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董貝父子》小說信息

第15章 卡特爾船長驚人的機智;他為沃爾特·蓋伊再次奔波(第1頁,共2頁)

字體:

沃爾特好幾天打不定主意,去巴貝多的事情該怎麼辦;甚至他還懷著幾分微弱的希望:董貝先生也許說話並不當真,或者他也可能會改變主意,通知他不去了;可是他這種想法本身就是極不可能的,能證實這種想法的任何跡象也沒有出現,而時間又在消逝,他不能再延誤下去了,所以他覺得必須毫不遲疑地採取行動。

沃爾特的主要困難在於怎樣把他工作的變動情況透露給所爾舅舅;他知道這對他是一個可怕的打擊。他感到尤其困難的是說出這個驚人的訊息來摧毀所爾舅舅的情緒,因為老人最近情緒有了很大好轉,有說有笑,小後客廳又恢復了往日歡樂的氣氛。所爾舅舅已經把第一批債款歸還給董貝先生,並滿懷希望,能設法把其餘的欠債還清。當他勇敢地從艱難中振作起來的時候,重新讓他垂頭喪氣,這真是一件令人痛苦、迫不得已的事情。

然而決不能揹著他悄悄地溜走。應當事先讓他知道這件事。問題是怎樣告訴他。至於去或不去,沃爾特認為他絲毫沒有選擇的權力。董貝先生明白無誤地跟他說過,他年輕,舅舅的境況又不好;董貝先生還在伴隨的眼光中清楚地提醒他,如果他拒絕去的話,那麼他可以待在家中,但卻不能待在他的辦公室裡。他舅舅和他都欠董貝先生的恩情;這份恩情還是沃爾特親自去懇求來的。他也許已開始暗暗感到,他永遠沒有希望博得那位先生的好感,他也許還想到,董貝先生還不時藐視他,而那是很不公正的。可是不論情況是否這樣,職責畢竟是職責,而職責是必須履行的,沃爾特心裡這樣想。

當董貝先生看著他,跟他說,他年輕,他舅舅的境況又不好的時候,臉上曾經流露出一種輕蔑的神色,傲慢不恭地、對他貶損地認為,他樂意遊手好閒地依靠一個窮困沒落的老頭子過活;這一點刺痛了這個孩子高尚的心靈。沃爾特決定不用言語表白,而儘可能使董貝先生相信,他確實把他的品格看錯了,所以在那次有關去西印度群島的談話之後,他急切地表現出比先前更加愉快和活躍,就像一個像他那樣機靈、熱心的孩子所能表現的。他太年輕,太缺乏經驗,沒有想到,他這種性格本身就可能使董貝先生不喜歡;董貝先生強烈的不高興不論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反正在它那陰影之下,這孩子表現出應變自如,有希望依然快快活活的樣子,是決不會使他產生好印象的。相反倒很可能,在那位大人物看來,這顆誠實的心靈的這種新的表露是對他的公然反抗,因此他決意把它壓下去。

“唉!最終反正總得告訴所爾舅舅的,”沃爾特嘆了一口氣,想道。沃爾特擔心的是,如果由他本人告訴老人,並看到這訊息在他起了皺紋的臉上所引起的第一陣反應的話,那麼他的聲音也許會稍稍顫抖,他臉上的神色也許不能像他所希望的那樣輕鬆愉快,因此他決定去請卡特爾船長這位能幹的斡旋者來幫忙。於是,星期天吃過早飯以後,他就從家裡出發,再一次出其不意地到卡特爾船長的住所去。

他在途中愉快地記起,麥克斯廷傑太太每逢星期天上午都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聽梅爾奇斯代克-豪洛爾大師說教。這位大師原先在西印度船塢工作,後來由於仇人誣陷,說他曾用手錐鑽破大酒桶,然後把嘴唇貼住洞孔偷喝桶中的酒,因此有一天他就被解除了職務;他曾經宣稱,世界將在兩年後的那一天上午十點鐘毀滅;他開放一個客廳來接待狂熱教派1的男女信徒們;在他們第一次的集會上,梅爾奇斯代克的訓戒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在儀式結束時,他們歡天喜地地大跳聖舞,所以有的人竟都塌陷到下面的廚房裡,把一個信徒的碾壓機也砸壞了——

