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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保羅愈來愈老氣,並在假日里回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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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去窺探樓上的那些房間;心想當他離開之後,它們將會多麼冷落,將會繼續肅靜無聲地度過多少個日子,多少個星期,多少個月和多少個年。他不得不想到,是不是會有另一個孩子(像他本人一樣老氣)在這裡走來走去;這些奇形怪狀的圖案與傢俱是不是將同樣呈現在他的眼前;是不是有人會跟這個孩子談到有一位小董貝曾經在那裡住過。

他不得不想到樓梯上有一幅肖像,當他走過以後回頭望著他的時候,他總是懇切地目送著他;當他跟不論什麼人一起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似乎仍在注視著他,而不是注視他的同伴。他不得不跟掛在另一個地方的一幅版畫聯絡起來想到許多;在那幅版畫中,一個他所知道的人,一個頭的周圍有著祥光的人,神情寬厚、溫良、仁慈,手指著上方,站在一群驚奇的人們的中心。

在他的臥室的窗子旁邊,許許多多的思想跟這些思想摻合在一起,像滾滾波濤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湧了上來。那些在惡劣的天氣中經常在海面盤旋的野鳥是在哪裡棲息的?雲是從哪裡升起的,最初又是從哪裡產生的?急速流動的風是從哪裡刮起來的?又停在哪裡?他與弗洛倫斯曾經經常坐著、注視著並談論著這些事情的地方,沒有他們在那裡,能跟往常完全一樣嗎?如果他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弗洛倫斯單獨地坐在那裡,它對她能跟往常一樣嗎?

他也不得不想到圖茨先生和文學士菲德先生;不得不想到所有的孩子們;不得不想到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不得不想到家,想到他的姑媽和托克斯小姐;不得不想到他的父親、董貝父子公司、沃爾特和他那可憐的、年老的、得到了他所需要的錢的舅舅,以及那位聲音粗啞,有一隻鐵手的船長。除此之外,在白天當中,他還需要去看望好些地方;到教室裡去,到布林伯博士的書房裡去,到布林伯夫人專用的房間裡去,到布林伯小姐個人專用的房間裡去,還要到那條狗那裡去。因為他現在能夠根據自己的意願在整個房屋裡自由地走來走去,並且因為他想跟每個人都在深厚的情誼中分別,所以他就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為他們所有的人效勞。有時他為布里格斯在書中找到他常常找不到的地方;有時他為其他陷入困境的年輕的先生們從詞典中查詢出單詞來;有時他為布林伯夫人握著一束絲,讓她繞成線團;有時他把科妮莉亞的書桌收拾整齊;有時他甚至會悄悄地溜進博士的書房,坐在他的博學的腳旁的地毯上,輕輕地轉動著地球儀和天體儀,環遊世界,或在遙遠的星際間飛行。

總之,在那些最接近假期的日子裡,當其他年輕的先生們正拼命地複習整整半年來的功課的時候,保羅是在那座房屋中前所未有的享受特權的學生;他本人也難以相信這一點;可是他的自由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一天又一天地持續著;小董貝被每一個人愛撫著。布林伯博士對他特別照顧,有一天約翰遜缺乏考慮地向保羅說了一聲「可憐的小董貝」,博士就請他離開餐桌;保羅雖然當時曾經臉紅了一陣,奇怪約翰遜為什麼會憐憫他,但覺得處分有些嚴厲與苛刻。前一天晚上他清清楚楚地偷聽到這位偉大的權威人物曾同意布林伯夫人提出這種看法:可憐的、親愛的小董貝比過去更老氣了,所以他認為博士對約翰遜的處理是否公正就更有問題了。現在保羅開始想,如果很消瘦,虛弱,容易疲倦,很快就想在任何地方躺下休息,那一定是老氣無疑了;因為他不由自主地感到,這些愈來愈成為他每天的習慣了。

舉行晚會的日子終於來臨了;布林伯博士在早餐時說道,「先生們,我們將在下個月的二十五日重新開始學習。」圖茨先生立刻扔掉了恭敬順從的枷鎖,戴上了戒指,在不久以後隨隨便便的談話中提到博士的時候,竟居然把他叫做「布林伯」!這種自由放任的行動在年齡較大的學生中間引起了欽佩與羨慕,但卻把年齡較小的學生嚇得毛骨悚然,他們似乎感到奇怪,梁木居然沒有掉下來把他壓得粉身碎骨。

