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孩子給了瑪麗一點點,給了自己許多,正準備吃了,卻突然放下刀叉,在椅子裡俯身向前,讓他的兩手帶著刀叉落在膝頭上,吞吞吐吐地說:
「我說呀,你多美麗呀!」
這話是用讚美的態度說的,並且,就這點而言,是令人很滿意的;但是在這青年紳士的眼睛裡仍然有夠多的吃人的野人的樣子,使這恭維話卻成為可疑的樣子。
「噯呀,約瑟夫,」瑪麗說,裝作害羞的樣子,「你這是什麼意思呀?」
胖孩子逐漸恢復先前的姿勢,沉重地嘆一口氣作為回答,若有所思地呆了片刻,喝了一大口黑啤酒。完成了這種壯舉之後又嘆息一聲,於是專心地吃著肉餅。
「愛米麗小姐是多美麗的人兒呀!」沉默了很久之後,瑪麗說。
胖孩子這時已經吃完了肉餅。他把眼睛盯著瑪麗回答說:
「我知道一個更美麗的。」
「當真!」瑪麗說。
「真的!」胖孩子答,不同尋常地活潑。
「她叫什麼名字?」瑪麗問。
「你叫什麼?」
「瑪麗。」
「那就是她的名字,」胖孩子說。「你就是她,」孩子咧開嘴巴笑一笑用來加強這句恭維話的力量,並且把他的眼睛做出一種介乎斜視和做媚眼之間的東西,有理由相信他是準備送秋波的。
「你不能和我那樣說話呵,」瑪麗說:「你不是那種意思。」
「我不是嗎?」胖孩子答:「我說——」
「唔。」
「你以後常到這裡來嗎?」
「不,」瑪麗答,搖搖頭,「我今天晚上就走了。你問這話幹麼呢?」
「啊!」胖孩子說,是帶著強烈感情的聲調,「若你在這裡,我們吃飯的時候該快樂呵!」
「或許我有時會來的,來看看你,」瑪麗說,裝作難為情的樣子疊弄著檯布,「若你幫我個忙的話。」
胖孩子從肉餅盆子看到肉排,好像他覺得所謂幫忙一定和吃的東西有點關係;隨後又掏出那半克朗銀幣的一隻,神經質地看看。
「你聽不懂我的意思嗎?」瑪麗說,狡猾地看著他的臉。
他又看看那隻半克朗,輕微地說,「不懂。」
「小姐們要你不要對老紳士說到那位青年紳士在樓上的事;我也要你這樣。」
「就是這些呀!」胖孩子說,把那半克朗又重新收到口袋裡,顯然安心極了。「當然我不會說的。」
「你看,」瑪麗說,「史拿葛拉斯先生很歡喜愛米麗小姐,愛米麗小姐也很歡喜他,若你說了呢,老紳士就要把你弄到老遠的鄉下去,你在那裡誰都看不到。」
「不,不,我不說,」胖孩子堅決地說。
「這才是好人呢,」瑪麗說。「現在我要上樓去,幫我的小姐擺飯了。」
「請不要走,」胖孩子懇求說。
「必須走了,」瑪麗答。「再會,暫時。」
胖孩子帶著拙笨的玩笑態度,張開手臂想強求一吻;但是要避開他卻不需要怎樣靈活,所以在他手臂合攏之前,他的美麗的迷人的女人就早已不見了;因此,這位遲鈍的青年人帶著感傷的臉色吃了一磅光景的肉排,就睡著了。
在樓上,要說的話是如此多,要商量的計劃——假使老華德爾還是那麼殘忍,就怎樣私奔和秘密結婚——又是如此多,所以當史拿葛拉斯先生最後告別的時候離吃飯時間只差半小時。女士們匆匆到愛米麗的臥室裡打扮,那位情人拿起了帽子走出房間。他剛走到房間外面,就聽見華德爾的聲音在大聲談論;從樓梯欄杆上往下一看,看見他帶著別的一些紳士正上樓來。史拿葛拉斯先生對於這座屋子的情形根本不熟悉,在慌亂之中匆匆走回剛離開的那間房,從那裡走進裡面的一間(華德爾先生的臥室),輕輕關上門,恰好這時間,他瞥見的那些人也走進起坐間了。那是華德爾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那生聶爾-文克爾先生和班傑明-愛倫先生,他從他們的聲音裡是容易辨認出來的。
