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要離開的時候,」圖茨先生說,「那位姑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把我領到餐具室中。」
船長似乎對這行動一時感到不高興;他背靠著椅子,露出不信任的(如果不說是威脅的)神色,看著圖茨先生。
「她在那裡取出這張報紙,」圖茨先生說道,「她告訴我,她把它藏了一整天沒給董貝小姐看,因為報紙上有一段什麼訊息說到她和董貝過去都認識的一個什麼人;然後她就把那段訊息念給我聽。念得很好。然後她說——請等一下子——
她是怎麼說的?」
圖茨先生竭力設法把他的腦力集中到這個問題上的時候,無意間碰上了船長的眼光;船長嚴厲的神色使他心慌意亂,因此他要回到原來的話題更加困難了,簡直達到了痛苦的程度。
「哦!」圖茨先生經過長時間的思索之後,說道,「哦,啊!對了!她說,她希望還有一星半點的可能性:這訊息也許不確實。因為她自己出來不能不驚動董貝小姐,所以問我能不能到這條街上來找儀器製造商所羅門-吉爾斯(他是當事人的舅舅),問問他是不是相信這是確實的,或者他是不是在城裡聽到別的事情。她說,如果他不能跟我說,那麼卡特爾船長毫無疑問是能跟我說的。順便說說!」當這一意外的發現掠過他的心頭時,圖茨先生喊道,「您,您知道!」
船長往圖茨先生手中的報紙看了一眼,急促地喘著氣。
「唔,」圖茨先生繼續說道,「我來得這麼晚的原因是因為我首先到芬奇利這麼遠的地方去給董貝小姐的鳥兒採一些繁縷,那裡生長的繁縷非常好。但是在這之後我就立即到這裡來了。我想,您已看到這份報紙了吧?」
船長早已不讀報紙,唯恐看到麥克斯廷傑太太在報上刊登尋找他的詳細廣告,所以就搖搖頭。
「我把這一段念給您聽好嗎?」圖茨先生問道。
船長表示同意地點點頭,圖茨先生就從「航運訊息」欄中唸了以下的一段:
「‘南安普頓1。三桅帆船‘挑戰’號船長亨利-詹姆士於今日抵達本港,運來糖、咖啡和朗姆酒。他報道說,該船離開牙買加駛回祖國途中的第六天,因風停航在’——您知道,在某某緯度,」圖茨先生想試一試把數字念出來,但數字卻像絆腳石似地把他絆倒了,所以他就只好用某某來代替數字——
1南安普頓(south-ampton):英國港市。
「好吧!」船長握緊拳頭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喊道,「繼續前進,我的孩子!」
「——緯度,」圖茨先生用驚恐的眼光向船長看了一眼之後,重複說道,「和某某經度——‘在太陽落下去半個小時以前,值班的人觀察到有一條失事的船的碎片正在一英里以外的海面上漂流。由於天氣晴朗,帆船又沒有前進,所以就放下一隻小船,命令它去察看這些碎片,後來發現這些碎片包括桅、桁等各種圓材,一艘載重量在五百噸左右的英國橫帆雙桅船的主要索具的一部分,還有船尾的一部分,上面還可以清楚地辨認出‘兒子和繼——’幾個字。在漂浮的碎片上看不到一具死屍的痕跡。‘挑戰’號的航海日誌上記載,由於夜間颳起了微風,那些碎片就再也看不到了。那艘從倫敦港駛往巴貝多、下落不明的‘兒子和繼承人’號船的命運曾經引起種種猜測;毫無疑問,如今真相終於大白,永遠也不需再進行猜測了:該船已在最近的一次颶風中毀壞,船上的人員全部死亡。’」
卡特爾船長像所有的人們一樣,在覺得希望已完全破滅之前並不知道他在灰心失意的時候還儲存著多少希望。在唸這段訊息的時候,以及在這之後的一、二分鐘之內,他坐在那裡,像一個魂不附體的人一樣,呆呆地凝視著謙恭的圖茨先生;然後,船長忽然站起來,戴上他那頂上了光的帽子(他為了對客人表示敬意,原先把它擱在桌子上),把頭垂倒在壁爐架上。
