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伯博士和夫人每半年舉行一次隆重的慶祝典禮,他們恭請在那所高貴的學校中學習的每一位年輕的先生們光臨一個早晚會,7點半開始,在晚會上舉行四對舞,大約在這個時候,這個慶祝典禮已經按時舉行過了;這些年輕的先生們沒有輕浮地表露出任何不得體的狂喜,已裝滿一肚子學問,回到自己家裡去。斯凱特爾斯先生這時已前往國外,為他的家庭永遠增光;他的父親巴尼特-斯凱特爾斯爵士由於深孚眾望的舉止風度,被任命為一個外交官,他和斯凱特爾斯夫人一起履行著這個光榮的職務,甚至他們本國的男同胞們和女同胞們都感到滿意,這一點大家都認為幾乎是一個奇蹟。託澤先生現在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輕人,穿著惠靈頓長靴,腦子裡裝滿了古代的風習制度,因而他在英語知識方面只跟一位真正的古代的羅馬人不相上下;他在古代風習制度方面所取得的這個了不起的成就使他善良的雙親深受感動,也使布里格斯先生的父母把他們羞愧的臉孔掩藏起來;布里格斯先生的學識,就像整理得不好的行李,捆紮得很緊,因此他無法取得他想要得到的任何東西。這位年輕的先生從知識樹上費力採集的果實由於事實上受到過很大的壓力,因此它已變成一種智力上的諾福克蘋果餅1,完全失去了原先的形狀與滋味。比瑟斯通少爺的不幸境況現在要好受得多;當高壓的機器停止工作時,它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壓痕,這是這個高壓制度在他身上所產生的比較令人高興的、不是罕見的效果;這時他正在開往孟加拉的船上,感到自己正以驚人的速度喪失記憶力;他腦子中名詞詞形變化的知識是否能保持到旅途終點,這是可疑的。
按照慣例,在舉行晚會的那天早上,布林伯博士本來會向年輕的先生們說,「先生們,我們將在下個月的二十五日重新開始我們的學習」;但是他卻打破了慣例,說,「先生們,當我們的朋友辛辛納圖斯2退隱到他的農莊去時,他沒有向元老院提名任何羅馬人作為他的繼承人。但是這裡有一位羅馬人,」布林伯博士把手擱在文學士菲德先生的肩膀上說,「adolescensimprimisgravisetdoc-tus3,先生們,我,一個退隱的辛辛納圖斯,希望向我的小元老院提名他為他們未來的執政官。先生們,我們將在下個月的二十五日在文學士菲德先生的主持下,重新開始我們的學習。」布林伯博士事先曾拜訪過所有的父母們,並彬彬有禮地向他們解釋過這件事。年輕的先生們聽他發表了這番講話後,都發出歡呼。託澤先生代表所有的學生們,立即向博士贈送了一個銀製的墨水臺,並發表了一篇講話,講話中很少使用本國語言,但卻包含了十五個拉丁語的引用語和七個希臘語的引用語;年輕的先生們當中那些年齡比較小的人對這感到不滿和妒嫉,他們說,「嘿,您瞧!這對老託澤來說倒是怪不錯的,但要知道他們捐出錢來並不是讓老託澤賣弄自己的,是不是?老託澤為什麼要與其他人不同?這又不是他的墨水臺。為什麼他不能把大家的財產放在那裡就此了事?」他們還嘀咕著其他表示不滿的話,似乎覺得稱他為「老託澤」比採用其他出氣的方式能得到更大的安慰——
1諾福克蘋果餅(norfolkbiffin):把蘋果壓成扁平、進行烘烤後做成的餅,它主要是在英格蘭東岸的諾福克郡產生的。
