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泰坦(titan):希臘神話中與神鬥爭的巨人族。
2梅菲斯托菲爾斯:德國詩人哥德所著《浮士德》中的魔鬼。
在車站臨開車前忙忙亂亂的時間裡,董貝先生和少校在月臺上並排地走來走去;董貝先生沉默寡言,悶悶不樂,少校則以各種軼事和回憶(其中大部分的主要角色都是喬-白格斯托克)來使他或使他自己開心消遣。他們兩人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在散步過程中已吸引了一位工人的注意;那位工人站在機車旁邊;他們每次從旁經過的時候,他都觸一觸帽簷向他們行禮;因為董貝先生按照平時的習慣,沒有正面去看普通老百姓,而是越過他們的頭頂望出去;少校呢,正全神貫注地在講他的趣聞軼事,所以誰也沒有理會到這位工人。可是當他們向後轉的時候,那人終於走到他們面前,脫下帽子,拿在手中,向董貝先生低頭鞠躬。
「請原諒,先生,」那人說道,「我希望您身體健康,生活愉快,先生。」
他穿著一套帆布衣服,上面佈滿斑斑點點的煤灰和油垢,連鬢鬍子當中有著煤屑,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半熄滅的灰燼的氣味。儘管這樣,他並不是一個難看的人,也不能說他是個看上去骯髒的人;直接了當地說吧,他就是穿著工作服的圖德爾先生。
「我很榮幸將在這一路上為你們往鍋爐裡添煤燒火,」圖德爾先生說道,「請原諒,先生,我希望您身體開始恢復過來了吧!」
董貝先生嫌惡地看著他,回答他那關切的聲調,彷彿像他那樣的人甚至會把他的視野也玷汙了似的。
「請原諒我的冒昧,先生,」圖德爾先生看到董貝先生已記不清他了,就說道:「不過我的老婆波利,在您家裡管她叫做理查茲的——」
董貝先生臉色的變化使圖德爾先生突然說不出話來。它似乎表示他已記起他來,實際上也確實如此,但它卻以更強烈的程度憤怒地表示出一種屈辱感。
「你的老婆需要錢吧,我想,」董貝先生把手伸進衣袋裡,傲慢地說道,不過他經常是這樣說話的。
「不,謝謝您,先生,」圖德爾回答道,「她需要不需要我不好說。我不需要。」
現在輪到董貝先生突然尷尬地說不出話來了,他的手還放在衣袋裡。
「不,先生,」圖德爾把他的油布帽子在手裡一圈又一圈地打著轉,「我們過得不錯,先生。我們沒有理由抱怨生活,先生。從那時以來,我們又添了四個孩子,先生,但是我們還能勉勉強強過得下去。」
董貝先生真想使勁地擠到他的車廂裡去,那怕這樣做會把這燒鍋爐的火夫給擠到車輪底下也罷;但是這時他的注意力卻被那依舊在那人手裡慢慢打轉的油布帽子上的什麼東西吸引住了。
「我們失去了一個小娃娃,」圖德爾說,「這是不能否認的。」
「最近嗎?」董貝先生看著那帽子,問道。
「不,先生,三年多以前的事了,不過其餘的孩子全都很強健。說到唸書的事,先生,」圖德爾先生又鞠了一個躬,說道,彷彿他想要向董貝先生提醒好久以前他們之間在這方面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似的,「歸根到底,我的這些男孩子們他們全都教我。先生,他們這些男孩子已經讓我成了一個能讀會寫的人了。」
「走吧,少校!」董貝先生說道。
「請原諒,先生,」圖德爾走到他們前面,又恭恭敬敬地攔住他們,繼續往下說,他的手裡依舊拿著帽子,「如果我不是想把我們的談話引到我的兒子拜勒的話,那麼我本不想用這些話來打攪您的;拜勒的教名叫羅賓,就是他,承蒙您的好意,讓他成了一名慈善的磨工。」