「很幸運,我還算沒有糊塗,避開了他們,」史拿葛拉斯先生微笑一下這樣想,踞著腳尖走到靠床的另外一扇門旁邊,「這門也通那條過道,我可以悄悄地走掉了。」
對於他悄悄地走掉,只有一個阻礙,那就是,門鎖著並且沒有鑰匙。
「今天讓我們喝點你們的上等的酒,侍者,」老華德爾說,搓著手。
「一定拿上等的來,先生,」侍者答。
「告訴女士們,我們來了,」
「是,先生。」
史拿葛拉斯先生卻熱忱地希望女士們能夠知道他又來了呢。他有一次冒險地低聲對著鑰匙孔喊了一聲「侍者」!但是他忽然想到或許跑來一個不認識他的茶房,並且感覺到自己的處境很像另外一位最近被人在附近一個旅館裡發現的紳士的情形(關於他的不幸情形的記載是在那天晨報的「警務欄」裡出現的),所以,他向一隻皮箱上一坐,激烈地發起抖來。
「我們不用等潘卡,」華德爾說,看看他的表:「他永遠是準時的。若他要來,到時候就來了;若不來,等他也沒有用。哈!愛拉白拉。」
「妹妹!」班傑明-愛倫先生喊,非常多情地把她擁抱起來。
「啊,班,親愛的,你渾身的煙味特別厲害呀,」愛拉白拉說,有點被這愛情表示征服的樣子。
「是嗎?」班傑明-愛倫先生說,「是的嗎,白拉?唔,或許是的吧。」
或許是的;因為他剛剛離開了一間有一隻大火爐的小後客堂裡的一些快樂的抽菸的同伴——十二個醫學生。
「不過我看見你非常高興,」班-愛倫先生說。「祝福你,白拉。」
「哪,」愛拉白拉說,湊向前去吻他的哥哥:「不要抱往我,親愛的班呀,你把我弄得不成樣子。」
親熱到這一步的時候,班-愛倫先生就讓他的感情和雪茄和黑啤酒征服了自己,帶著潮溼的眼鏡看著旁觀的人們。
「沒有什麼話同我說說嗎?」華德爾張開著手臂說。
「有很多呢,」愛拉白拉低聲說,一面接受了老紳士的誠懇的撫愛和祝賀。「你是一個硬心腸的、沒有感情的、冷酷的怪物?」
「你是一個小叛逆,」華德爾用同樣的聲調答:「恐怕我只能不允許你登我的門了。像你這樣不顧別人而結了婚的人,是不應該放任你在社會上的。但是來吧!」老紳士接著大聲說,「現在吃飯了;你坐在我旁邊。喬;嘿,該死的傢伙,他醒著呢!」
使他的主人更為苦惱的是,胖孩子確實是處在一種精神抖擻的狀態中;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並且似乎要一直如此似的。而且他的神態裡面還帶著活潑,那也是同樣不可理解的事;每逢他的眼睛碰到愛米麗的或者愛拉白拉的,他就媚笑;而且有一次,華德爾發誓說看見他霎眼睛。
胖孩子舉動上的這種變化,因為他覺得自己的重要性增加了,他因為受到小姐們的信任而感到驕傲;那些媚笑、獰笑和霎眼,是許多表示她們可以信任他的忠實的謙虛保證。但是這些表示卻非但沒有減除猜疑倒反引起了猜疑,而且也有點兒令人討厭,所以愛拉白拉時而用皺眉和搖頭來回報,但是胖孩子以為那是叫他警覺的暗示,為了表示充分了解,就更加賣力地媚笑、獰笑和霎起眼睛來。