1狂熱教派:早期美以美教派中大聲祈禱或說教的教派。

這些軼事是船長那天晚上把錢支付給經紀人布羅格里之後,反覆唱那支《佩格姑娘》曲子的中間,在非常歡樂的時刻講給沃爾特和他舅舅聽的。船長自己也按時上一個鄰近的教堂去。那教堂每逢星期天上午就升起英國國旗。因為教區事務員身體病弱,他就在那裡好心地照管孩子們;由於他那神秘的鉤子所起的作用,他在孩子們中間享有很高的威望。沃爾特知道船長從不改變他的習慣,所以儘快趕路,以便在他出門之前到達。他的速度很快,當他拐彎走進布里格廣場的時候,他高興地看到,那寬大的藍色外衣和背心正懸掛在船長的開啟的窗子的外面,在太陽下晾曬。

凡人的肉眼居然能看到外衣和背心離開船長的身體,這似乎是難以使人相信的;但他這時確實沒有穿它們,否則他的雙腿就堵塞住那毫無遮攔的臨街的前門了,因為布里格廣場的房屋是不高的。沃爾特對這發現很感驚奇,敲了一下門。

“斯廷傑,”他清楚地聽到船長在樓上的房間裡說道,彷彿敲門聲跟他不相干似的,所以沃爾特就敲了兩下。

“卡特爾,”他聽到船長應答了一聲,不一會兒,船長穿著乾淨的襯衣,褲上吊著乾淨的揹帶,圍巾像一卷繩子一樣鬆鬆地掛在脖子周圍,頭上戴著上了光的帽子,出現在視窗,在寬大的藍色外衣和背心上方探出身來。

“沃爾,”船長驚奇地朝下看著他,喊道。

“是的,是的,卡特爾船長,”沃爾特回答道,“只是我一個人。”

“出了什麼事了,我的孩子?”船長十分憂慮地問道,“吉爾斯是不是又有什麼不幸了?”

“沒有,沒有,”沃爾特回答道,“舅舅很好,卡特爾船長。”

船長表示高興,說他就下來開門。他這樣做了。

“不過你來得很早,沃爾,”他們上樓之後,船長仍然懷疑地看著他,說道。

“啊,事情是這樣,卡特爾船長,”沃爾特坐下說道,“我怕您會出去,而我想請您幫幫忙,像朋友般地給我出出主意。”

“行啊,”船長說道,“你想要什麼呢?”

“我想要您的意見,”沃爾特笑嘻嘻地說道,“我只要這個。”

“那就往下說吧,”船長說道,“打起精神來,我的孩子!”

沃爾特向他敘述了發生的事情,敘述了他感到關於舅舅的困難,敘述瞭如果卡特爾船長能好意地幫助他克服困難的話,那麼這對他來說將會是如釋重負。卡特爾船長對展現在面前的未來的情景感到無限的震驚與慌張,這種驚愕的情緒逐漸地把他吞沒,因此他的臉上失去了任何表情,連那藍色的衣服、上了光的帽子和那隻鉤子也像失去了主人似的。

“您知道,卡特爾船長,”沃爾特繼續說道,“就我自己來說,正如董貝先生所說的,我年輕,不需要考慮我。我明白,我得在這世界上給自己打出條道路來。但是在來這裡的路上,我想,關於舅舅,我必須特別考慮到兩點。我不是想說,我當之無愧是他生活的樂趣和他引以自豪的人——請您相信,我明白這一點——,但事實上我又確實是那樣的。您說呢,難道您認為我不是嗎?”

船長似乎竭力想從他震驚的深淵中掙扎起來,恢復臉上的表情,但卻徒勞無益;那上了光的帽子只是默默無聲地、帶著難以表達的含意點了一下頭。

“如果我活著,身體健康,”沃爾特說道,“這一點我倒並不擔心,但是儘管這樣,要是我離開了英國,我就很難希望再見到舅舅了。他已經老了,卡特爾船長;再說,他是按照習慣生活的——”

“停一下,沃爾!是不是沒有顧客?1”船長突然恢復了原來的神態,問道——

1英文custom的一個意義是習慣,另一個意義是顧客。沃爾特說的是習慣,船長誤會為顧客。

“完全正確,”沃爾特點點頭,回答道,“不過我想說的是,他是按照平時的習慣生活的,卡特爾船長,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如果說(就像您正確地指出的那樣),他失去了存貨和他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的所有物品,他就會早死,那麼,難道您認為他不會死得更早一些嗎,如果他失去了——”

“他的外甥,”船長插嘴道,“說得對!”