「唉!說實話,我以榮譽發誓,」圖茨先生的慈悲的心腸被船長意外的痛苦所感動,他喊道,「這世界是個多麼不幸的地方!總是不斷地有人死去或去做出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如果我早知道這一點的話,那麼我相信,我就決不會迫切地希望取得我的財產。我過去從沒見過這個世界。它比布林伯的學校壞得多了。」
卡特爾船長沒有改變姿勢;他向圖茨先生使了個眼色,要他別去管他;不久又轉過身子,把上了光的帽子往後推到耳朵上,用手抹抹他的褐色的臉孔,使它平靜下來。
「沃爾,我親愛的孩子,」船長說道,「永別了!沃爾,我的娃娃,我的孩子和男子漢,我愛你!他不是我的親骨肉,」船長看著爐火,說道,「我沒有親骨肉,可是我失去了沃爾,覺得就像父親失去了兒子一樣。為什麼這樣?」船長問道,「因為這不是一個損失,而是十幾個損失。那個臉色紅潤、頭髮捲曲的年幼的學生,每個星期來到這個客廳裡,像一支歌曲那樣快快活活的,現在他在哪裡了?他跟沃爾一起沉沒了。那個不知道疲倦和灰心、生氣勃勃的少年,當我們拿心的喜悅跟他開玩笑的時候,他就眼睛閃現喜色,臉紅害羞,看起來十分漂亮,現在他在哪裡了?他跟沃爾一起沉沒了。那個懷著一顆火熱的心,不願意看到老人有一分鐘的懊喪,而卻一點也不關心自己的男子漢氣概現在在哪裡了?它跟沃爾一起沉沒了。我認識和喜愛的不是一個沃爾而是十幾個沃爾;當他沉沒到海底去的時候,他們全都摟抱著他的脖子,而他們現在卻都在摟抱著我的脖子啊!」
圖茨先生默默地坐在那裡,把報紙在膝蓋上摺疊著,摺疊著,摺疊得儘量小。
「還有所爾-吉爾斯,」船長凝視著爐火,說道,「可憐的、失去了外甥的老所爾,你怎麼了?他把你託給我照料;他最後的一句話是,‘請好好照看我的舅舅!’所爾,是什麼促使你走來跟內德-卡特爾說‘再見’的?在我這本他所看不起的帳本上,我將記些你的什麼事情呢?所爾-吉爾斯,所爾-吉爾斯!」船長慢慢地搖著頭,說道,「你遠離家鄉,近旁沒有一個認識沃爾的人,你可以跟他交談;你看到了這張報紙,於是你就改變了航向,頭朝下投身到海里去了!」
船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轉向圖茨先生,並清醒過來,注意到這位先生在他身旁。
「我的孩子,」船長說道,「您必須老老實實地告訴那位姑娘,這個悲慘的訊息太確實了。您知道,這種事情是不會虛構杜撰的。它記載在航海日誌中,而航海日誌是人們所能寫出的最確實可靠的書。明天早上,」船長說,「我將出去打聽打聽,但是這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不可能有。如果您在中午以前來看我的話,那麼我將把我聽到的情況告訴您;但請把卡特爾船長的話轉告那位姑娘:一切都完了。完了!」船長用鉤子鉤下那頂上了光的帽子,從帽頂抽出手絹,絕望地擦著斑白的頭,然後,由於極為灰心失意,又心不在焉地把手絹投進帽子裡。
「啊!我肯定地對您說,」圖茨先生說道,「我真感到非常的悲痛。雖然我並不認識與這件事直接有關係的人,但說實話,我非常悲痛。您認為董貝小姐會很傷心嗎,吉爾斯船長——我是說卡特爾先生?」
「啊,當然是的,上帝保佑您,」船長對圖茨先生的無知感到有些可憐,回答道,「當她還沒有這麼高的時候,他們就像兩隻小鴿子一樣相親相愛了。」
「真的嗎?」圖茨先生臉拉得相當長地說道。