「唔,您說,」董貝先生極為嚴厲地說道,「他怎麼了?」
「唉,先生,」圖德爾搖著頭,臉上露出很大的憂慮與痛苦,回答道,「我不得不說,先生,他走錯路了。」
「他走錯路了,真的嗎?」董貝先生說道,心中感到一種殘忍的滿足。
「先生們,你們知道,他交了壞朋友了,」那位父親用愁悶的眼光望著他們兩人,繼續說道,他把少校顯然也拉入談話,是為了取得他的同情,「他走到邪路上去了。上帝保佑,他也許是會回來的,先生們,可是現在他是在錯誤的軌道上行走。您也許總會聽到這件事的,先生,」圖德爾又單獨對著董貝先生說道,「不過最好還是由我自己來告訴您,對您說,我的孩子走錯路了。波利悲傷得不得了,先生們,」圖德爾露出同樣沮喪的神色,再一次向少校求助,說道。
「我曾幫助這個人的兒子去受教育,少校,」董貝先生先生挽著他的胳膊,說道,「到頭來通常是這樣的報答!」
「請接受老喬直率的忠告,千萬別去教育這一類人,先生,」少校回答道,「他媽的,先生,千萬別做那種事!那樣做總是失敗的!」
這位老實人的兒子,過去的磨工,曾經被他那野獸般粗暴、殘忍的老師嚇唬過,毆打過,鞭撻過,在身上烙過印,並像鸚鵡般地教過;由這種人擔任老師職務,就像讓獵狗擔任這種職務一樣不合適。當這位頭腦簡單的父親正想表示希望他的兒子不要在某些方面接受了錯誤的教育的時候,董貝先生怒衝衝地重複了一句:「到頭來通常是這樣的報答!」,就領著少校走開了。少校身子很重,很不容易把他舉起送進董貝先生的車廂裡;他被懸舉在半空,每當他的腳踩不到車廂門口的踏板,重新落在膚色黝黑的流亡者的身上時,他就發誓賭咒地大罵說,他要把本地人活活剝下皮來,要把他的每根骨頭都打斷,還要讓他的身體吃其他各種苦頭;少校進了車廂以後,嘶啞地重複說,千萬別做那種事,那樣做總是失敗的,如果他要讓「自己這位流浪漢」去受教育的話,那麼這小子到頭來準會被絞死的;話音剛落,火車就開了。
董貝先生心裡很不好受地表示同意;但是在他的不好受中,在他仰靠在車廂裡、皺著眉頭看著車外不斷變化的景物時那鬱鬱不樂的神色中,還包含著另外的意義,它並不是由於磨工公司舉辦的高貴的教育制度遭到失敗所引起的。他剛才在那人的質地粗糙的帽子上看到一塊新的黑紗;他從他的態度和回答中可以肯定,他是為他的兒子保羅佩戴的。
正是這樣!從地位高的到地位低的,在家裡或在外面,從住在他的宏偉的公館中的弗洛倫斯開始,一直到這位正在給鍋爐燒火,在他們前面正冒出黑煙來的粗漢,每個人都認為對他死去的孩子享有自己的一份權利,都成為他的競爭對手!他能忘記那個女人曾經怎樣在保羅的枕邊痛哭,把他稱做她自己的孩子嗎?他能忘記那孩子從睡眠中醒來的時候怎樣打聽她,而當她進來的時候,他又怎樣喜形於色地從床上坐起來嗎?
想一想這個在煤塊和灰燼中間撥弄火耙子的人正毫無顧忌地佩戴著他那服喪的標誌,在前面向前行進吧!想一想他竟敢那怕是採用那樣普普通通的一種表示,來分擔一位高傲的紳士的秘密的心中的煩惱與失望吧!想一想這個死去的孩子本應當和他共享財富與權力,本應當與他共同策劃未來的事業,本應當和他一起像關上雙重金門一樣地與全世界隔絕的,卻竟會讓這樣一類愚昧無知的平民闖進來,對他破滅的希望瞭如指掌,並揚揚得意地誇耀能跟他分擔與他們如此疏遠的感情上的悲痛,用這種方式來侮辱他吧!且不說他們還可能已偷偷地爬進他想獨自霸佔的地方了呢!