2辛辛納圖斯(luciusquinctiuscincinatus,西元前519?——?年):羅馬政治家;他的事蹟帶有神秘色彩。根據歷史傳說,西元前458年,他被羅馬城居民推舉為執政官,讓他去救援被埃魁人(aegui)圍困於阿爾基多斯山(mt.algidus)上由一位執政官率領的軍隊;他接到此項任命時,正在自己的小農莊上耕作;據說他在一天之內就打敗了敵軍,在羅馬舉行了凱旋式。辛辛納圖斯限定自己僅僅在領導羅馬度過危機時期掌權;危機剛一解除,他便辭職返回農莊。
3(拉丁文):一位極為莊重和有學問的年輕人。
文學士菲德先生與美麗的科妮莉亞-布林伯即將結婚這件事沒有向年輕的先生們說過一個字,也沒有作出過一點暗示。特別是布林伯博士,他似乎竭力裝出一副彷彿沒有什麼訊息能比這更會使他感到吃驚的神態;可是儘管如此,年輕的先生們都完全知道這個訊息了;當他們離開學校前去與他們的親屬與朋友團聚時,他們都懷著敬畏的心情去跟菲德先生告別。
菲德先生極為浪漫的夢想實現了。博士決定把房屋的外面油漆一新,並徹底進行修理;也決定交出他的事業和科妮莉亞。年輕的先生們離開學校的那一天,油漆與修理工作就已開始了,現在請看!舉行婚禮的這天早晨來臨了,科妮莉亞戴著一副新眼鏡,正等待著被領到結婚的聖壇那裡去。
博士跨著博學的雙腿;布林伯夫人戴著淡紫色的軟帽;文學士菲德先生有著長長的指節和豎立的頭髮;菲德先生的哥哥、文碩士艾爾弗雷德大師將執掌婚禮;他們全都聚集在客廳裡。科妮莉亞拿著香橙花,跟她的女儐相剛剛走下樓來,像過去一樣,看上去腰身被勒得有些緊窄,但很迷人;這時門開了,那位弱視的年輕人用洪亮的通報道:
「圖茨先生與夫人!」
「這時,長得非常肥胖的圖茨先生進來了;挽著他的胳膊的是一位穿著漂亮而又得體的衣服、並有一雙很明亮的黑眼睛的女士。
「布林伯夫人,」圖茨先生說道,「請允許我介紹我的妻子。」
布林伯夫人高興地接待了她。布林伯夫人稍稍有點降尊紆貴的神氣,但卻非常客氣。
「因為您瞭解我已很久了,」圖茨先生說道,「那就讓我來肯定地對您說,她是世界上極了不起的女人之一。」
「我親愛的,」圖茨夫人表示異議地說道。
「說實話,我以榮譽發誓,她是這樣的,」圖茨先生說道。
「我——我肯定地對您說,布林伯夫人,她是一位極了不起的女人。」
圖茨夫人愉快地大笑著;布林伯夫人把她領到科妮莉亞跟前。圖茨先生向那個方向表示了敬意,並向他過去的導師致敬,他的導師暗示他的婚姻狀況,說,「很好,圖茨,很好,圖茨!所以您是我們當中的一個了,是不是,圖茨?」然後,圖茨先生就跟文學士菲德先生離開大家,走到視窗。
文學士菲德先生興致勃勃,擺出拳擊的姿態,向圖茨先生打了一拳,手背靈巧地輕打在他的胸骨上。
「唔,老夥計!」菲德先生大笑一聲,說道。「這正是我們所要的!說了就做。對吧!」
「菲德,」圖茨先生回答道。「我向您祝賀。如果您在夫婦生活中像我一樣非常幸福,那麼您就不會再需要什麼了。」
「我不會忘記我的老朋友,您看,」菲德先生說道,「我請他們來參加我的婚禮,圖茨。」