在早餐或午餐時,絲毫也沒有提到晚間的儀式;但屋子裡整天都在忙亂著,保羅在漫步的過程中,看到了各種奇怪的長凳和燭臺,還看到豎立在客廳門外梯臺上的罩著綠色大外套的豎琴。午餐時布林伯夫人的頭也有些變得奇怪,彷彿她把頭髮卷得太緊了;布林伯小姐雖然每個鬢角各有一根雅緻的辮子,可是她自己的短短的捲髮似乎下面也用紙卷扎,而且還用劇場節目單卷扎;因為保羅在她的閃閃發亮的眼鏡一邊的上方看到「皇家劇院」幾個字,在另一邊的上方看到「布賴頓」幾個字。

在臨近晚上的時候,在年輕的先生們的臥室裡,展現出一片白色的背心與領帶,十分富麗,同時散發出頭髮末梢被燙了的氣味;由於氣味十分強烈,因此布林伯博士派男僕上樓來,一邊向大家問候,一邊想了解一下房屋是不是著火了。但實際上只是理髮員在給年輕的先生們做捲髮,他在熱情工作中把火鉗子燒得太熱了。

保羅穿好衣服——這件事做得很快,因為他覺得不舒服,昏昏欲睡,而且不能很久站著——以後,走到樓下客廳裡;他在那裡看到布林伯博士穿著禮服,正在房間裡踱著步子,但是他的神態威嚴,漫不經心,彷彿他認為不久會有一兩個人進來看看,這是完全可能的。不一會兒,布林伯夫人進來了,保羅覺得她看上去美麗可愛;她穿了那麼多的裙子,因此在她周圍走一圈,就有些像是進行一次小小的旅行似的。布林伯小姐在她媽媽之後不久就下來了,她看去衣服穿得有點過於緊窄,但很嬌媚。

接著來到的是圖茨先生和菲德先生。這兩位先生每人手裡都拿著禮帽,彷彿他們是住在其他地方似的;當男管家通報他們來到的時候,布林伯博士說道,「是啊,是啊,是啊!上帝保佑我的靈魂!」並似乎非常高興見到他們。圖茨先生閃耀著珠寶飾物和鈕釦,而且他把這個情況看得很重要;當他跟布林伯博士握過手,並向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鞠過躬之後,他把保羅拉到一旁,問道,「您對這有什麼想法,董貝?」

圖茨先生雖然懷有適度的自信心,但是總的來說,他背心上最下面的一顆鈕釦究竟扣上是不是合適,同時把一切情況冷靜思考過之後,他的袖口究竟最好是捲上來還是卷下去,他好像都很猶豫不決。當他看到菲德先生的袖口是捲上的,他就把自己的袖口也捲上,但下一個來的人的袖口是卷下的,他就把自己的袖口也卷下。背心的鈕釦的扣法不僅在最下面的一顆,而且在最上面的一顆也有差別;隨著來到的人們愈來愈多,這些差別變得那麼多那麼複雜,因此圖茨先生的手指就不斷地翻動著衣服上的那個附屬品,彷彿在操作某個儀器似的;他覺得這種要求不停進行的動作真使人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所有這些年輕的先生們,領帶系得緊緊的,頭髮燙得卷卷曲曲,腳上穿著輕舞鞋,手裡拿著最好的禮帽,都在不同的時間被通報和介紹了;在這之後,舞蹈教師巴普斯先生在巴普斯夫人的陪同下來到了,布林伯夫人對他們特別親切友好和謙虛有禮。巴普斯先生是一位很莊重的先生,講話慢條斯理,字斟句酌;他在燈下站了不到五分鐘,就開始跟圖茨先生談話(圖茨先生一直在默默地跟他比較輕舞鞋),談的是:當別人把原料送到您的港口跟您交換金子的時候,您該怎麼處理您的原料。這個問題對圖茨先生來說是複雜難解的,他就建議說,「把它們煮了。」可是巴普斯先生看來並不認為那是個可行的辦法。