他沒有從旅行中找到快樂或安慰。他被這些思想折磨著,懷著憂悶無聊的心情,通過了迅速飛逝的風光景色;他匆匆穿過的不是物產富饒、絢麗多采的國家,而是茫茫一片破滅了的計劃與令人苦惱的妒嫉。急速轉動的火車速度本身嘲笑著年輕生命的迅速過程,它被多麼堅定不移,多麼鐵面無情地帶向預定的終點。一股力量迫使它在它的鐵路——它自己的道路——上急馳,它藐視其他一切道路和小徑,衝破每一個障礙,拉著各種階級、年齡和地位的人群和生物,向前奔駛;這股力量就是那耀武揚威的怪物——死亡!
它尖叫著,呼吼著,卡嗒卡嗒地響著,向遠方開去;它從城市出發,穿進人們的住宅區,使街道喧囂活躍;它在片刻間突然出現在草原上,接著鑽進潮溼的土地,在黑暗與沉悶的空氣中隆隆前進,然後它又突然進入了多麼燦爛、多麼寬廣、陽光照耀的白天。它尖叫著,呼吼著,卡嗒卡嗒地響著,向遠方開去;它穿過田野,穿過森林,穿過穀物,穿過乾草,穿過白堊地,穿過沃土,穿過粘泥,穿過岩石,穿過近在手邊、幾乎就在掌握之中、但卻永遠從旅客身邊飛去的東西,這時一個虛幻的遠景永遠在他心中緩慢地隨他移動著,就像在那個冷酷無情的怪物——死亡的軌道上前進一樣!
它穿過窪地,爬上山崗,經過荒原,經過果園,經過公園,經過花園,越過運河、越過河流,經過羊群正在吃草的地方,經過磨坊正在運轉的地方,經過駁船正在漂流的地方,經過死人躺著的地方,經過工廠正在冒煙的地方,經過小溪正在奔流的地方,經過村莊簇集的地方,經過宏偉的大教堂高高聳立的地方,經過生長著石竹、狂風反覆無常地有時使它表面平順光滑、有時又使它興波起浪的蕭瑟淒涼的荒原;它尖叫著,呼吼著,卡嗒卡嗒地響著,向遠方開去,除了塵埃與蒸汽外,不留下其他任何痕跡,就像在那個冷酷無情的怪物——死亡的軌道上前進一樣!
迎著風和光,迎著陣雨和陽光,它轉動著,吼叫著,猛烈地、迅速地、平穩地、確信地向遠方開去,向更遠的地方開去。巨大的堤壩和宏偉的橋樑像一束一英寸寬的陰暗的光線閃現在眼前,然後又消失了。它向遠方,更遠的地方開去,向前,永遠向前地開去,瞥見了茅舍,瞥見了房屋、公館、富饒的莊園,瞥見了農田和手工作坊,瞥見了人們,瞥見了古老的道路和小徑(當它們被拋在後面的時候,看去是那麼荒涼,渺小和微不足道——它們也確實如此——)、在難以制服的怪物——死亡的軌道上,除了瞥見這些東西之外,又還有什麼別的呢?
它尖叫著,呼吼著,卡嗒卡嗒地響著,向遠方開去;它重新投入地面,以狂風暴雨般充沛的精力和堅韌不拔的精神向前奔駛;在黑暗與旋風中它的車輪似乎倒轉,猛烈地向後面退回去,直到射向潮溼的牆上的光輝顯示出,它的頂部表面正像一條湍急的溪流一般向前飛奔過去。它發出了歡天喜地的尖叫聲,呼吼著,卡嗒卡嗒地響著,又一次進入了白天和經過了白天,急匆匆地繼續向前賓士著;它用它黑色的呼吸唾棄一切,有時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停歇一分鐘,一分鐘以後他們就再也看不見了;它有時貪婪無厭地狂飲著水,當它飲水的噴管還沒有停止滴水之前,它就尖叫著,呼吼著,卡嗒卡嗒地響著,開向紫紅色的遠方去了!
