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也不想買什麼東西,」孩子喊道。
「是的。如果他們想買的話,那麼他們會到別的店鋪裡去買的,」所羅門用同樣的聲調說道。
「不過他們是兩個人呀,舅舅,」孩子喊道,彷彿那是個很大的勝利似的。「你剛才卻說只有一個人。」
「唔,沃利,」老人在短時間的沉默之後繼續說道,「我們不像到魯濱孫-克魯索1荒島上去的野人那樣,不能靠一位請求把一鎊換成零錢的男子和一位問到邁爾-恩德收稅柵的路怎麼走法的女人來生活。我剛才說過,這世界已經從我身邊走過去了。我不責怪它;但我不再瞭解它了。商人和過去的不一樣了;徒弟和過去的不一樣了;商業和過去的不一樣了,商品和過去的不一樣了。我的存貨八分之七都是老式的。我們這條街和我記得的過去的那一條街已經不一樣了;我是這條街上一個老式的店鋪中的一位老式的人。我已經落在時間的後面了,我太老了,不能再趕上它了。甚至它在前面很遠的地方所發出的聲音也把我搞糊塗了。」——
1魯濱孫-克魯索(robinsoncrusoe):是英國作家丹尼爾-笛福(danieldefoe,1660-1731年)所著小說《魯濱孫漂流記》中的主人翁,他在一個杳無人煙的荒島上度過了二十八年。
沃爾特想要講話,但是他的舅舅舉起了手。
「因此,沃利——因此,我渴望讓你儘早到這個忙忙碌碌的世界裡去,儘早走上這個世界的道路。我只是這個商店的一個幽靈——它的實體很久以前就已消亡了。當我死了的時候,它的幽靈就被埋葬了。很明顯,那時候我將沒有什麼遺產留給你,因此我想,為了你的利益,最好利用我通過長期的習慣所保留下來的幾乎唯一還存在的一丁點兒老關係。有些人認為我是富有的。為了你的緣故,我但願他們是對的。可是不論我在死後會留下什麼,也不論我能給你什麼,你在董貝這樣的公司裡工作,就有可能好好地使用它,充分地利用它。我親愛的孩子,做一個勤勉的人,設法喜愛你的事業吧,為了過長久的獨立的生活而工作,併成為一個幸福的人吧!」
「我將盡量去做我所能做的一切,不辜負你對我的深情厚意,舅舅。我確實將會這樣去做的,」孩子懇切地說道。
「我知道這一點,」所羅門說道,「我相信這一點,」他更加津津有味地喝著第二杯馬德拉陳酒。「至於海洋,」他繼續說道,「它在想象中是很好的,沃利,但實際上卻並不是那樣,根本不是那樣的。你想到海洋,把它跟所有這些熟悉的東西聯絡起來,這是很自然的;但實際上它並不是那樣的,它並不是那樣的。」
可是所羅門-吉爾斯在談到海洋的時候,卻露出內心暗暗欣喜的神態,搓著手,並且懷著難以形容的躊躇滿志的心情看著周圍的航海物品。
「例如,想一想這葡萄酒吧,」老所爾說道,「我不知道它有多少次被運到東印度群島,然後又運回來,有一次還周遊了全世界。想一想那漆黑的夜,那怒吼的風和那滾滾的波濤吧!」
「想一想那雷,那閃電,那雨,那冰雹和那狂風暴雨吧!」
孩子說道。
「毫無疑問,」所羅門說道,「這葡萄酒曾經經歷了這一切。想一想那船板和桅杆彎曲變形,發出了吱吱嘎嘎的響聲吧,想一想那大風穿過纜繩和索具發出的長嘯和怒號吧!」
「想一想當船在瘋狂似地左右搖晃、前後顛簸的時候,船員們卻往桅杆高處攀登,相互競爭誰先爬到帆桁上去卷收結冰的船帆吧!」他的外甥喊道。
「一點不錯,」所羅門說道,「裝著這酒的舊桶經受了這一切。唉!當‘嫵媚的薩利’號沉沒在——」