「喬,」華德爾先生搜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之後說,「我的鼻菸壺在沙發上嗎?」
「沒有,先生,」胖孩子答覆。
「啊,我想起來了;我今天早上把它放在梳妝檯上了,」華德爾說。「跑到房裡去幫我拿來。」
胖孩子走進隔壁房間;隔了一會之後,帶著鼻菸壺和一副任何胖孩子都不會有的最蒼白的臉色回來了。
「這孩子怎麼了!」華德爾喊。
「我沒有什麼呀,」喬回答說,特別緊張。
「你見了什麼鬼嗎?」老紳士問。
「或者喝了酒吧?」班-愛倫加上一句。
「我想你說得沒錯,」華德爾隔著桌子低聲說。「我確信他是醉了。」
班-愛倫回答說他想是的;因為這位紳士見過很多這種問題,因此在華德爾腦子裡浮蕩了半小時的印象得了證實,馬上得出結論:胖孩子是喝醉了。
「你盯住他看片刻吧,」華德爾咕嚕說。「我們不久就會弄清楚他是否醉了沒有。」
這不幸的青年不過是和史拿葛拉斯先生交換了幾句話:那位紳士要求他秘密地請他的朋友來解救他,隨著就把他連鼻菸壺推出房間,恐怕他耽擱太久會引得人家發現他。胖孩子帶著極其心亂的表情想了一會兒,就出去找瑪麗。
但是瑪麗替她的女主人梳妝了之後已回家了,胖孩子又回來,比以前更驚恐了。
華德爾和班-愛倫先生交換了一下眼色。
「喬!」華德爾說。
「是,先生。」
「你出去幹什麼?」
胖孩子絕望地看看在座的每一個人的臉,吃吃地說他不清楚。
「啊,」華德爾說,「你不清楚嗎,呃?把乳酷拿給匹克威克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呢,正是健康和精神最好的時候,所以在吃飯時間裡一直都是十分快樂的,他這時正跟愛米麗和文克爾先生大談而特談:說到強調語氣的時候就文雅地點頭,輕輕地揮動左手加重他的言辭的份量,滿臉閃耀著平靜的微笑。他從盤子裡拿了一塊乳酪,正打算回過頭去重新談話的時候,胖孩子彎下腰來把頭湊到和匹克威克先生的頭相平的地方,用大拇指向肩膀後面指指,做了一種極其可惜的鬼臉,聖誕節啞劇裡最出色的也不過如此。
「噯呀!」匹克威克先生說,嚇了一跳,「多麼——呃!」他往了嘴,因為胖孩子挺起身來,睡著,也許是假裝睡著了。
「什麼事情?」華德爾問。
「這真是個極其古怪的傢伙!」匹克威克先生回答,不安地看著那孩子。「說起來似乎很奇怪,不過,我敢起誓,恐怕他有些時候是有點兒精神質。」
「啊!匹克威克先生,請你不要這樣說,」愛米麗和愛拉白拉不約而同叫著說。
「當然,我並不能確定,」匹克威克先生在深深的沉默和喪氣神情之下,這樣說:「不過他這時對我的態度,實在是很驚人。啊!」匹克威克先生突然尖叫一聲跳了起來。「請你們原諒,女士們,現在他用什麼尖東西戳我的腿。他的確是靠不住的。」
「他喝醉了,」老華德爾冒火地吼叫。「拉鈴!叫侍者來!他醉了。」
「我沒有,」胖孩子說,當他主人過來抓住他的衣領的時候,他跪下來了。「我沒有喝醉。」
「那麼你發瘋了——那更壞。叫侍者來,」老紳士說。
「我沒有瘋;我挺明白的,」胖孩子答,哭起來了。
「那麼,你把尖東西戳匹克威克先生的腿,到底幹什麼呀?」華德爾怒衝衝地問。
「他不看我,」孩子回答說。「我要和他講話。」
「你要說什麼呀?」半打聲音同時間。
胖孩子喘一口氣,看看臥室,又喘一口氣,用兩隻手的食指關節擦掉兩滴眼淚。