當它急急匆匆、不可抗拒地向著目標賓士的時候,它尖叫、呼吼得更響更響了;這時它的道路又像死亡的道路一樣,厚厚地鋪蓋著灰燼。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黑暗了。在很下面的地方是黑暗的水池,泥濘的衚衕,簡陋的住宅。附近有斷垣殘壁和坍塌的房屋,通過露出窟窿的屋頂和破損的窗子可以看到可憐的房間,房間中顯露出貧困與熱病的各種慘狀;煙塵、堆積的山牆、變形的煙囪、殘破的磚頭和廢棄的灰漿,把畸形的身心關在裡面,並且堵擋住陰暗的遠方。當董貝先生從車廂窗戶望出去時,他沒有想到,把他運載到這裡來的怪物只不過是讓白天的亮光照射到這些景物上面,它沒有製造它們,也不是它們發生的原因。這是恰當的旅程終點,也可能是一切事物的終點——它是多麼破落與淒涼。
因此,當他沿著那條思路想下去的時候,那個殘酷無情的怪物仍然出現在他眼前。一切事物都暗淡地、冷酷地、死氣沉沉地看著他,他也同樣地看著它們,他到處都看到與他的不幸相似的地方。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毫無憐憫心地慶賀著對他的勝利,不論這種慶賀採取什麼形式,它都傷害與刺痛了他的高傲與妒嫉心;特別是當它與他分享他對那死去的孩子的熱愛或參與他對他的回憶的時候,他的痛苦就格外強烈。
在這一次旅行中有一張臉孔經常出現在他的浮思漫想之中;前一天夜間他曾看見它,它也看見他,它上面的兩隻眼睛雖然被淚水弄模糊了,而且立即被兩隻發抖的手捂住了,但是卻覺察到了他的靈魂。他在旅程中看到它就跟昨天夜間的表情一樣,膽怯地向他懇求。它並不是責備的表情,但其中卻有某些疑問,幾乎可以說是幾分縹緲不定的希望;當他再去看它的時候,這縹緲不定的希望消失了,變為悲傷絕望的確信(確信他不喜歡她),所以它又有些像責備。當想到弗洛倫斯的這張臉的時候,他感到煩惱。
是不是因為他看到這張臉感覺到什麼新的內疚呢?不是,而是因為這張臉在他內心所喚醒的、他先前曾經模糊產生的感覺,現在已充分形成,清楚地表達出來,使他十分心煩意亂,它眼看著就要變得十分強烈,使他無法安寧;是因為這張臉把他遭到的挫折和受到的殘害體現出來,它無處不在,似乎像空氣一樣包圍著他;是因為這張臉給他正在想著的殘酷無情的敵人的箭裝上倒鉤,把一把兩刃的利劍交到敵人手中;是因為他站在那裡,給眼前不斷變化的景物塗上一層與他自己思想一樣病態的顏色,使它成為一幅崩潰與衰敗的圖景,而不是使它充滿了美好的希望,預示著似錦的前程;這時候他心中十分清楚:生命跟死亡一樣能引起他的哀怨。一個孩子逝世了,一個孩子活下來。為什麼是他希望所寄託的物件被奪走了,而不是她?
在他的浮思漫想中出現的那張可愛的、平靜的、溫柔的臉沒有使他產生任何其他想法。從一開始,她就是不受他歡迎的,現在她加劇了他的痛苦。如果他的兒子是他唯一的孩子,而且遭受到同樣的打擊,雖然這打擊也十分沉重,難以忍受,但比起現在,當這打擊有可能落在她身上但實際卻沒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那種打擊是無比地輕多了,因為她是他可以或者他相信他可以不感到痛苦地失去的。浮現在他面前的那張天真爛漫的臉並沒有使他的心腸變軟,並沒有使他回心轉意,對她喜歡起來。他拒絕了天使,但卻接受了潛伏在他胸中、痛苦折磨著他的惡魔。她的耐性、善良、年輕、忠誠、熱愛,就像他踐踏在腳下的灰燼中的許多細塵。他在他周圍一片陰影與黑暗中看到她的形象不是照亮了而是加深了陰暗。他怎麼能和她的這個形象一刀兩斷,永遠隔絕呢?在這次旅行中,這個想法在他心中已經出現不止一次了,現在在旅程的終點,當他站在那裡用手杖在灰塵中畫著圖形的時候,它又在他心中冒出來了。