「波羅的海1,在深更半夜的時候,12點25分鐘,這時船長衣袋裡的錶停止走了;他躺在大桅杆附近旁死去了,那是在1749年2月24日!」沃爾特十分興奮地喊道——
1波羅的海(baltiesea):歐洲北部的內海。
「完全正確!那時候船上有五百桶這樣的葡萄酒;當船開始往下沉沒的時候,除了一位大副、一位海軍上尉、兩名船員和一位女士乘著一條漏水的小船離開了以外,船上所有其他的船員都去把酒桶敲破,喝得酩酊大醉,並在醉中死去,一邊還唱著英國的愛國國歌,最後同聲發出了可怕的一聲尖叫。」
「但是舅勇,當‘喬治第二’號在1971年3月4日黎明前兩小時在可怕的大風中向康沃爾1岸急駛的時候,船上有近二百匹馬;在大風開始刮起來的時候,這些馬在下面的底艙中掙脫了韁繩,來回狂奔,相互踩死;它們發出了十分嘈雜的聲音,併發出了像人一樣的叫聲,船員們都以為船上充滿了鬼怪,甚至那些最勇敢的人也六神無主,張惶失措,絕望地從船上跳入水中,最後只剩下兩個人還活下來,向人們敘說這段經歷。」
「而當,」老所爾說道,「當‘波利菲默斯’號——」
「這艘私人的西印度商船,載重量三百五十噸,船長是德普特福德人約翰-布朗。船主是威格斯公司,」沃爾特喊道。
「就是這艘船,」所爾說道,「當它乘著順風,從牙買加2港開出四天以後,在夜間著火了……」——
1康沃爾(cornwall):英國西南部的半島。
2牙買加(jamaica):位於加勒比海北部,鄰近古巴和海地,是加勒比海的第三大島。
「船上有兩兄弟,」他的外甥打斷他,說得很快,聲音很大,「只有一條沒有漏水的小船,但是裝不下他們兩人,兄弟兩人誰也不同意到小船裡去,後來哥哥抱著弟弟的腰,把他拋了進去。弟弟從小船中站起來喊道,‘親愛的愛德華,想一想你在家中的未婚妻吧。我只是個孩子,家裡沒有人在等待我。跳到我這裡來吧!’然後他自己就跳進海里去了!」
孩子對他們講的事情真誠地感到激動,已經從坐位上站起來;他那閃閃發光的眼睛和發紅的臉似乎在向老所爾提醒,他已經忘記了一些什麼事情,或者提醒他,他四周的迷霧到現在已經消散了。雖然片刻之前他顯然還打算講一些奇聞軼事,但現在他已不再繼續講它們了。他短短地乾咳了一聲,說,「唔,我們換個話題吧。」
事實是,由於這位心地純樸的舅舅本人暗中嚮往一切奇異和冒險的事蹟——就他的職業來說,他和這類事蹟也可說有幾分遠親的關係——,他已經在他外甥的心中大大激起了同樣嚮往的心情;一直來為誘導孩子不要從事冒險生涯所說的一切,通常總是激勵了他對它的興趣,這樣的結果是無法解釋的。情況總是這樣,不會改變。為了勸告孩子們留在陸地上而寫作的書本或講述的故事,照例總是誘惑和吸引他們到海洋上去。似乎從來沒有過相反的情形。
可是這時候來了一位先生,使這小小的聚會增加了一個人。他穿著一件寬闊的藍外衣,在右腕下面有一個鉤子,而不是一隻手;他的眉毛又黑又濃,左手拿著一根粗大的手杖,手杖上有好多節,就像他鼻子上有好多疙瘩一樣。他的脖子上寬鬆地繫著一條黑色的綢圍巾;襯衫領子很大,質地粗劣,看上去就像一面小船帆一樣。顯然,他就是那隻空酒杯所等待的人。他也顯然知道這一點;因為他脫去粗糙的外套,並把帽子掛在門後一個特別的木釘上以後,就把一張椅子移到那隻空杯子旁邊,面對著它坐下來。他的帽子是一頂上了光1的硬帽子,有憐憫心的人一看到它就會頭疼;它在他的前額上留下了一道紅圈,彷彿他一直戴著一個緊窄的盆子似的。他曾經是一位領港員,或一位小商船的船長,或一位私掠船船長,或這三種人都是。他那外貌確實像一位老海員——