「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船長悲傷地說道,「可是現在這意味著什麼呢?」
「說實話,我以榮譽發誓,」圖茨先生喊道;他不好意思地發出吃吃的笑聲,同時又傷心地嗚咽著,就在這兩種感情的交織中他不加掩飾地一口氣說了出來,「我甚至比先前更悲傷了。您知道,吉爾斯船長,我——我非常愛慕董貝小姐,我——我愛她愛得十分痛苦。」不幸的圖茨先生的這些情不自禁的自白,說明了他的感情的強烈程度;「不管原因是什麼,如果我不是由於她的痛苦而感到由衷的悲傷,那麼我這樣對待她有什麼益處呢?您知道,我的愛情並不是自私的。」圖茨先生看到船長親切的神情之後充滿自信地說道,「就我來說,吉爾斯船長,——如果馬能從我身上跑過去,或者——或者我能被踐踏,——或者——或者能把我從一個很高的地方拋下來——或者這一類不論什麼事情,只要這是為了董貝小姐,那麼我都會心甘情願,認為這是最最幸福的事情。」
這些話圖茨先生都是壓低了說出的,以免被妒嫉的鬥雞聽到,因為鬥雞不喜歡兒女柔情;圖茨先生由於這樣竭力抑制自己,加上他感情強烈,所以他的臉孔一直紅到耳根,並在卡特爾船長眼前呈現出一幅無私的愛情的十分動人的情景,因此,善良的船長就安慰地拍拍他的背,勸他高興起來。「謝謝您,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說道,「您在自己十分悲痛的時候對我說這些話,實在是一片盛情厚意。我剛才說過,我確實需要一位朋友,我很高興能跟您結識。雖然我生活得很富裕,」圖茨先生生氣勃勃地說道,「可是您決猜不出,我是個多麼可憐的畜牲啊!您知道,不知底細的人們看到我跟斗雞和其他知名人物在一起,都以為我幸福,可是實際上我卻是十分不幸的。我為董貝小姐而受痛苦,吉爾斯船長。我吃不下飯;縫紉師不能使我快樂;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我時常哭。說實在的,我將十分高興能在明天回到這裡來,並再回來五十次。」
圖茨先生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跟船長握手;他竭力在這十分短促的時間裡克服自己激動的情緒,以便瞞過鬥雞銳利的眼睛,然後就走進店鋪,跟那位聲名赫赫的先生待在一起。鬥雞愛妒嫉勝過他的人,所以當卡特爾船長跟圖茨先生告別的時候,他就不懷好感地向他盯了一眼;但是他在跟隨他的恩主行走的時候,沒有再表示其他惡意,而讓船長留下來,深陷在痛苦之中。至於磨工羅布,他因為榮幸地對那位諾爾-福羅普希爾第一的戰勝者目不轉睛地看了將近半個小時,所以十分興奮快樂。
羅布在櫃檯下面的店鋪中已經熟睡了好久之後,船長還坐在那裡看著爐火;當沒有任何爐火可以看的時候,船長坐在那裡凝視著生鏽的柵欄,心中湧集著那些有關沃爾特和老所爾的於事無補的思想。他回到房屋頂層風雨交加的臥室中,也還是沒有得到安息;第二天船長起床的時候,心情憂傷,精神不振。
城裡營業機構一開門,船長就出發到董貝父子公司營業所的辦公室裡去。可是這一天早上,海軍軍官候補生的窗子沒有開啟。磨工羅布遵照船長的囑咐,把百葉窗關上,所以這座房屋就像一座死屋一樣。
卡特爾船長走到門口的時候,碰巧卡克先生走進辦公室。卡特爾船長莊重和沉默地回答了這位經理的祝福之後,大膽地跟他走到他的房間中。
「唔,卡特爾船長,」卡克先生在壁爐前擺出平日的姿勢,沒有脫下帽子,說道,「事情很糟。」
「先生,昨天報上登出的訊息你們已經得到了吧?」船長問道。