少校像另一臺機車一樣,一路上一直在噴氣和喘氣;他的眼睛經常離開報紙,斜眼看著遠景,彷彿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托克斯小姐們正一個個排著隊從火車的煙囪中噴出來,飛越田野,躲藏在什麼隱蔽安全的地方似的;這時他把他的朋友從沉思中喚醒,告訴他,驛馬已經套上馬具,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董貝,」少校用手杖捅了捅他的胳膊,說道,「別愛沉思。這是個壞習慣。如果老喬也養成這樣的習慣,先生,那麼他就不會像您現在看到的這樣堅強不屈了。您是個偉大的人物,董貝,不能這麼喜愛沉思。處在您這樣的地位,大可不必把精力耗在那種事情上面。」
少校甚至在他友好的勸告中也考慮到董貝先生的尊嚴和榮譽,表示十分明白它們的重要性,所以董貝先生對一個見解這樣正確、頭腦這樣清醒的上層社會人士的意見就比平時更愛聽從了。因此,當他們沿著徵收通行稅的道路急匆匆地行進的時候,他作出努力來聽少校講趣聞軼事;少校呢,覺得不論是速度還是道路都比他們剛才結束的旅行方式更適應他的談話能力,所以就講一些話來使他開心消遣。
少校一直興致勃勃、滔滔不絕地談著話,只有他一向就有的多血癥症狀發作的時候,吃午飯的時候和他不時憤怒毆打本地人的時候,才把談話打斷。本地人在深褐色的耳朵上佩帶了一對耳環,身上穿了一套歐洲服裝;這套服裝對他這個歐洲人是很不相配的,這倒並不是由於裁縫師傅的手藝不好,而是由於衣服本身不合身,該短的地方長,該長的地方短,該松的地方緊,該緊的地方松;他還給這套服裝增添了一個優點,每當少校向他進攻的時候,他就像一個乾透了的硬殼果或挨凍的猴子那樣,往衣服裡面縮了進去。少校就這樣整天興致勃勃、滔滔不絕地談著話,因此,當晚上來臨,他們在靠近萊明頓的樹木蔥蘢的道路上匆匆行進的時候,少校由於談話,吃東西,吃吃地笑和喘氣的結果,他的聲音彷彿是從馬車後座下面的箱子中或從附近某個乾草堆裡發出來似的。他們在皇家旅館預定了房間和晚飯,少校到旅館後聲音不見好轉,而且由於他在這裡用飲食來狠狠地壓迫說話器官,所以到了睡覺的時候,他除了咳嗽之外,就一點聲音也沒有了,只能向膚色黝黑的僕人張嘴喘氣來傳達他的思想。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不但像一個精神恢復過來的巨人一樣起床,而且在吃早飯的時候,還像一個精神振作的巨人一樣吃喝。他們在這餐早飯中間商討了每天的作息安排;少校負責吩咐飲食方面的一切事情;他們每天早上在一起吃晚開的早飯,每天在一起吃晚開的晚飯。他們在萊明頓逗留的第一天,董貝先生寧願待在自己房間裡或獨自在鄉間散步;但是第二天上午他將高興陪同少校去礦泉飲水處遊覽,併到城裡逛逛。這樣他們就分開了,一直到吃晚飯。董貝先生按照自己的方式獨自進行有益的沉思。少校則在拿著折凳、厚大衣和雨傘的本地人的侍候下,大搖大擺地在所有的公共場所走來走去;他查閱簽名冊,看有誰到那裡去了;他拜訪那些他很受讚許的老女士們,告訴她們喬-白比過去更堅強不屈了;不管到那裡他都吹噓他的闊綽的朋友董貝。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像少校那樣熱忱地幫助朋友;當吹噓董貝先生的時候,他也就吹噓了自己。
吃晚飯的時候,少校說出了那麼許許多多新內容的話,並使董貝先生有那麼充分的理由來佩服他的交際能力,這真是不可思議的。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他已經知道最新收到的報紙的內容,並談到了與這些內容有關的一些問題;他對這些問題的意見最近受到一些人士的重視,這些人士十分有權有勢,只須含糊地暗示一下就夠了。董貝先生閉門獨居已經很長久了,過去也很少走出董貝父子公司業務經營的迷人的圈子之外,所以他現在開始覺得這次旅行對他的孤獨生活將會有所改進;因此,他放棄了他單獨一人時原打算獨自再待上一天的想法,跟少校手挽著手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