“所以說,”沃爾特想法說得高興一些,“我們必須盡最大的努力讓他相信,這次離別畢竟只不過是一次短暫的離別;但是因為我更瞭解真情,或者說我擔心我更瞭解真情,而且因為我有許許多多的理由要以熱愛、孝順與尊敬的感情來對待他,因此我害怕,如果由我想方設法來說服他的話,那麼,我會把事情弄得十分糟糕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希望由您來告訴他的主要理由,這是第一點。”

“把方位撥過一點!”1船長用沉思的聲音說道——

1由於沃爾特講了一點、二點,引起船長講了一句航海用語。

“您說什麼,卡特爾船長?”沃爾特問道。

“做好準備!”船長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沃爾特停了一下,想聽聽船長是不是還要再補充一些意見,但是船長沒有再講什麼,沃爾特就繼續說下去。

“現在講第二點,卡特爾船長。我很遺憾地告訴您,我不是董貝先生所喜愛的人。我一直來總是想方設法,作出我最大的努力,我也確實總是這樣做的,可是他卻不喜歡我。也許他不能左右自己的喜愛與厭惡,這一點我也不想說什麼。我只是說,我敢肯定他不喜歡我。他派我到那裡去,並不是因為那是個好差使;他不想把事情說得比實際好一些,他不屑於這樣做;我不相信這次調動會幫助我在公司裡晉升職位;相反的,我懷疑是不是要用這個辦法把我永遠打發掉,以便掃除障礙。可是這些話我們一句也別跟舅舅說,卡特爾船長,我們一定得儘量把這次派遣說成是一個有利的、前程遠大的差使;我向您吐露真情,只是為了我在遠方萬一需要幫助的時候,在祖國能有一個知道我真實情況的朋友。”

“沃爾,我的孩子,”船長回答道,“在所羅門箴言中,你可以找到下面的話:‘讓我們永遠不缺少患難中的朋友,也不缺少送給他喝的酒!’你找到的時候,請把它記下來。”

這時船長以勝過千言萬語的坦白真誠的神情,向沃爾特伸出手來;由於他對準確引用所羅門箴言和運用得當而感到得意,所以又重複說道:“你找到的時候,請把它記下來。”

“卡特爾船長,”沃爾特把船長伸出的大拳頭滿滿地握在兩隻手中說,“除了所爾舅舅,您是我最愛的人。確實,在這世界上我沒有更能信賴的人了。單單就離別這件事情本身來說,卡特爾船長,我並不把它放在心上;我為什麼要把它放在心上呢!如果我可以自由地去尋找運氣的話,如果我可以當一名普通的船員出去的話,如果我可以自由地自己承擔風險,航行到天涯海角的話,那麼我將高高興興地出去!我可能幾年前就已經高高興興地出去碰碰我的運氣如何了。但是這違揹我舅舅的願望,違揹他為我所制訂的計劃,所以事情也就到此完結了。但是,卡特爾船長,我覺得我們過去有一些錯誤;就改善我的前途來說,我現在出去並不比當初一進董貝公司的時候就出去更好,也許還更壞一些,因為當時公司可能對我懷有好感,現在則肯定沒有了。”

“回來吧,惠廷頓,”悶悶不樂的船長向沃爾特看了一些時候之後,低聲說道。

“好的,”沃爾特哈哈大笑地回答道,“我擔心,卡特爾船長,在像他那樣的運氣來到之前我就回來好多次了。並不是我要抱怨,”他活潑愉快、生氣蓬勃、精神飽滿地補充說道,“我沒有什麼要抱怨的。我豐衣足食,我能活下去。當我離開舅舅的時候,我把他交給您。我不能把他交給更好的人了,卡特爾船長。我跟您講這一切,並不是因為我悲觀失望。不,我不會的。我只是讓您相信,我在董貝公司裡對工作安排不能挑挑揀揀;派我到哪裡去我就得到哪裡去;向我建議什麼,我就得接受什麼。我被派出去對舅舅來說反倒更好,因為董貝先生是他尊貴的朋友,就像他過去實際所表明的那樣,這一點您很清楚,卡特爾船長。我深信,如果我不在公司裡天天引起他的厭惡的話,那麼他還會像過去一樣繼續是他尊貴的朋友。所以說,西印度群島萬歲,卡特爾船長!船員們的那支歌是怎麼唱的?”

