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巴登——巴登(baden-baden):德國巴登-符騰堡(baden-würthemberg)州的一個城市,瀕臨奧斯(oos)河;19世紀為歐洲貴族和上流社會的療養勝地。
「-我把這位女子嫁給這位男子,」菲尼克斯表哥因此就這麼說道。菲尼克斯表哥本想筆直走去,但由於他的腿不聽話,走到了另一邊,起初錯把另一位女子「嫁給這位男子」,那是一位有相當身份的女儐相,是這家人的遠親,比斯丘頓夫人小十歲;但是米福太太用她的乾癟的帽子擋住,手腳麻俐地轉過他的身子,好像他腳下生著輪子似地推著他,一直推到那位「好夫人」的面前,因此菲尼克斯表哥就把她嫁給這位男子。
他們是不是願意在上天的眼前——?
是的,他們願意:董貝先生說,他願意。伊迪絲說什麼呢?她願意。
這樣,他們就相互山盟海誓:從今以後,不論是幸福還是患難,不論是富貴還是貧賤,不論是健康還是生病,他們都將相親相愛,直到死亡把他們分開為止。他們就這樣結了婚。
當他們走進祭服室的時候,新娘用遒勁、瀟灑的書法在登記本上籤上名。「到這裡來的夫人們很少能像這位好夫人這樣簽名的。」米福太太行了個屈膝禮,說道——這時候看一下米福太太,就是看她把乾癟的帽子往液中浸一下。教區事務員桑茲先生認為這確實是頂呱呱的簽名,和簽名的人十分相配——不過,他把這看法留在自己心裡。
弗洛倫斯也簽了名,但沒有受到稱讚,因為她的手是顫抖的。所有的人都簽了名;菲尼克斯表哥是最後一位,他把他高貴的姓名籤錯了地方,彷彿他是在這天早上出生似的。
這時少校十分殷勤地吻了新娘,表示敬意,並把軍事上那條各個擊破的策略應用到所有的女士們身上;雖然斯丘頓夫人特別難吻,而且還在這神聖的殿堂中尖聲叫著。菲尼克斯表哥,甚至連董貝先生也仿效了這個榜樣。最後,卡克先生露出閃閃發光的白牙齒,走近伊迪絲,彷彿他打算去咬她,而不是去嘗一嘗她唇上的甜味似的。
在她高傲的臉頰上泛上一陣紅暈,在她的眼睛中閃出一道亮光,可能是想阻止他,但卻沒有阻止,因為他像其他的人一樣吻了她,表示敬意,並向她祝福。
「如果在這樣的結合中祝願不是多餘的話,」他低聲說道。
「謝謝您,先生,」她輕蔑、厭惡地歪著嘴唇,胸脯上下起伏地回答道。
但是,伊迪絲是不是像她知道董貝先生第二天將前來求婚的那天晚上一樣,仍然感到卡克先生徹底地瞭解她,深切地看透她呢?是不是她覺得他了解她比他不瞭解她更使她感到屈辱呢?是不是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在他的微笑下她的傲慢就像雪在緊握著的手中一樣融解了?她的目空一切的眼光一碰上他的眼光就趕快避開,低垂到地上了呢?
