊,「你好嗎,匹克威克先生?我希望你很好,先生。我想是很面熟的,」福格說,拉過一張椅子,帶著微笑四下看看。
匹克威克先生輕輕地點一點頭來回答這些招呼,隨後,看見福格從外衣口袋裡掏出一疊檔案,就起身走到視窗去。
「匹克威克先生用不著避開呵,潘卡先生,」福格說,解著那扎住紙卷的紅絨線,又微笑著,而且比剛才更甜。「匹克威克先生對於這些手續是極為熟悉的;我想,我們之間沒有秘密呀。嘿!嘿!嘿!」
「我想是沒有多少呵,」道孫說。「哈!哈!哈!」
於是這一對一道大笑起來——又快樂又高興:人們在得到錢的時候經常是這樣笑的。
「我們要教匹克威克先生交納偷看的錢,」福格把檔案攤開的時候,帶著極為天真的幽默說。「訴訟費總計一百三十三鎊六先令四便士,潘卡先生。」
這筆賬目報了以後,福格和潘卡之間就比較和翻閱了一大陣檔案,這時道孫用殷勤的態度對匹克威克先生說:
「我覺得你沒有上次我有榮幸看見你的時候那麼健壯呵,匹克威克先生。」
「可能是不大健壯吧,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他曾經放射了兇狠的憤慨眼光,但是對這兩位厲害的辦公事的隨便哪一位卻沒有發生一點效力:「我想是差了些,先生。我最近受了流氓們的迫害和煩擾,先生。」
潘卡咳嗽一聲,並且問匹克威克先生是否看看晨報;對這問話,匹克威克先生給予否定答覆。
「的確,」道孫說,「我相信你是在弗利特受了煩擾了;那裡有些古怪人物哪。你的房間在哪裡呀,匹克威克先生?」
「我的一間房子,」那位受了極大損害的紳士回答說,「是在咖啡間組。」
「啊,果真如此的!」道孫說。「我相信那是那裡面很舒適的一部分呵。」
「很舒適,」匹克威克先生冷冷地回答。
這一切中都含著一種冷靜的態度,那對於一位容易動氣的紳士,在那種情況之下,倒是一種發怒的傾向。匹克威克先生拚命壓抑著他的怒火。但是,當潘卡開了一張總數的支票,福格把它放進一隻小小的皮夾裡,他的長滿粉刺的臉上浮著勝利的微笑,而那微笑又傳到了道孫的死板板的臉孔上的時候,他覺得他雙頰上的血液由於憤怒都發脹了。
「那麼,道孫先生,」福格說,收起皮夾,戴上手套,「我聽你的吩咐了。」
「很好,」道孫說,立起身來,「我準備好了。」
「我很高興,」被支票早已弄軟了心腸的福格說,「能夠有榮幸認識匹克威克先生。我希望,匹克威克先生,你不要把我們看得像我們最初拜識你的時候那樣壞呵。」
「我希望如此,」道孫說,是那種受了誣害的善人的理直氣壯的聲調。「匹克威克先生現在比較瞭解我們了,我確信;不管你覺得我們這種職業的人如何,我請你相信,先生,在剛才我的朋友提到的那次,就是在康希爾的弗利曼衚衕我們的辦公處裡,你傲慢地說了那些話,但是我並不因此對你懷著什麼惡意或者報復的心。」
「啊沒有,沒有;我也沒有,」福格用極其寬恕的態度說。
「我們的行為,先生,」道孫說,「一定會替自己解釋,並且我希望,會替自己辯解,任何場合都一樣。我們執行業務已經多年了,匹克威克先生,並且幸蒙許多優秀當事人的信任呢。祝你早安,先生。」
「早安,匹克威克先生,」福格說;說著,把雨傘夾在腋下,脫下右手的手套,向那位極其憤慨的紳士伸出和解的手:而那位紳士卻把手背在外衣的燕尾後面,用鄙視的詫異眼光看著這位代理律師。
「勞頓!」潘卡這時候叫起來,「開門」。
「等一下,」匹克威克先生說,「潘卡,我準備說話。」
「我的好先生,請你讓事情就這樣算了,」矮小的代理人說,他在這場會見中一直處在極不心安的憂慮中:「匹克威克先生,我請你——」
「我是不能不吭聲,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連忙回答說。「道孫先生,你剛才對我說了些話呵。」
道孫轉過身來。溫和地點點頭,微微一笑。
「你對我說了一些,」匹克威克先生重複說,幾乎透不出氣來,「你的夥伴對我伸出手來,而你們兩人都採取了那種寬恕而高貴的口氣,無恥到如此程度,我真沒有料到,甚至對於你們這種人。」
「什麼,先生!」道孫喊。
「什麼,先生!」福格也重複一句。
「你們知道我曾經做了你們的陰謀詭計的犧牲品嗎?」匹克威克先生接著說。「你們知道我就是被你們監禁和掠奪過的人?你們知道你們就是巴德爾和匹克威克的案子裡原告的代理人?」