1指上了釉,擦亮了的。
他的臉是褐色的,結實的,十分引人注目;當他和舅甥兩人握手的時候,他臉上露出了喜色;但他似乎生性是一位言辭簡潔的人,只是說道:
「事情怎麼樣?」
「一切都好,」吉爾斯把酒瓶推到他那邊,說道。
他拿起酒瓶,細細地看了一下,聞了一下,然後露出異乎尋常的表情,說道:
「是-它嗎?」
「是-它,」儀器製造商回答道。
在這之後,他一邊往杯子裡倒酒,一邊吹口哨,似乎在想,他們真正在歡慶節日呢。
「沃爾!」他用鉤子梳理了一下稀疏的頭髮,然後指著儀器製造商,說道,「看著他!愛他!尊敬他!並服從他!翻一下你的《教義問答》,把這一段話找到1,找到的時候把書頁折一下。祝你成功,我的孩子!」——
1「愛他!尊敬他!並服從他!」,這實際上是在婚禮儀式上說的話,並不是《教義問答》中的話。船長記錯了。
他對這段語錄和他的引用都十分滿意,因此情不自禁地低聲重複說著這段話,並說他在這四十年中已把它們忘記了。
「不過,吉爾斯,在我一生中還不曾發生過我不知道到哪裡去找到我所需要的兩、三個字的,」他說道,「因此,我不像有些人那樣愛講廢話。」
這個意見也許提醒他,他最好像年輕的諾瓦爾1的父親一樣,「增加他的儲存」,使他的知識更豐富一些。不管怎麼樣,他沉默下來,而且保持著沉默,直到老所爾離開餐桌到店鋪裡去點燈的時候,他才轉向沃爾特,沒有開場白,就說道:——
1諾瓦爾(norval):蘇格蘭戲劇家瓊-霍姆(jonehom,1722-1808年)所寫悲劇《道葛拉斯》(douglas)中的主人翁;該悲劇的主題取自蘇格蘭的敘事詩。
「我想如果他試一試的話,他能做出一隻鍾。」
「我對這不會奇怪,卡特爾船長,」孩子回答道。
「這隻鍾還能走!」船長用鉤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像一種蛇一樣的線條,「我的天主,那種怎麼會走哪!」
在一兩秒鐘的時間內,他似乎完全出神地在思考著這隻理想的鐘走動的快慢,並坐在那裡看著孩子,彷彿他的臉是針盤似的。
「可是他腦子裡裝滿了科學,」他用鉤子指著那些存貨,說道,「往這裡看一看吧!這裡是這些東西的集合:泥土、空氣或水。這裡全都有了。只要說一下你準備到哪裡去就行了。你想乘汽球到天上去嗎?那你就到那裡了!你想乘潛水艇到水底下去嗎?那你就到那裡了!你是不是想把北極星放到天平上去稱一稱?他會給你辦到。」
從這些話中可以看出,卡特爾船長對這些儀器的存貨懷著深深的敬意;也可以看出,他對買賣這些儀器與發明這些儀器之間的區別沒有什麼理解或完全不理解。
「啊!」他嘆了一口氣,說道,「懂得它們是一件好事,可是不懂得它們也是一件好事。我真不知道哪一件更好一些。坐在這裡,覺得你可能被稱,被計量,被放大,被通電,被給以極性,被傷害,但卻不知道是怎樣做到這些的,這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除了這奇妙的馬德拉葡萄酒加上這令人高興的時刻(他需要利用這時刻來提高和發展沃爾特的智力)之外,沒有什麼能開啟他的話匣子,使他發表出這番精彩的言論。他自己似乎也感到很驚奇,這馬德拉酒用這樣一種方式使他看到了這十年來每逢星期天他在這客廳裡吃晚飯時所享有的默默的喜悅的源泉。然後他變得憂傷,也更為慎重,就沉思著,默默無言。