「我自豪地看到,」卡克先生奴顏婢膝地低垂著頭,說道;在這同時他的眼睛和牙齒又顯露出,這種奴顏婢膝完全是虛偽的,「我自豪地看到,在這歡樂的日子,在這神聖的地方,我的微薄的禮物光榮地被董貝夫人拿在手中。」
她雖然低下頭,作為回答,但她的手在一剎那間似乎動了動,彷彿她想把手中的花揉得粉碎並輕蔑地拋擲在地上似的;但是她把手伸進她的新的丈夫(他一直站在旁邊,和少校談著話)的胳膊中,又傲視一切,一動不動和沉默不語。
馬車又停立在教堂門口。董貝先生挽著新娘的胳膊,穿過了臺階上二十個家庭的小女人們;她們每個人都記住她每件衣服的式樣和顏色,並給她們的永遠在不斷結婚的女玩偶照樣做一件。克利奧佩特拉和菲尼克斯表哥進了同一輛馬車。少校把弗洛倫斯和那位險些被錯當成新娘的女儐相攙扶進第二輛馬車,然後他自己進去,隨後進來的是卡克先生。馬奔騰著前進;馬伕和僕役們炫耀著飄動的飾帶、花朵和新做的制服。車聲轔轔,他們從街道上疾馳而過;當他們經過的時候,成千個頭都轉過去望著他們,成千個穩重的道學家們由於沒能也在這天上午結婚,只好自我安慰地想到,這些人很少想過這種幸福是不能持久的。
當一切都已寂靜下來的時候,托克斯小姐從小天使的腿後露出身來,慢吞吞地從樓座上走下來。托克斯小姐的眼睛紅了,她的手絹溼了。她的心靈受到了創傷,但她並沒有生氣;她希望他們將會幸福。她完全承認新娘姿色美麗,而她自己的容顏則相形見絀,缺少魅力;但是董貝先生穿著淡紫色的背心和淡黃色的褲子時那儀表堂堂的形象浮現在她的心頭,托克斯小姐在回到公主廣場的路途中,在面紗下又重新哭泣起來。卡特爾船長懷著虔誠的心情,用高吼的喊了所有的阿門和應唱聖歌之後,覺得宗教的練習使他得到很大好處。他手中拿著上了光的帽子,心情平靜地在教堂四處走著,並朗讀了紀念小保羅的墓碑。殷勤的圖茨先生懷著愛情的痛苦,由忠實的鬥雞陪伴著,離開了教堂。鬥雞還想不出贏得弗洛倫斯的計策,但他最初的想法還在他腦子裡盤旋著,他認為使董貝先生直不起腰來是走向這一方向的正確的一步。董貝先生的僕人們從他們躲藏的角落裡跑出來,準備匆匆忙忙地趕到布魯克街去,但珀奇太太身體有些不舒服的跡象,她要求給她一杯水,顯得有些危急,這就把他們阻留下來;不過珀奇太太不久就好過來,被送走了。米福太太和教區事務員桑茲先生坐在臺階上計算他們從這次婚禮中得到多少收入,正在談著的時候,教堂司事敲鐘報告即將舉行喪禮。
這時馬車抵達新娘的住所,打鈴的藝人們開始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樂隊開始吹奏起來,潘趣先生這位美滿姻緣的模範在吻他的妻子。當董貝先生攙著董貝夫人莊嚴地走進菲尼克斯的邸宅時,人們推推擠擠,紛紛湧集過來,張嘴呆看著熱鬧。其餘參加婚禮的人也下了馬車,隨後走進邸宅。可是,卡克先生穿過人群走向前廳門口的時候,為什麼會想起那天早上在小樹林裡向他叫喊的那位老太婆呢?為什麼弗洛倫斯穿過人群時會哆嗦一下,想起她曾經迷路的童年時代和那位善良的布郎太太的臉孔呢?
於是,為這個最幸福的日子又進行了祝賀,又有一些新的客人來到,雖然為數不多。於是,他們離開了客廳,在深褐色的餐廳的餐桌旁坐下。任何糖果商人也不能使這間房子光亮起來,即使他在那兩位精疲力竭的黑人身上裝飾再多的花朵和鴛鴦結也是徒勞無益。