這時保羅從沙發中墊上墊子的一個角落(他把它作為他的觀察哨)中悄悄地溜開,走到樓下一個喝茶的房間中,準備迎接弗洛倫斯;他已經將近兩個星期沒有看到她了;因為唯恐會著涼,他在上星期六和星期天都留在布林伯博士的學校中。不一會兒她來了;她穿著樸素的舞衣,手裡拿著鮮花,看上去是那麼美麗;她跪到地上,摟著保羅的脖子,並吻著他(因為除了他的朋友梅麗亞和在那裡等著向外端茶的另一位年輕的婦女外,沒有其他人在那裡),這時候他簡直下不了決心讓她再走開,或把她的明亮的、喜愛他的眼睛從他的臉上移開。

「可是這是怎麼回事,弗洛伊?」保羅問道;他幾乎可以肯定,他在那裡看到一顆眼淚。

「沒有什麼,親愛的,沒有什麼,」弗洛倫斯回答道。

保羅用手指輕輕地摸摸她的臉頰——不錯,那確實是一顆眼淚!「啊,弗洛伊!」他說道。

「我們將一起回家去;我將護理您,親愛的,」弗洛倫斯說道。

「護理我!」保羅重複地說道。

保羅不明白這跟眼淚有什麼關係,也不明白為什麼這兩位年輕的婦女這麼認真地看著,也不明白為什麼弗洛倫斯把臉轉過去片刻,然後又轉回來,閃露著微笑。

「弗洛伊,」保羅手中握著她的一束黑色的捲髮,說道,「告訴我,親愛的。你是不是認為我變得老氣了?」

他的姐姐大笑著,愛撫著他,告訴他說,「不!」

「因為我知道他們這麼說,」保羅回答道,「我想知道他們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弗洛伊。」

可是門上傳來很響的敲門聲,弗洛倫斯急忙走到桌旁,姐弟兩人就沒有再說什麼話。保羅看到他的朋友梅麗亞向弗洛倫斯低聲說了些什麼,彷彿在安慰她似的,這又使他感到奇怪;但是一位新來的人迅速地驅除了他頭腦中的詫異。

這是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斯克特爾斯夫人和斯克特爾斯少爺。假期結束以後,斯克特爾斯少爺將是一名新學生;他的父親是下議院的議員,在菲德先生的房間中一直享有盛名;菲德先生談起他的時候,曾說,當議長准許他發言的時候(人們期望他發言已有三四年了),人們就可以指望他會猛烈抨擊激進主義者。

「比方說,這是什麼房間呢?」斯克特爾斯夫人向保羅的朋友梅麗亞問道。

「布林伯博士的書房,夫人,」這是回答。

斯克特爾斯夫人通過長柄眼鏡對房間作了全貌性的觀察之後,讚許地點點頭,並對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說,「很好。」巴尼特爵士同意,但斯克特爾斯少爺卻滿臉疑雲,不肯相信。

「那麼這位小人兒呢,」斯克特爾斯夫人轉向保羅,說道,「這是一位——」

「年輕的先生,夫人,是的,夫人,」保羅的朋友說道。

「您姓什麼,我這位臉色蒼白的孩子?」斯克特爾斯夫人問道。

「董貝,」保羅回答道。

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立刻插嘴道,他曾榮幸地在一個公共宴會上遇見保羅的父親,他祝願他身體很好。然後保羅聽到他跟斯克特爾斯夫人說,「城裡——很有錢——極值得尊敬——博士說到過。」然後他對保羅說,「請告訴您的好爸爸,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聽說他的身體很健康,感到很高興,並請向他轉達他最好的問候,好嗎?」

「好的,先生,」保羅回答道。

「那是我勇敢的孩子,」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說道。

「巴尼特,」他轉向斯克特爾斯少爺;斯克特爾斯少爺正在大吃葡萄乾餅乾,對即將來臨的學習進行報復,「這是一位你可以認識的年輕的先生,巴尼特,」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說道,他對準許這一點加強了語氣。

「這是什麼樣的眼睛啊!什麼樣的頭髮啊!一張多麼可愛的臉孔啊!」斯克特爾斯夫人通過她的長柄眼鏡看到弗洛倫斯的時候,溫柔而又高聲地喊道。

「我的姐姐,」保羅介紹她說。

斯克托爾斯這一家人現在完全滿意了。由於斯克托爾斯夫人一看見保羅就喜歡上了他,他們就一起上樓去;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照看弗洛倫斯,小巴尼特則跟隨在後面。