「菲德,」圖茨鄭重其事地回答道,「事實是,有一些情況妨礙我在舉行婚禮之前跟您通訊。首先,我過去跟您談到董貝小姐的時候,我自己真成了一條畜牲。我覺得,如果我請您參加我的婚禮的話,那麼您自然會以為我是跟董貝小姐結婚;那樣一來就要進行好多解釋;說實話,以我的榮譽發誓,在那個關鍵時刻,那樣做就會使我感到非常痛苦!第二,我們的婚禮完全是悄悄舉行的,除了我和圖茨夫人的一位朋友外,沒有其他人參加;這位朋友是一位船長,我不清楚他是在那裡工作的,」圖茨先生說道,「但這無關緊要。菲德,圖茨夫人和我本人出國旅遊之前,我曾寫信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您;我希望,我這樣做已完全盡到一位朋友的責任了。」
「圖茨,我的朋友,」菲德先生握握他的手,說道,「我是跟您開玩笑。」
「現在,菲德,」圖茨先生說道,「我將高興地瞭解一下您對我的婚姻有什麼看法。」
「好極了!」菲德先生回答道。
「您認為好極了,是不是,菲德?」圖茨先生一本正經地說道。「那麼我更該認為它好極了!因為您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是一位多麼了不起的女人。」
菲德先生很樂意地認為,這是當然的,不成問題的;但是圖茨先生搖搖頭,認為菲德先生是不可能知道這一點的。
「您知道,」圖茨先生說,「我對妻子需要的是,總之,是智慧。錢,我有,菲德,智慧,我——我卻格外缺乏。」
菲德先生低聲說,「啊,不,您有的,圖茨!」可是圖茨先生說道:
「沒有,菲德,我沒有。我為什麼要假裝有?我沒有。我知道智慧在那裡,」圖茨先生伸出手指指他的妻子,「一大堆。我沒有任何親屬因為我們的身份不同來反對我的婚姻,或者生我的氣,因為我沒有親屬;除了我的監護人外,從來沒有什麼人是屬於我的,而這位監護人我一直認為他是一個海盜和海賊。菲德,所以,您知道,」圖茨先生說道,「當時我不可能去跟他商量,聽他的意見。」
「當然,」菲德先生說道。
「因此,」圖茨先生繼續說道,「我是按照我自己的意見來辦的。我辦這件事的那一天是多麼幸福啊!菲德!除了我本人,沒有人能知道這女人的腦子有多麼聰明。如果有一天人們適當注意婦女的權利或所有這一類的東西的話,那麼那將是由於她那高超的智慧才做到的。蘇珊,我親愛的!」圖茨先生立刻將眼光從窗簾移開,「請別把你自己搞累了!」
「我親愛的,」圖茨夫人說道,「我只是在談話。」
「可是我親愛的,」圖茨先生說道,「請別把自己搞累了。你確實必須小心。我親愛的蘇珊,請別把你自己搞累了。她很容易興奮,」圖茨先生對布林伯夫人說道,「那時她就把醫生的話全都忘了。」
布林伯夫人正在開導圖茨夫人必須謹慎小心的時候,文學士菲德先生向她伸出手,扶著她下樓到四輪馬車那裡,那馬車正等待著開往教堂去。布林伯博士扶著圖茨夫人。圖茨先生扶著美麗的新娘,在她閃閃發光的眼鏡周圍,兩位小女儐相穿著輕薄透明的衣衫,像飛蛾一樣地飛來飛去。菲德先生的哥哥、文碩士艾爾弗雷德-菲德先生早已先走,以便去執行他的職務。
婚禮進行得非常好。科妮莉亞留著短短的、起著波紋的捲髮,十分沉著冷靜,就像鬥雞可能會說的,「進場了」。布林伯博士則像是一位下定決心的人那樣,把她交給了新郎。兩位穿著輕薄透明的衣衫的小女儐相似乎比所有其他的人更感到痛苦。布林伯夫人心情稍稍有點激動,但還是平靜的,在回家的路上她跟大師、文碩士艾爾弗雷德先生說,如果她只要能在西塞羅退隱在圖斯庫盧姆的時候見到他的話,那麼她現在就沒有一個沒有滿足的願望了。