「你要說什麼呀?」華德爾問,搖撼著他。
「住手!」匹克威克先生說,「讓我來吧。我要和我講什麼呢,我的可憐的孩子?」
「我要挨著你耳朵說,」胖孩子答。
「我想你是要咬掉他的耳朵吧,」華德爾說。「不要接近他;他是惡毒的;拉鈴,讓他們趕快把他弄到樓下去。」
正當文克爾先生把鈴繩抓到手裡的時候,一聲普遍的驚呼阻止了他;那位逃不了的情人,羞得滿臉通紅,突然從臥室裡走出來,對大家「均此不另」地鞠了一躬。
「哈-!」華德爾叫,鬆開胖孩子的領子,蹣跚地退後一步,「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你回來了,先生,因此我就藏在隔壁房間裡,」史拿葛拉斯先生解釋。
「愛米麗,我的女孩子,」華德爾責備地說,「我痛恨卑鄙和欺騙。這不像話和不正派到極點了。愛米麗,你不應該如此對我呀。」
「親愛的爸爸,」愛米麗說,「愛拉白拉知道的——這裡人人都知道的;喬知道的——我同他躲藏一點兒沒有關係。奧古斯多斯,看上帝份上,解釋一下!」
史拿葛拉斯先生只等人家一聽他說話,立刻就敘述了一遍他如何陷入那種窘境;怎樣只是為了怕引起家庭間的糾紛,使得他在華德爾先生進來的時候避開;他如何只想從另外一道門走掉,但是發現門是鎖著的,只好迫不得已地留著。陷於這樣的處境是痛苦的;但是現在他一點也不煩惱,因為給了他一個機會,可以當著他們大家的朋友們的面承認他是深深地和忠誠地愛上了華德爾先生的女兒;他帶著驕傲承認這感情是相互的;倘若他們之間隔了幾千哩路,或隔了白浪滔天的海洋,他也決不會有忘記那些幸福的日子,就是當他們最初——等等。
史拿葛拉斯先生把話說到這一步,又鞠了一躬,緊盯著手裡的帽子的帽頂,向門口走去。
「等等!」華德爾喊。「嗨,憑著那一切的名義——」
「太容易冒火了,」匹克威克先生溫和地提示說,他為要發生什麼比較壞的事情了。
「得——就算太容易冒火吧,」華德爾用了這字眼說:「這一切你一開頭就不能對我講嗎?」
「或者信任我呢?」匹克威克先生加上一句。
「噯,噯,」愛拉白拉說,出頭幫忙了,「現在還問這些有什麼用呀,特別是,你知道你已經把你的貪財的老心放在一個更闊的女婿身上,而且又是那樣兇狠,弄得除了我以外人人都怕你。跟他握手吧,並且替他叫點飯菜來,看在上帝面上,因為他好像餓得半死了,請你馬上弄酒來喝,你至少喝過兩瓶,才會叫人喜歡。」
那位可敬的老紳士拉拉愛拉白拉的耳朵,毫不猶豫地吻了吻她,又非常慈愛地吻了吻女兒,於是熱烈地握住史拿葛拉斯先生的手。
「無論怎樣,有一點她是對的,」老紳士興高采烈地說。「拉鈴叫酒!」
酒來了,同時潘卡也上樓來了。史拿葛拉斯先生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吃了飯,吃完之後,把椅子拉到愛米麗旁邊坐了,老紳士一點沒有反對。
這個晚上好極了。小小的潘卡先生大顯身手,講了許多滑稽故事,唱了一支嚴肅的歌,那幾乎也跟那些逸事一樣詼諧。愛拉白拉很媚人,華德爾先生很暢快,匹克威克先生非常隨和,班-愛倫先生很起勁,情人們很沉默,文克爾先生很多話,而大家都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