他們到達客廳以後,小巴尼特沒有長久處在不引人注意的地位,因為布林伯博士立刻把他拉了出來,要他跟弗洛倫斯跳舞。保羅覺得他不顯得特別快樂,除了陰沉著臉或對他自己未來的事情關心外,沒有表現出其他的情緒;但是因為保羅聽到斯克特爾斯夫人對正用扇子打著拍子的布林伯夫人說,她親愛的孩子顯然已被那位天使般的女孩子董貝小姐深深地迷住了,所以這麼看來,小斯克托爾斯正處在幸福快樂的狀態中,只是他沒有把它表露出來罷了。

小保羅認為,這是個奇怪的巧合:沒有任何人搶佔他在那些坐墊中的位子;當他重新來到房間裡來的時候,他們記得那是他的位子,全都讓出路來,讓他回到那裡去;當他們注意到他喜歡看弗洛倫斯跳舞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站在他前面,而是在他前面留出空地,這樣他的眼睛就可以跟隨著她轉。他們對他都很親切,甚至不久來到的許多陌生人也一樣,不時前來跟他談話,問他身體好嗎,頭是不是痛,以及是不是覺得疲倦。他對他們的親切與關心十分感謝。他靠在角落裡墊起的座墊上,跟布林伯夫人和斯克托爾斯夫人坐在同一張沙發上;每次舞跳完之後,弗洛倫斯就立刻走來坐在他的身旁;因此他確實觀看得很快樂。

弗洛倫斯願意整夜坐在他的身旁;如果按照她自己的心意,她寧肯一次舞也不跳;但是保羅讓她跳,告訴她,他很喜歡看到她跳舞。他跟她講的也是真話,因為他看到他們全都那麼強烈地愛慕她,她在房間中是多麼美麗的一個小玫瑰骨朵,這時候他小小的心感到興奮得意,他的臉閃耀著紅光。

保羅從坐墊中間她休息的地方可以看見和聽見幾乎所發生的每一件事情,彷彿一切都是為了他的娛樂而安排的。在他注意觀察到的一些小事情中,他注意到舞蹈教師巴普斯跟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交談,就像他曾間過圖茨先生那樣,很快就問他,當別人把原料運到您的港口來交換您的金子的時候,您將怎樣處理您的原料——保羅覺得這是一件神秘莫測的事情,很想弄個明白,究竟應該怎麼辦呢。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在這個問題上有許多話要說,他也就說了,但好像沒有解決問題,因為巴普斯先生反駁說,是的,但是假設俄國人用牛脂來干預,那該怎麼辦,它使巴尼特爵士幾乎啞口無言,因為在這之後他只能搖搖頭說,他想,那麼您就必須求助於您的棉花了。

巴普斯先生走到巴普斯夫人那裡去,讓她高興起來(她因為被冷落在一旁,正假裝在看那位演奏豎琴的先生的樂譜),這時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目送著他,彷彿他認為他是一位超群出眾的人物似的。不久,他向布林伯博士說了這些話,並問道,他是否可以冒昧地問一下他是誰,他是否曾經在商業部工作過。布林伯博士回答說,沒有,他相信沒有;

實際上他是一位教授,教。

「我敢肯定,是教與統計有關的什麼學科的吧?」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說道。

「啊,不,巴尼特爵士,」布林伯博士擦擦下巴,回答道。

「不,準確地說不是。」

「我敢打賭,是教某種數字計算的,」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說道。

「啊不錯,」布林伯博士說,「不錯,不過不是您所說的那種1。巴普斯先生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人,巴尼特爵士,——

實際上他是我們的舞蹈教授。」

保羅吃驚地看到,這個資訊大大改變了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對巴普斯先生的看法,巴尼特爵士火冒三丈,怒視著在房間的另一邊的巴普斯先生。他們經過的情形告訴斯克特爾斯夫人時,甚至當她的面咒罵巴普斯先生該死,說他真是無比的、十足的厚顏無恥。