「是的,」卡克先生說道,「我們已經得到了!這是很準確的訊息。水險商人這一次可遭受了一筆很大的損失。我們很遺憾。什麼辦法也沒有!生活就是這樣!」
卡克先生用一把削鉛筆的小刀細巧地削著指甲,並向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船長微笑著。
「我十分悼念可憐的蓋伊,」卡克先生說道,「和全體船員。我知道他們當中有幾個是我們最優秀的職工。經常發生這樣的事。許多人還有老婆、孩子。想到可憐的蓋伊還沒有老婆、孩子,這倒還算是可以寬慰的,卡特爾船長!」
船長站在那裡摸著下巴,望著經理。經理向辦公桌上那些還沒有拆開的信件看了一眼,拿起報紙。
「我能為您做點什麼事嗎,卡特爾船長?」他眼睛離開報紙,微笑著,問道,並向門口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
「有一個疑問弄得我心緒不寧,先生,我希望您能幫個忙,讓我的心平靜下來,」船長回答道。
「真的嗎?」經理大聲喊道,「是什麼?對不起,卡特爾船長,我得請您快一點。我很忙。」
「先生,那就請您聽我說,」船長向前走了一步,說道,「在我的朋友沃爾動身去進行這次帶來災難的航行之前——」
「得啦,得啦,卡特爾船長,」笑嘻嘻的經理打斷他,說道,「別用這種語氣談論這次帶來災難的航行吧。老兄,我們這裡跟這次帶來災難的航行毫不相干。船長,如果您忘記,不論走海路還是走陸路,所有的旅行都是有危險的話,那麼您今天一定很早就已灌了幾杯了。您心緒不寧,是不是您猜想那位年輕人,他叫什麼名字,在險惡的氣候中送了命,而這險惡的氣候是從這辦公室中跟他作對吹颳去的?您是不是這樣想?去您的吧,船長!好好地睡一覺,喝點蘇打水,就是治好您心緒不寧的最好的辦法。」
「我的孩子,」船長慢吞吞地說道,「對我來說您幾乎是個孩子,所以我不因為偶爾說錯了一個字就請求您原諒。如果您覺得開這種玩笑是開心有趣的話,那麼您就不是我原先心目中道德高尚的先生了;而如果您不是我原先心目中的先生的話,那麼我的心緒也就難怪要不安寧了。卡克先生,事情是這樣的:那個可憐的孩子在奉命出發之前,曾跟我說,他知道,他這次遠離,對他個人並沒有什麼好處,也不是職位提升。我當時相信他錯了,我就是這樣對他說的,後來我就到這裡來了;因為當時你們的老闆不在,我就很有禮貌地向您提了一、兩個問題,以便使我自己安心。您回答了這些問題——直率地回答了。現在,當一切都已過去,必須忍受難以挽救的結果的時候——您是個有學問的人,請您翻一下書本,找到這句話的時候,請把它記下來——,現在我如果能再一次聽到您說一句,我當時並沒有錯;我把沃爾跟我說的話瞞著沒對老人說是盡了我的責任;當他向著巴貝多港遠航的時候,的確是順風;那麼我的心緒就會安寧下來,卡克先生,」船長用善意的態度說道,「上次我到這裡來的時候,我們曾經很愉快地相處。如果今天早上我因為這個孩子的緣故不是那麼愉快,如果我惹您生了氣的話(本來這是可以避免的),那麼,我叫愛德華-卡特爾,我請您原諒。」
「卡特爾船長,」經理十分有禮地回答道,「我想請您行個好。」
「什麼,先生?」船長問道。
「請您行個好,離開這裡,」經理指著門說道,「請您把那些難懂的黑話到別處去說吧。」
船長臉上的每一個疙瘩都由於憤怒而變得蒼白,甚至連他前額上的一道紅圈,也像密集的雲塊中間的彩虹一樣,消褪了色澤。
「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卡特爾船長,」經理向他揮動著食指,並向他露出了全部牙齒,但仍和藹可親地微笑著,「你以前到這裡來的時候,我對你太寬厚了。你屬於那種手腕狡猾、厚顏無恥的人。我為了挽救那位年輕人,他叫什麼名字,免得他被徹底地踢出這個地方,我的好船長,我那時容忍了你,但是我只容忍一次,僅僅一次。現在走吧,我的朋友!」