“興高采烈地,向著巴貝多港口前進吧,小夥子們!興高采烈地,把古老的英國拋在後面吧,小夥子們!”

這時船長大聲地參加合唱道:“啊,興高采烈地,興高采烈地!啊,興高——采烈地!”

對面屋子裡住著一位熱心的小商船的船長,當最後一行歌詞傳到他靈敏的耳朵裡時,他醉意未消,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但卻立刻從床上跳起來,開啟窗子,放開嗓門,越過街道,參加合唱,產生了優美的效果。當他不能把最後的音調再支撐著唱下去的時候,他可怕地大叫了一聲:“啊嗬!”,一方面是作為友好的問候,另一方面是想表示他還沒有歇過一口氣。然後,他關上窗子,重新躺到床上睡覺。

“現在,卡特爾船長,”沃爾特把藍色的外衣和背心遞給他,手腳十分忙亂地說,“如果您把這個訊息去透露給所爾舅舅(按理說,他本來好幾天以前就該知道它了),那麼,到了我家門口,您知道,我就將跟您分手,在附近一帶溜達溜達,直到下午。”

可是船長看來絲毫也不高興接受這個任務,要不就是對他完成這個任務的能力完全沒有信心。他曾經給沃爾特未來的生活與事業作過截然不同的安排,並對它感到完全稱心滿意;他對他在這個安排中所表現出的明智與預見性時常沾沾自喜,覺得這個安排的各個方面都完美無缺,因此現在要讓這個安排在頃刻之間土崩瓦解,甚至還要幫助去破壞它,這需要他的意志作出很大的努力才行。船長還覺得要把他對這個問題的老想法從頭腦中去掉,迅速換上全新的想法,就像要按照情勢所要求的火急速度,把船上的老貨物卸下,裝上一批全新的貨物,而又不把兩批貨物混雜、弄亂一樣困難。因此,他沒有跟沃爾特的心情合拍,急匆匆地穿上外衣和背心,而是拒絕現在就把這些衣服套在身上;他告訴沃爾特,這樣重大的事情,應該允許他“咬一下指甲”。

“這是我的老習慣,沃爾,”船長說,“已經有五十年了。當你看到內德-卡特爾在咬指甲,那麼,沃爾,你就可以知道,內德-卡特爾擱淺了。”

於是,船長把鐵鉤插在牙齒中間,彷彿那是一隻手似的,同時露出富於智慧和思想深刻的神態,聚精會神地思考著這個問題的各個方面;他那智慧與深刻的思想是哲學的思考與認真的研究所集中與昇華的結果。

“我有一位朋友,”船長神情恍惚地低聲說道,“他會對這個問題以及其他任何問題發表意見;他曾把六比一的有利條件讓給議會1,來和議會就某個問題打賭,結果他仍能勝過他們;可是他現在正沿著惠特比2岸邊航行。”船長繼續說下去,“這個人曾經兩次從船上被衝打到水裡,但卻安然無恙,絲毫不受影響。他當學徒的時候,頭上曾經被環端螺栓刺扎,斷斷續續的加起來有三個星期之久,可是在世界上仍找不到頭腦比他更聰明的人。”

沃爾特雖然尊敬卡特爾船長,但卻不由得由於這位聰明人不在而暗暗高興;他衷心希望,在他的困難妥善解決之前,他的大智大慧不要用來處理它們。

“如果你把諾爾3的一個浮標給他看,”卡特爾船長用同樣的聲調說道,“請他談談他對它的看法的話,沃爾,那麼他會說出一個跟浮標毫無關係的看法,就像你舅舅的鈕釦跟浮標毫無關係一樣。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至少是沒有一個靠-兩-條腿走路的人——能比得上他。沒有能比得上他的!”——

1即如議會勝了,他賠六份;如他勝了,他得一份。

2惠特比(whitby):英格蘭北約克郡的一個城鎮,瀕臨北海,地處埃斯克(esk)河口港灣東側。

3諾爾(thenore):英格蘭肯特郡泰晤士河口灣一段沙灘。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