保羅還注意到另一件事情。菲德先生喝了幾杯倒在乳黃色玻璃杯裡的尼格斯酒2之後,開始享受樂趣。舞蹈總的來說是拘泥禮儀的,音樂相當嚴肅——實際上有些像教堂音樂——,但是菲德先生幾杯下肚之後,對圖茨先生說,他打算把晚會搞得熱鬧有趣一些。在這之後,菲德先生不僅開始跳舞,彷彿他只是想跳舞,而不想做別的事情,而且還在暗中鼓動樂隊演奏狂熱的曲調。另外,他開始對女士們特別獻殷勤;當他跟布林伯小姐跳舞的時候,他還在她耳邊悄悄地說——在她耳邊悄悄地說!——但是聲音並不是輕到使保羅聽不到他念了這首美妙的詩:

「如果我有一顆心完全虛偽,

那麼傷害您我卻永遠不會!」3——

1巴尼特爵士說「某種數字計算(figuresofsomesort)」,博士說不是他所說的那種。因為figures的一個意義是計算,另一個意義是舞蹈中的舞步形式。

2尼格斯酒(negus):用熱水、糖、檸檬、香料和酒混合成的飲料。

3理查德-布林斯里-謝立丹(richardbrinsleysheridan,1975-1816年)所寫喜劇《伴娘》(theduenna)中唐-卡洛斯(doncarlos)所唱的小曲。

保羅聽到他把這首詩連續重複念給四位年輕的女士聽。菲德先生對圖茨先生說,他擔心明天他將因此而遭受懲罰,這話也許是很有道理的。

這種相對說來放蕩的行為,特別是音樂格調的改變(它開始把街上流行的低階庸俗的曲調也包括進來了),使布林伯夫人有些驚慌,因為這自然是會使斯克特爾斯夫人感到生氣的。但是斯克特爾斯夫人十分和善,她請布林伯夫人不必介意,而且極為親切極有禮貌地接受了布林伯夫人的解釋:菲德先生有時在這種場合下興奮起來,就會做出過火的事情來;她說,就他的身份來說,他似乎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還說,她特別喜歡他那質樸的髮型(前面已經提到過,那只有四分之一英寸長)。

有一次,當跳舞中間停歇的時候,斯克特爾斯夫人對保羅說,他似乎很喜歡音樂。保羅回答說,是的;如果她也喜歡,那麼她應當聽他姐姐弗洛倫斯唱歌。斯克托爾斯夫人立刻發現,她真願意她的這個渴望能得到滿足,簡直渴望得要死了;弗洛倫斯雖然起初聽到要她在這麼多的人們面前唱歌十分驚慌,因此懇切地請求原諒她不唱;可是保羅把她喊到他那裡,說,「唱吧,弗洛伊!請唱吧!為了我,我親愛的!」這時候,她就逕直地走向鋼琴,開始唱起來。所有的人全都往旁邊閃開一些,讓保羅可以看到她;他看到她獨自一人坐在那裡,那麼年輕,善良,美麗,對他那麼親切;他聽到她的響亮動人的聲音那麼自然、甜美;同時,一個在他與他一生的一切愛情和幸福之間的金環,正從寂靜中升起來;這時候他把臉轉開,掩藏他的眼淚。

他們全都愛弗洛倫斯!他們怎麼能不愛呢!保羅事先就知道,他們一定會愛她而且將會愛她的。當他坐有坐墊中間角落裡,平靜地交叉著雙手,鬆弛地向下蜷曲著一條腿的時候,很少人會想到,當他注視她時,是什麼樣的得意與喜悅使他幼稚的胸膛擴張,同時的又感覺到一種什麼樣的甜蜜與平靜啊!對「董貝的姐姐」的熱情洋溢的讚揚從所有的男孩子那裡傳到他的耳朵裡;對這位沉著與謙遜的小美人的羨慕從每張嘴中說出;對她的智慧與才能的評論不斷在他身旁散佈;同時,可以模糊地覺察到,有一種與弗洛倫斯與他本人有關的、對他們兩人表示同情的情感,彷彿擴散在夏夜的空氣中似的,在他四周傳播開來,安慰著他並使他感動。