可是糕餅師傅已經很好地完成他的任務,開出了豐盛的早餐。奇克先生和奇剋夫人跟其他人一起就座用餐。奇剋夫人看見伊迪絲天生是一位這樣完美無缺的董貝家裡的人,十分稱讚;她跟斯丘頓夫人和藹友好、親密無間地談著話。斯丘頓夫人心頭卸下了一個沉重的負擔,在喝著香檳酒。那位身材很高、早上由於興奮而感到痛苦的年輕人現在感覺好些了,但是他模糊地感到後悔,他恨另一位身材很高的年輕人,把盤子從他那裡強奪過來,並由於沒有滿足客人們的願望,因此幸災樂禍地感到高興。客人們沉著冷靜,沒有顯得過分歡樂,因而沒有使牆上那些像黑色喪徽一樣望著他們的圖畫憤怒。菲尼克斯表哥和少校是餐桌上最快活的兩位;但是卡克先生對全桌子的人都是笑嘻嘻的。他對新娘還有一種特別的微笑,但新娘卻很少、很少去注意它。
客人們吃完早餐,僕人們已離開房間以後,菲尼克斯表哥站起來;他看去驚人地年輕,袖口幾乎把手完全遮蓋住(否則就會顯得有些骨瘦如柴),臉頰由於喝了香檳酒而顯得紅潤。
「我以我的榮譽發誓,」菲尼克斯表哥說道,「雖然在一位紳士私人住宅中這是一件不尋常的事情,可是我得請求你們允許我提議,通常這叫作——實際上就是——祝酒。」
少校嘶啞地表示贊成。卡克先生朝著菲尼克斯表哥的方向,向桌子前面低下頭去,微笑了好多次,並點了好多次頭。
「嗯,實際上這不是個——」菲尼克斯表哥這樣重新開始之後,突然完全停住了。
「聽他說,聽他說!」少校用勸導人們信服的語氣說道。
卡克先生輕輕地拍著手,又把頭向桌子前面低下去,比先前微笑了更多次,也點了更多次的頭,彷彿剛才說的話使他特別感動,他想要親自表示一下,這話對他是有益的。
「實際上,」菲尼克斯表哥說道,「這是可能有些背離一般生活習慣,而並沒有什麼不合適的事情;雖然我從來不是個演說家,當我在下院1榮幸地支援這建議的時候,我,實際上,由於感到失敗,躺倒了兩個星期——」——
1議會是英國最高的立法機構,由上院和下院組成。上院(即貴族院)主要由皇室後裔、世襲貴族、因功受封的貴族以至上訴法院法官和教會的大主教、主教組成,不由選舉產生。上院擁有最高司法權,但無決定立法的實權,而只能對下院通過的法案表示贊成、反對或修改意見。上院議員人數不固定,隨英王的增封而變化。下院(即眾議院)由直接普選產生。競選議員要有一定的財產,議員人數是規定的。
少校和卡克先生對這個人的歷史片斷感到十分高興;菲尼克斯表哥大笑,直接對著他們,繼續說道:
「事實上,當我病得很厲害的時候,——你們知道,我仍覺得落在我身上的責任,而當責任落在一個英國人的身上的時候,我認為,他就必須儘可能出色地履行它。好!今天我們的家庭很高興地,通過我的可愛的、多才多藝的親戚,我事實上——看到她已在這裡——」
這時大家都鼓起掌來。
「她已在這裡,」菲尼克斯表哥又重複說道,他覺得這精采的一點是值得重複的,「跟一個人——就是說,跟一位男子,這位男子是誰也不敢輕視地用手指碰一下的——事實上就是跟我的尊敬的朋友董貝結上了親戚關係,如果他允許我這樣稱呼他的話。」
菲尼克斯表哥向董貝先生鞠了個躬;董貝先生莊嚴地鞠了個躬回禮。這不同尋常的、也許是前所未有的、打動感情的講話使每個人程度不同地感到滿意或受到感動。
「我沒有機會,」菲尼克斯表哥繼續說道,「我確實希望有這樣的機會,跟我的朋友董貝結識並研究那些為他的頭腦,事實上就是為他的心同樣增光的品質,因為我不幸——就像我過去在下院的時候我們經常說的,那時候我們通常是不談到上院的,那時候議會會議的程式也許比現在遵守得好——,事實上」菲尼克斯表哥非常狡猾地把他的笑話暫時不慌不忙地按捺著不說,然後再突然之間急速地說了出來,「因為我以前不幸在另外一個地方!」
少校捧腹大笑,好不容易才恢復鎮靜。