船長呆立在地上不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走吧,」善良的經理提起下襬,在爐邊的地毯上把兩腿跨開,說道,「像一個明白事理的人一樣走吧,別讓我們來攆你或採取其他這一類嚴厲的手段。如果董貝先生在這裡的話,那麼,船長,你也許不得不更丟臉地離開這裡。我只是說,走吧!」
船長把沉重的手放在胸膛上,幫助他自己深深地吸進一口氣;他從頭到腳看著卡克先生,然後向小房間環顧了一下,彷彿他不完全明白,他現在是在什麼地方或他現在是在跟誰交談。
「你是個老謀深算的人,卡特爾船長,」卡克先生繼續說道;他擺出了一個深通世故的人那種從容自在、輕鬆愉快的坦率態度,這種人閱歷太多,所以凡是不直接涉及他本人利害的過錯,他都能若無其事,毫不慌張的,「但是你也不是難以探測的——不論是你,還是你那位不在的朋友,都不是難以探測的。你跟你那位不在的朋友做過些什麼事,嗯?」
船長又把手放在胸膛上,又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氣,他像念符咒似地囑咐自己,「做好準備,」不過是低聲地。
「你策劃巧妙的小陰謀,舉行有趣的小會議,約定愉快的小會晤,而且還接見漂亮的小客人,是不是這樣,船長,嗯?」卡克向他皺著眉頭,但卻仍舊露出牙齒,說道,「但是後來你來到這裡,那就太放肆了。這不像你平日的謹慎作風!你是個陰謀家、隱藏者和逃亡者,你應當更明白這一點。請你答應我的請求,離開這裡好嗎?」
「我的孩子,」船長氣喘吁吁地說道;他聲音哽塞、顫抖,沉重的拳頭奇怪地動著;「我本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可是現在我卻真不知道它們躲藏到哪裡去了。對我來說,我的年輕的朋友沃爾只是在昨天夜裡才淹死的,可是你看,這已經把我搞糊塗了。可是,我的孩子,如果我們還活著的話,那麼你跟我總有一天會像兩條船一樣並排前進的,」船長舉起鉤子說道。
「你要那麼做實在是太不聰明了,老兄,」經理用同樣坦率的語氣說道,「因為我老實警告你,你可以相信,那時候我一定會發覺你、揭露你的。我並不妄想比我的鄰居們更講道德,我的好船長,但是隻要我還有眼睛和耳朵,那麼這個公司的信任或這個公司的任何成員的信任就不應當受到糟蹋和損害。再見!」卡克先生點著頭,說道。
卡特爾船長沉著地注視著他(卡克先生也同樣沉著地注視著船長),然後走出了辦公室;但卡克先生卻仍然跨著兩腿,站在壁爐前面,平靜、愉快,彷彿在他的心靈中沒有絲毫汙點,就跟他純白色的亞麻布襯衫和光滑細嫩的皮膚一樣。
船長走過外面的辦公室時,向可憐的沃爾特曾經坐過的辦公桌看了一眼,這辦公桌他是知道的;那裡現在坐著另一位年輕的孩子,他的臉孔鮮嫩、生氣勃勃,幾乎就跟那天他們在小後客廳裡開啟最後第二瓶有名的馬德拉陳酒時沃爾特的臉孔一樣。由此引起的聯想對船長有很大好處,它使他在憤怒之中心情溫和下來,並使他流出了眼淚。
當船長回到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的住宅,坐在黑暗的店鋪的一個角落裡時,他的憤怒雖然強烈,但卻抵不住他深沉的悲痛。憤怒似乎不僅損害和褻瀆了對死者的懷念,而且還在死亡的影響下,在死亡前面消散、減退了。跟一個死去的朋友的誠實與正直比較起來,世界上所有活著的無賴與說謊者都顯得卑賤渺小,毫無價值。