他不知道為什麼。因為這孩子這天夜裡所觀察到的,感覺到的和想到的一切——不論是在呈現出來的還是沒有呈現出來的,現在的還是過去的——就像那彩虹中的顏色一樣,或太陽照耀下彩色鳥的羽毛的顏色一樣,或太陽沉落時光線淡弱的天空中的顏色一樣,全都混合在一起了。他最近不得不想到的許多事情在音樂中,在他眼前掠過;它們不再引起他的注意,今後也未必能讓他去耗費心思;它們好像已經平靜地處理過了,已經過去了。他幾年前注視過的一個幽靜的窗子面對著幾英里以外的海洋;他昨天還在海浪上翻騰著的幻想就像平息的波濤一樣,消釋了,安靜了。當他躺在海灘上的搖籃車中曾經感到奇怪的那神秘的、同樣的低語聲,他想他仍舊可以通過他姐姐的歌聲,通過嘈雜的人聲和通過腳步聲聽得出來,而且在輕輕走過去的臉孔中,甚至在時常前來跟他握手的圖茨先生的深切的溫存中,也多少反映了這一點。他通過周圍普遍存在的親切氣氛,仍舊認為它在對他說話。他不知怎麼的,甚至他的老氣的名聲似乎也與它聯絡著。小保羅就這樣坐在那裡沉思著,聽著。看著,做著夢,感到很快樂。

一直到告別的時間來到:這時候,晚會中確實出現了一片激動的感情。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領著小斯克特爾斯來跟保羅握手,問他,他是否記得告訴他的好爸爸,他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說過,他希望這兩位年輕的先生會成為親密的朋友,並向他轉達他的最親切的問候。斯克特爾斯夫人吻了他,把他的頭髮在前額上分開,並把他抱在手中;甚至巴普斯夫人也從演奏豎琴的年輕人的樂譜旁邊走過來,像房間裡所有的人一樣,十分熱情地向他告別——可憐的巴普斯夫人!小保羅看到她這樣做,感到很高興。

「再見,布林伯博士,」保羅伸出手,說道。

「再見,我的小朋友,」博士回答道。

「我很感謝您,先生,」保羅天真地仰起頭來,望著他那可怕的臉。「煩請您吩咐他們好好照料戴奧吉尼斯1。」——

1戴奧吉尼斯(diogenea,西元前《412?-323年),亦譯第歐根尼或提奧奇尼斯,希臘犬儒派哲學家。這裡把他作為那條狗的名字。

戴奧吉尼斯就是那條狗;他在他的一生中,在保羅來到之前,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可以信賴的朋友。博士答應當保羅不在的時候,他們將會非常細心地照料戴奧吉尼斯;保羅再次感謝他,並跟他握手之後,懷著極為衷心的、懇切的感情,向布林伯夫人和科妮莉亞告別,因此布林伯夫人本來整個晚上都打算向斯克特爾斯夫人提到西塞羅的,但從這時刻起她就把這件事完全忘掉了。科妮莉亞把保羅的雙手握在手中,說「董貝,董貝,您一直是我最喜歡的學生。上帝保佑您!」保羅心想「這一點表明,一個人是多麼容易冤屈一個人啊!因為布林伯小姐雖然是一個劊子手,但她是一位心口如一的人,她的話是真實的。」

然後年輕的先生們中間嘁嘁喳喳地響起一片講話的聲音,「董貝要走了!」「小董貝要走了!」人群跟著保羅和弗洛倫斯向樓下和大廳裡移動,其中包括布林伯全家人。菲德先生大聲說道,在他的記憶中,從前任何一位年輕的先生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情形,但很難說這是在清醒狀態下眼見的事實還是杯中物在他腦中所引起的幻覺。以男管家為首的僕人們對送別小董貝都感到興趣,甚至連那位提著他的書籍和衣箱向馬車走去的弱視的年輕人也顯然深受感動(當天晚上馬車將把他和弗洛倫斯送到皮普欽太太那裡去)。

甚至這些年輕的先生們的脈脈溫情——他們全都非常喜歡弗洛倫斯——也沒有能抑制他們十分喧鬧地向保羅告別;他們向他揮著帽子,擁擠著下樓去跟他握手,一個個喊著:「董貝,別忘了我!」,並用其他方式放縱地讓感情迸發出來,在這些年輕的切斯特菲爾德1當中,這是異乎尋常的。在門沒有開啟之前,弗洛倫斯包裹著保羅,這時他在她耳邊悄悄地問道,她聽到他們說的話了嗎?她以後會忘記嗎?她是不是感到高興?他對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中露出了極為喜悅的神色——