「不過我對我的朋友董貝是有足夠了解的,」菲尼克斯表哥用比較嚴肅的語氣繼續說道,彷彿他已突然變成一個比較莊重和聰明的人了,「我知道他事實上是,可以著重地稱為一位——一位商人——一位英國商人——和一位——一位男子。雖然我在外國居住了好幾年(我將極為高興地在巴登——巴登接待我的朋友董貝和在座的各位,並將趁此機會把諸位介紹給大公爵),可是我可以自誇的是,我對我的可愛的、多才多藝的親戚仍然是有足夠了解的。我知道她具備使一位男子幸福的一切條件,還知道她跟我的朋友董貝的結婚是雙方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的結合。」
卡克先生微笑了許多次,並點了許多次頭。
「因此,」菲尼克斯表哥說道,「我祝賀我們的家庭(我是其中的一個成員)得到了我的朋友董貝,我祝賀我的朋友董貝跟我的可愛的、多才多藝的、具備使一位男子幸福的一切條件的親戚結合;我冒昧地建議你們諸位全體為這良辰美景來舉杯,事實上,祝賀我的朋友董貝和我的可愛的、多才多藝的親戚。」
菲尼克斯表哥的講話搏得了熱烈的掌聲,董貝先生代表他本人和董貝夫人表示感謝。在這之後不久,喬-白建議為斯丘頓夫人的健康乾杯。然後,早餐就毫無生氣地結束了,剛才受到褻瀆的喪徽這時已消怒雪恨了。伊迪絲站起來去換穿行裝。
這時候,所有的僕人們都在地下室中吃早餐。他們對香檳酒已毫不希罕,不值一提;燒雞、發麵餡餅、龍蝦色拉已經無人光顧;身材很高的年輕人恢復精神,重新談到「興放」。他的同伴的眼睛開始跟他的眼睛競賽,他不知不覺地也把視線老盯在東西上面。所有的婦女們的臉都紅了;特別是珀奇太太的臉孔,她歡天喜地、眉飛色舞,把生活的憂慮忘得一乾二淨,如果這時請她把一位趕路的人領到鮑爾斯池塘(這是她本人操勞的地方)去,她將會不容易記得道路怎麼走了,託林森先生建議為幸福的新婚夫婦乾杯;白髮蒼蒼的男管家立即深有感情地響應,因為他覺得他是這個家庭留下來的最老的僕人,他不能不被這些變化所感動。所有的人,特別是婦女們,都很愛鬧著玩。廚娘通常是給大家領頭的,她說不能在這之後就草草收場,為什麼他們不一起去看戲呢?大家(包括珀奇太太)全都贊成,甚至連本地人也不例外,他喝了酒以後變得像老虎一樣兇暴,轉動著眼珠子,把婦女們(特別是珀奇太太)嚇得要命。身材很高的年輕人當中的一位,甚至建議在看戲之後去參加舞會,可是沒有人(包括珀奇太太)響應這個建議,因為那是做不到的。女僕和託林森先生髮生了爭吵:她根據一句古老的諺語,斷定婚姻是在天上安排的,他則認為是在別的地方安排的;他推測她講這話是因為她想到了她自己的婚姻了,她則說,天主無論如何也不允許她嫁給他。為了平息這些尖酸刻薄的辱罵,白髮蒼蒼的男管家建議為託林森先生的健康乾杯,因為了解他就意味著尊敬他,尊敬他就意味著他跟他所選擇的物件生活得幸福,不管她現在在哪裡(白髮蒼蒼的男管家這時看了女僕一眼)。託林森先生在充滿感情的講話中表示答謝;講話在末尾的時候轉到了外國人身上,他說,他們有時可能會從眼力不足和喜新厭舊的人(這些人是隻要一根頭髮就可以輕輕帶走的)那裡得到寵愛,不過他一心指望的是,他不再聽到外國人搶劫旅行馬車的事了。託林森先生的眼光十分嚴厲和富於表情,女僕看了幾乎都要發狂了,幸好這時女僕和所有其他的人聽到新娘就要動身的訊息,於是就趕忙跑出地下室去看她離開。
馬車停在門口;新娘正從樓上走下,前往門廳;董貝先生在那裡等她。弗洛倫斯站在樓梯上,也準備離開;尼珀姑娘正在客廳與廚房中間的路途中,準備陪她回去。當伊迪絲出現的時候,弗洛倫斯急忙跑到她的身邊,向她告別。
難道伊迪絲感到寒冷,所以她顫抖了?難道在弗洛倫斯的接觸中有什麼不自然的、令人不快的東西,所以這美麗的女人往後退卻和收縮身子,彷彿她忍受不了這接觸?難道離別需要這樣匆忙,所以伊迪絲揮了揮手,就飛快地向前走去,不見了?