誠實的船長在這種心緒中,除了失去沃爾特之外,只看清了一點:卡特爾船長的整個世界幾乎都已隨同沃爾特一起沉沒了。如果說他由於曾經縱容沃爾特進行無罪的欺騙而經常和嚴厲地責備自己的話,那麼他至少也同樣經常想到卡克先生——任何海洋也不會讓他生還的;想到董貝先生——他現在開始認識到,他們之間隔著遙遠的距離;想到「心的喜悅」——他一定永遠不會再跟她交往了;想到「可愛的佩格姑娘」——這個小調就像一條由柚木建造的完整的漂亮的船,如今已經觸礁,碎裂成一些押韻的木板和橫樑了;船長坐在黑暗的店鋪裡,想著這些事情,完全忘卻了他自己所遭受到的侮辱;他的眼睛悲傷地望著地面,彷彿在他面前真正漂浮著這些碎片似的。
但是儘管這樣,船長並沒有忘記,在他認為在他力量所許可的範圍內,遵照那些莊重的、體面的習俗來悼念可憐的沃爾特。船長振作起精神,喚醒已經在不是自然的幽暗中睡熟了的磨工羅布,走出屋子,讓他的隨從跟在他後面,他自己的衣袋裡裝著開門的鑰匙;他們走到一家出賣現成衣服的店鋪裡(倫敦城的東端這類店鋪是很多的),船長當場用現款購買了兩套喪服:一套給磨工羅布的,比羅布的身材小了好多;另一套給他自己的,比他自己的身材大了好多;接著他又給羅布買了一頂帽子,這種帽子通常稱為「西南人」,它大受人們稱讚不僅是由於它勻稱、有用,而且還由於不論對海員還是對搬運煤炭的工人都很適宜,但儀器行業的人戴這種帽子倒是新奇的事情。賣貨的商人說,他們穿上這些服裝如此合適真是奇蹟,只能說這是意外幸運的情況與時新式樣的難得的結合;最老的居民也記不起過去曾經見到過這種式樣。船長和磨工就立即穿上這些衣服,所有見到的人都驚異不已,認為這是個奇觀。
船長就在換穿了服裝的情況下接見了圖茨先生。「我遇到了逆風,我的孩子,」船長說道,「我只能證實那個壞訊息。請告訴那位姑娘,把這個訊息謹慎地透露給那位小姐,讓她們兩人再也別記起我——這一點千萬別忘了——,雖然當夜間猛烈吹颳著颶風,海浪像一座座高山湧起的時候,我將會想到她們;老弟,我剛才說的這句話請您查一下您的瓦茨博士1的書,當您找到的時候,請在書上打上個記號。」——
1指英國神學博士艾薩克-瓦茨(isaacwatts,1674-1748年),他在擔任牧師職務期間,曾寫了一些著名的讚美詩,被公認為英國讚美詩之父。
船長把圖茨先生跟他交朋友的建議保留到更合適的時候再決定,就這樣讓他走了。卡特爾船長的情緒確實十分低沉,他在那天白天甚至還不十分堅決地決定,今後不再對麥克斯廷傑太太的突然襲擊採取防備措施,而滿不在乎地聽任自己由命運擺佈,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他都將毫不在意了。可是到了晚上,他的心情有了好轉,他向磨工羅布談了許多有關沃爾特的事情,而且偶爾還對羅布的殷勤與忠誠加以讚揚。羅布聽到船長的衷心稱讚並不臉紅;他坐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船長,假裝同情地哭泣,並裝出道德高尚的模樣,但同時卻像一個年輕的暗探一樣,用狡猾的騙術把每句話都牢牢地記在腦子裡。
當羅布躺下睡熟的時候,船長剪了燭花,戴上眼鏡——雖然他的眼睛像老鷹一樣敏銳,但他覺得從事儀器行業的工作,配備一副眼鏡是必要的——,翻開祈禱書中有關殯禮的章節,在小後客廳中低聲念著,並不時停下來抹抹眼淚;船長就這樣誠摯與純補地把沃爾特的屍體埋葬在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