「不錯,先生,我們清楚,」道孫答。
「我們當然清楚-,先生,」福格說,拍一拍他的口袋——也許是偶然的吧。
「我看你們回想起來還洋洋得意呢,」匹克威克先生說,生平第一次企圖冷笑一聲,但是很顯然沒有那樣做。「雖然我早就想用坦率的話說說我對你們的看法,但是為了尊重我的朋友潘卡的意望,我甚至還打算把這機會放棄,要不是你們採取了這種難於容許的口氣,還有你們那種侮辱人的放肆——我說侮辱人的放肆,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對福格做了一個兇狠的手勢,嚇得那個人趕緊地向門口倒退。
「當心,先生,」道孫說,雖然他是他們中間最高大的人,卻謹慎地躲到福格背後來保護自己,越過他的頭說著話,臉色很蒼白。「讓他打你,福格先生;無論怎樣不要還手。」
「不,不,我絕不不會還手,」福格說,一面說一面又退後一點;這使他的搭當顯然安心了,因為,這樣,他逐漸退到了外間。
「你們是,」匹克威克先生接著他議論的線索說下去,「你們是配搭得很好的一對卑鄙的、無恥的、訟棍式的強盜。」
「好,」潘卡插進來說,「說完了吧?」
「沒說完的也都包括在這裡面了,」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說:「他們是卑鄙的、無恥的、訟棍式的強盜。」
「哪!」潘卡用息事寧人的口氣說。「我的好先生們,他把要說的都說出來了:那麼請走吧。勞頓,門開啟了沒有呀?」
勞頓先生格格一笑,作了肯定的答覆。
「喂,喂——早安——早安——請吧,我的好先生們——勞頓先生,門!」小矮子叫,把「正中下懷」的道孫和福格推出辦公室,「這邊,我的好先生們——現在請不要再拖延下去了——噯呀——勞頓先生——門呀,先生——你為什麼不照應著?」
「若英格蘭還有法律的話,先生,」道孫說,一面戴帽子,一面望著匹克威克先生,「你會因此吃苦頭的。」
「你們是一對卑鄙的——」
「記住,先生,你會因此付出巨大代價的,」福格說,晃著拳頭。
「——流氓氣的、訟棍式的強盜!」匹克威克先生接著說,一點不在意對他說的威嚇話。
「強盜!」匹克威克先生在兩位代理人下樓的時候衝到樓梯口叫。
「強盜!」匹克威克先生掙開勞頓和潘卡,把頭伸出樓梯窗戶喊。
當匹克威克先生又縮回頭來的時候,他的臉已經含著微笑和平靜了;他靜靜地走回辦公室,宣佈說,他現在心裡去了一個很大的擔子,他覺得十分舒適和快樂了。
潘卡一句話也沒有說,直到吸空了他的鼻菸壺,打發勞頓出去再裝一壺,這才大笑起來,笑了足有五分鐘之久;笑完的時候,他說,他是應該非常生氣的,不過他還不能夠把這事情看得很嚴肅——若他能夠把事情看得嚴肅的話,他是會生氣的。
「那麼,」匹克威克先生說,「現在讓我和你來算算賬吧。」
「就像剛才一樣嗎?」潘卡問,又大笑起來。
「一點也不,」匹克威克先生答,掏出皮夾來,並且熱烈地和那小矮子握手,「我只是說在金錢上算算賬。你幫了我不少的忙,那是我永遠也不能報答的,並且也不想報答,因為我寧願繼續承你的情呢。」
這樣開了頭之後,兩位朋友就埋頭在一些很複雜的賬目和單據中,由潘卡一板一眼地陳列和計算出來,馬上由匹克威克先生付清,並且附帶許多尊敬和友好的表白。
他們剛達到了這一點,就聽見門上發出極其強烈而驚人的敲門聲:那絕非平常的雙敲,而是一種持久的和不間斷的一連串最大的單響的敲門聲。好像門環有了永久的運動性,或者是敲門的人忘記了歇手。
「嚼呀,這是怎麼回事呀!」潘卡喊,很吃驚。
「我想是敲門吧,」匹克威克先生說,好像這事還有絲毫可懷疑的地方呢!
敲門人作了非言語所能形容的強有力的答覆,依舊用驚人的力量和聲響敲著,一會兒都不停。
「噯呀!」潘卡說,拉鈴叫人,「我們要把全院的人都驚動了——勞頓先生,你沒有聽見敲門嗎?」
「我馬上就去開啦,先生,」書記答。
敲門人似乎聽到了反應,並且似乎為了宣告他決不能等待得那樣久。敲聲變成了驚人的吼聲。
「真可怕,」匹克威克先生說,塞住耳朵。
「快點,勞頓先生,」潘卡叫,「門板要敲破了。」
在一間黑暗的廁所裡洗手的勞頓先生匆匆趕到門口,旋開把手,了下一章所描寫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