當馬車輪子的轔轔聲已經消逝的時候,斯丘頓夫人懷著母親的悲痛感情,以克利奧佩特拉的姿態,倒在沙發裡,流出了一些眼淚。少校跟其他人從桌旁來到她眼前,設法安慰她,可是她卻無論如何也安慰不了,所以少校就告辭了。菲尼克斯表哥告辭了。卡克先生也告辭了。客人們全都走了。克利奧佩特拉一人留下時,由於感情悲傷,感到有些發暈,就睡著了。
地下室裡的僕人們也普遍地發暈。身材很高的年輕人很早就興奮,他的頭好像粘牢在餐具室裡的桌子上似的,沒法跟它分開。珀奇太太的情緒發生了激烈的變化,由於珀奇先生的緣故而低沉不振;他告訴廚娘說,她覺得他現在不如過去家裡只有幾個人的時候那麼戀念著家。託林森先生耳朵裡嗡嗡鳴叫,頭腦裡有一個大輪子在不斷地旋轉。女僕但願人們不要說她希望一個人死了是罪孽就好了。
在地下室,大家對時間概念也普遍產生了迷誤。人人都以為現在至少該是晚上十點鐘了;其實是下午三點鐘還不到。一種犯了罪惡的模糊意識出現在每個人的腦中;人人都暗暗地把其他人看成是共犯,都想最好避開他。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沒有一個人敢大膽暗示原先打算去看戲的計劃。要是有人還重新提起要去參加舞會的想法,那就會被譏笑為懷有惡罪的白痴了。
兩小時之後斯丘頓夫人到樓上睡覺,可是廚房中的瞌睡卻還沒有醒過來。餐廳中的喪徽俯視著麵包屑、骯髒的盤子、溢位的酒、半融化的冰、走了味和變了色的杯中殘酒、龍蝦的碎片、雞的腳爪以及逐漸變成微溫的、膠狀的、湯一般的、淒涼的果子凍。這時候結婚已像早餐一樣,失去了它原先的奢華的場面與美麗的裝飾。董貝先生的僕人們談論這件事的時候,從中得出許多道義上的教訓,在家裡喝早茶的時候感到十分後悔,所以到了八點鐘左右,他們就完全變得一本正經了;這時候珀奇先生從城裡生氣勃勃、愛說愛笑地回到這裡;他穿著白色的背心,唱著滑稽的小調,準備在這裡消磨一個晚上,並打算盡情地消遣消遣,可是他吃驚地發現他受到了冷淡的接待,並看到珀奇太太處在可憐的狀態之中,所以他覺得,搭乘下一輛公共馬車護送他的太太回家,是他將愉快地承擔的責任。
夜來臨了。弗洛倫斯穿過這漂亮公館中的各個房間,找到了她自己的臥室;由於伊迪絲的關心,這裡各處都擺設著奢華和舒適的物品。她脫去漂亮的服裝,換上為紀念可憐的保羅所穿的簡樸的舊喪服,並坐下唸書;戴奧吉尼斯在她身旁的地面上伸展開肢體,眯縫和眨巴著眼睛;但是弗洛倫斯今天夜裡念不下去。房屋似乎古怪和新奇,裡面有著響亮的回聲。在她的心頭籠罩著一層陰影,她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不知道是什麼,但它是沉重的。弗洛倫斯合上書本,粗魯的戴奧吉尼斯把這看作是一個訊號,就把腳爪伸到她的膝蓋上,耳朵摩擦著她的愛撫他的手;但是弗洛倫斯一時不能清楚地看見他,因為在她的眼睛和他之間隔著一層迷霧。她死去的弟弟和死去的母親像天使般在中間閃耀著。還有沃爾特,這漂泊在外、遇到船隻失事的孩子,啊,他在哪裡呀?
少校不知道;這是毫無疑問的。這跟他毫無關係。少校整個下午噎著氣和打著盹兒,並在俱樂部裡吃了一餐很晚的晚餐;這時他坐著喝一品脫酒,並給鄰桌一位謙遜的、臉孔鮮嫩的年輕人(要是他能站起來走開的話,那麼他真願意付出一大筆錢,可是他卻做不到這一點)講白格斯托克先生,參加董貝婚禮的軼事和老喬的一位身份非常高貴的朋友菲尼克斯閣下的故事,把這位年輕人樂得險些兒發瘋。菲尼克斯表哥這時本應當待在朗旅館、躺在床上的,可是卻坐在賭桌旁邊;也許是他那雙不聽話的腿違反他的心願,把他帶到那裡去的。
夜像巨人一樣,佔據了整個教堂,從鋪石路直到屋頂,並在這寂靜的時刻中進行統治。臉色蒼白的黎明又來到視窗窺探,然後讓位給白天;它看到夜退到地下靈堂裡,就跟隨著它,把它攆跑,自己躲藏在死人中間。當大門砰然開啟,桑茲先生和米福太太踏著他們日常生活的軌道走進來時,膽怯的耗子們又畏縮地聚集在一起;桑茲先生和米福太太的日常生活軌道週而復始,真像結婚戒指一樣牢不可破。在結婚的時刻,那頂三角帽和那頂乾癟的女帽又出現在一對新人的背後;然後又是這個男子娶了這個女子;這個女子嫁給這個男子,雙方莊嚴地山盟海誓:
「從今以後,不論是幸福還是患難,不論是富貴還是貧賤,不論是健康還是生病,他們都將相親相愛,直到死亡把他們分開為止。」
卡克先生小心挑選著乾淨的道路,騎馬回到城裡,嘴巴張得極大地重複著這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