1年輕的切斯特菲爾德:意指知道保持優良風度的年輕人。英國政治家、外交家切斯特菲爾德伯爵(第四)(philipdormerstanhope,4thearlofchestfield,1694-1773年)在他所著《給兒子的幾封信》(letterstohisson)和《給教子的幾封信》(letterstohisgodson)兩本書中,提出了上流社會生活的一些規則,教人怎樣講究禮貌,怎樣取悅於人,怎樣在社會上取得成就。這兩本書是十八世紀英國貴族與資產階級的必讀書。

他又一次轉過頭去最後看看這些這樣向他致意的臉孔,這時他驚奇地看到,它們是多麼神采奕奕,喜氣洋洋;它們是多麼多;它們又多麼像擁擠的劇院中的臉孔一樣,全都熙熙攘攘地堆擠在一起。當他看著它們的時候,它們在他面前浮動,就像一面顫動的鏡子中所照出的臉形一樣。片刻之後,他就坐在黑暗的馬車中,緊貼著弗洛倫斯。從那時起,每當他想起布林伯博士的學校時,它在他心中重現的就是他所看到的這個最後的景象;它永遠不再像是一個真實的地方,而總是一個充滿了眼睛的夢。

可是,這還不完全是布林伯博士學校的最後一幕。還有一些別的事情。有圖茨先生。他出乎意料地把馬車的一個窗子的擋板拉下了,往裡探視,併發出了極不自然的吃吃的笑聲,問道,「董貝在這裡嗎?」然後不等回答,立即又把窗子的擋板推上。甚至這也不是圖茨先生的最後的一幕。因為在車伕趕著馬車離開之前,他又同樣突然地把馬車另一個窗子的擋板拉下了,發出了完全相同的吃吃的笑聲,往裡探視,並用完全相同的聲音問道:「董貝在這裡嗎?」,並且完全跟先前一樣地消失不見了。

弗洛倫斯是怎樣地哈哈大笑啊!保羅時常記起這個情景,每當記起的時候,他自己就哈哈大笑起來。

但是不久以後——第二天,以及在那以後,又發生了許多事情,保羅只能混亂不清地回憶起來了。比方說,為什麼他們日日夜夜待在皮普欽太太那裡,而沒有回家去;為什麼他躺在床上,弗洛倫斯坐在他的旁邊;他的父親有沒有到房間裡來過,還是僅僅是牆上的一個高大的影子;他是不是曾聽到他的醫生談到某個人的時候說,如果他們在他曾建立起種種幻想的那個時候來到之前(跟他體質的虛弱相比,這幻想是很強有力的),就讓他離開,他就很可能會消瘦下去。

他甚至也不能記得,他是不是時常對弗洛倫斯說,「啊弗洛伊,帶我回家去!永遠別離開我!」可是他想,他曾經說過。有時他似乎覺得他聽到自己不時重複地說道,「帶我回家去!

弗洛伊!帶我回家去!」

但是當他回到家裡,被抱上他很熟悉的樓上的時候,他卻能夠記起,在這之前好多個鐘頭,馬車一直在轔轔響著,當時他躺在車中的坐位上,弗洛倫斯仍在他的身旁,年老的皮普欽太太則坐在對面。當他們讓他躺在他過去的床上的時候,他還記得它,記得他的姑媽、托克斯小姐和蘇珊;但是還有其他一些事情,而且是最近的事情,仍然使他感到困惑不解。

「麻煩您,我想跟弗洛倫斯說話,」他說道,「只跟弗洛倫斯說一會兒。」

她向他彎下身子,其他人則站得遠遠的。

「弗洛伊,我親愛的,當他們把我從馬車中抱下來的時候,爸爸是不是在前廳裡?」

「是的,親愛的。」

「當他看到我進來的時候,他沒有哭,也沒有走進他自己的房間裡去,是不是,弗洛伊?」

弗洛倫斯點點頭,並把嘴唇緊緊壓著他的臉頰。

「我很高興他沒有哭,小保羅說道。「我原以為他哭了。別告訴他們我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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