「聽著!」他所欽佩的物件回來了,喊道,「在你喝摻水的烈酒之前,內德,我們必須把這一瓶喝光。」
「做好準備!1」內德把他的酒杯倒滿,說道,「給這孩子再倒一些。」——
1做好準備(standby):船長命令船員們準備拋錨或準備執行其他任務時的用語。卡特爾船長時常講這句話。
「不要了,謝謝你,舅舅!」
「不,不,」所爾說道,「再喝一點兒。我們得把這一瓶喝光,為公司乾杯,內德——為沃爾特的公司乾杯。是呀,有朝一日這個公司也可能將部分地屬於他的呢。誰知道呢?理查德-惠廷頓1爵士不是娶了他主人的女兒嗎?」——
1這本小說中多次提到英國民間故事中的主人翁理查德-惠廷頓(richardwhittington)。根據這個民間傳說,500多年前,可憐的孤兒迪克(即理查德-惠廷頓)從農村到倫敦去碰運氣,後來被善良的富商菲茨沃德收留,在他家中做工。迪克受不了廚娘的虐待,在一個萬聖節的早上從家中逃出去。當他來到海蓋特,在路邊坐下來,不知該走哪條路的時候,突然在寧靜的早晨的空氣中傳來了鮑教堂的鐘聲,彷彿對他說:「回去吧,惠廷頓,您是一個好公民。回去吧,惠廷頓,倫敦的市長!」鐘聲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同樣的話。於是他站起來轉身順原路回到主人家中,沒有被人發現。北非有一個國家巴巴里耗子橫行,國王由於從富商的商船中得到迪克送去出賣的小貓,制服了鼠害,就用貴重的寶石來換小貓,於是迪克發了大財。他和主人的女兒艾麗斯極為相愛,後來結了婚。此後不久,理查德-惠廷頓爵士三次出任倫敦市長。
「回去吧,惠廷頓,倫敦的市長,!當你老了的時候,你將永遠也不會再離開它了,」船長打斷他的話,說道,「沃爾,翻一翻書本,我的孩子。」
「只不過董貝先生沒有女兒,」所爾開始說道。
「不,不,他有,舅舅,」孩子紅著臉,大笑著說道。
「他有嗎?」老人喊道。「不錯,我想他也有女兒。」
「啊,我知道他有,」孩子說道。「公司裡有些人今天還在辦公室裡談起這些事。舅舅,卡特爾船長,」他壓低了聲音,「他們說他不喜歡她,不關心她,讓她跟僕人住在一起;他的心思完全往一個地方想,就是要讓他的兒子擔任公司的合夥人;所以雖然他的兒子現在還只不過是個嬰孩,可是他現在卻要求公司的帳目比過去結得更勤一些,帳本比過去記得更細一些,甚至還有人看見他(他自以為沒有被人看見)在碼頭上散步,一邊望著他的商船和貨物以及其他這一類東西,彷彿他看到他和他兒子將要共同佔有這一切,於是就感到興高采烈了。這是他們所說的。我當然什麼也不知道。」
「你看,他已經瞭解了她的一切,」儀器製造商說道。
「胡說,舅舅,」孩子仍舊紅著臉,大笑著,孩子氣地喊道。「我怎麼能不聽到他們告訴我的話呢?」
「我擔心,內德,這個兒子現在有些妨礙我們,」老人開玩笑地說道。
「非常妨礙,」船長說道。
「儘管這樣,我們還是要為他祝酒,」所爾繼續說道,「所以讓我們來為董貝父子乾杯!」
「啊,好極了,舅舅,」孩子開心地說道,「既然你們已經談到了她,又把我跟她扯在一起,而且還說我已經瞭解了她的一切,那麼我將不揣冒昧地把這祝酒詞修改一下。讓我們來為董貝父——子——女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