然後是早餐,仍然是同樣的一小群人參加。這時文學士菲德先生的情緒極高,而且傳播到圖茨夫人,因此好幾次聽到圖茨先生越過桌面對她說,「我親愛的蘇珊,別把你自己搞累了!」最妙的是,圖茨先生覺得自己義不容辭地需要發表講話,所以不顧圖茨夫人向他發來的一連串勸阻的電報暗碼,還是平生第一次站起來致詞。
「在這個屋子裡,」圖茨先生說道,「不論在這裡做了些什麼,有時使我思想混亂,那是無關緊要的,我也不責怪任何人——在這個屋子裡大家經常這樣對待我,就像我是布林伯博士家庭中的一個成員一樣,而且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中我還有一張自己的書桌,所以今天——當我的朋友菲德——」
圖茨夫人提示道,「結婚。」
「可能在這個場合說不是不適當的,或者不是完全沒有興趣的,」圖茨先生露出高興的臉色,說道,「我想說,我的妻子是個了不起的女人,這件事她可能會比我做得更好——今天當我的朋友菲德先生跟——跟——」
圖茨夫人提示道,「跟布林伯小姐結婚。」
「跟菲德夫人結婚,我親愛的!」圖茨先生用私下討論的低聲說道,「‘上帝已經把他們結合在一起了,’你知道,‘不讓一個人’——你不知道嗎?今天當我的朋友菲德——特別是跟菲德夫人結婚的時候,我不允許不建議舉杯向他們——祝酒,願,」圖茨先生眼睛盯著他的妻子,彷彿在等待靈感迅速飛臨似的。「願婚姻之神的火炬是快樂的燈塔,願我們今天在他們道路上所撒下的花朵是——消愁釋憂的雨露!」布林伯博士是愛好隱喻的,所以聽了很高興,說,「很好,圖茨!確實說得很好,圖茨!」同時點點頭,輕輕地拍拍手。菲德先生髮表了一副滑稽好笑,但卻充滿感情的談話作答;然後文學碩士艾爾弗雷德-菲德先生祝布林伯博士和夫人非常幸福;文學士菲德先生祝穿著輕薄透明的衣衫的小女儐相同樣幸福。然後,布林伯博士用洪亮的、田園詩的風格,發表了他的一些想法,他談到他本人和布林伯夫人打算居住在燈心草叢中間,還談到蜜蜂將在他們小屋周圍嗡嗡飛鳴。在這之後不久,因為博士的眼睛令人注目地閃爍著亮光,他的女婿已經說過時間是為奴隸們創造的,也已問過圖茨夫人是不是要唱歌,所以考慮周到的布林伯夫人就解散了這個聚會,把科妮莉亞跟她的心上人一起送進一個很涼爽很舒適的驛馬車中。
圖茨先生與夫人離開以後前往貝德福德旅館(圖茨夫人過去當她還是稱為尼珀姑娘的時候,曾在那裡待過),他們在那裡收到一封信;圖茨先生花了那麼長久的時候念它,圖茨夫人都因此感到驚恐了。
「我親愛的蘇珊,」圖茨先生說道,「驚恐比興奮更壞。請鎮靜下來!」
「誰寫來的信?」圖茨夫人問道。
「啊,我親愛的,」圖茨先生說道,「這是吉爾斯船長寫來的信。別激動。他們正等待著沃爾特斯與董貝小姐回家來!」
「我親愛的,」圖茨夫人臉色很蒼白,並迅速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說道,「別想欺騙我了,因為那是沒有用的。我已在你的臉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已經回到家裡來了。」
「她是個極了不起的女人!」圖茨先生歡天喜地,非常欽佩地大聲喊道,「你完全說對了,我親愛的,他們已經回家了。
董貝小姐已經見到了她的父親,他們已經和好了!」
「和好了!」圖茨夫人拍著手,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