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我沒有嗎?一個大驚奇,他把我帶進了他的艙房……冰鎮的香擯,黯淡的燈光,音樂……、一應俱全,只是我找不到公事包。我問他說公事包在哪裡?我想看看這些掌握大權的生意人為什麼對它保持高度的興趣。啊,他說,公事包存在他私人的保險箱裡,待會兒再看。後來他又說:「喝點兒可樂怎麼樣?」
「真是設想周到的主人。我希望你拒絕了。」
「我一點兒沒碰。不過他突然發起狂來,竟要來抓我。我們繞著床鋪追逐了好幾分鐘,然後他停下來,臉上出現一種狡猾的表情,說道:‘好吧,我們來談個條件,我把保險箱開啟,你脫下裙子;我開啟公事包,你再脫掉上衣。」’
班奈聽到這裡,嘆了一口氣。「據說羅曼史已經死了!接下來的事不用再告訴我了。
他一定是想帶你回家去見他媽。」
「他開啟保險箱,他又開啟公事包——我希望能夠確定裡面是要的東西而且安然無恙——然後,我給了他一個過肩摔。」她停頓了一會兒,說:「我踢了他,再用床頭燈打昏了他,接著,我用東西塞住他的嘴巴,拿電燈的電線把他綁在床邊。後來,我簡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就出來找尋你。」
班親在收費站前減緩了車速,從口袋裡摸出些溼淋淋的硬幣。他什麼話也沒說,內心想象著吐茲艙房內的鏡頭。他不能不承認:未以床戲作為劇情的終結,倒使得他比較寬心了。但整個事件並沒有結束。當那義大利佬一旦甦醒,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前來緝捕他們。「這樣吧,」等車子重新啟動後,他說:「我們不會再被邀請回去做客了。你到底把他打得多嚴重呢?」
「啊,你知道,很嚴重的。」
「好極了!」他們的車子轉向北方。再過兩個鐘頭,他們就回到聖馬丁了。
安娜藉著儀表板閃光份瞄他的臉孔。他不再說笑話了。嗅,他醋勁大發了。她心想:
太好了。然後,她閱起雙眸。
吐茲從頭到腳渾身都痛。不過,最痛的,是他大受打擊的自尊心。待他完全恢復了清醒,又在痛苦中掙扎了半個小時,才把一隻手從綁縛中抽出來。他舉手按下警鈴,下令搜查全部。如今,他頭上扎著繃帶,兩腿間夾著逐漸融化的冰袋,和穿著睡衣的葛利比爵士坐在一起。在班奈房間裡找到的那個公事包攤在他們面前。
葛利比皺著眉頭搖了搖頭,說:「早該知道他是個冒牌貨。一般生意人是不會在名字前面加上‘尊貴的’這種字眼的。」
吐茲神情恍惚地說:「這不是個頭銜嗎?」
「差不多。基本上,它意味著一個人在等著他老頭從山頭掉下來。」
「呃?」
「就是死掉的意思。然後他就可以繼承他老頭的名位了。」葛利比又搖搖頭,研究著那個公事包。「這是個假貨,不過做得倒是很好。」
「一定是裘裡安的傑作。」吐茲交叉雙腿,一副不勝疼痛的表情,於是再度改變了他的動作。「那個混蛋,只有他才知道。我要把他挖心剖肝,讓他希望他沒離開他媽的‘子房’」。
「是‘子宮’,不是‘子房’。」葛利比抓了抓頭。「當然了,其他人不會知道這是假的,對嗎?」
吐茲瞪視他,頭纏繃帶的吐茲看來像個負傷的海盜。「也許不知道吧?除了檔案不同之外。」
「你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你看過真的檔案的緣故。」
「是的。」
「那麼,」葛利比說:「我的觀點是:拍賣照常舉行。當然了,買主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就會知道他買的是隻小狗。他會回來找我們的。那時,我們就適時做出震驚、憤怒的表情,把過錯加諸裘裡安之身,並協力追索裘裡安。在這同時,我們調遣人馬,尋找班奈和那女孩。而在拍賣會中所得到的現金可以先投入資金市場,在我們歸還之前,賺取利息,不無小補。你說怎樣?」
抿著嘴唇的吐茲緩緩地前後搖晃著,然後他微笑地點點頭,用食指輕輕地點著眼睛下方的面頰部分。「朋友,你的思考模式非常像一個西西里人了。」
「真的嗎?」葛利比說:「啊,親愛的,我離開美國一定太久了。」
班奈用手沿著門框上方的石板摸索著,直到他發現了喬格緹的鑰匙。開啟前門之後,接著開啟電燈,這時他聞到了熟悉的薰衣草的香氣和亞麻子油的味道,那是喬格緹用來擦亮傢俱的亮光油的味道。小客廳一如既往一塵不染。
安娜環顧四周,輕輕吹了聲口哨。「你真的沒結過婚?」
「啊,我只是擁有一個了不起的管家婦而已,」班奈走進廚房找咖啡。「她的名字叫做喬格緹,人人祝她如瑰寶。樓上有淋浴裝置,我看看能不能翻些什麼出來可以給你穿。」
趁著煮咖啡的時間,班奈遍翻口袋。他將溼淋淋的鈔票很小心地貼在一口平底鍋上,再把鋼置於壁爐上,等著鈔票乾燥。他想起了他的護照還在船上,安娜的也是一樣。如果他們有了任何離開歐洲的打算,最好三思。
鈔票開始冒蒸氣了,他關閉了瓦斯後,去看看喬格提是否為他保留了一些她認為值得保留的衣物。當他走過浴室門口時,高聲對安娜說要她別客氣。
有她在家裡的感覺真好。一剎那間,他想到一個主意,就是打電話給裘裡安,要他來把公事包拿走。這以後,生活就會歸於正常了。他可以帶著安娜到處走走,坐坐咖啡館,在不受監視的情況下到餐廳吃飯,重溫在安特比共度的溫馨時光。但是,當然啦,吐茲一定會來找他們算賬的。
他脫下身上所穿的休閒上衣,掛在壁爐前的一張椅背上。儘管夜裡十分溫暖,他還是凍得直打哆噴,極需洗個溫水澡。為什麼女人都要在浴室裡待那麼久?她們在裡面做什麼?他兩手捧著咖啡杯,眼望著平底鍋內如今顯得有些幹而脆的鈔票。
「這是什麼?早餐嗎?」安娜站在廚房門口。她身穿t恤和短褲,打赤腳。頭髮溼淋淋的。一個令人心旌搖盪的小可憐。班奈心房微微震顫。
「你喜歡怎麼樣的?」他說:「我去淋浴的時候,你好好地看著它。我們只有這些可以吃的了。」
「來,上士,」十分鐘以後,他說:「現在是談些悄悄話的時間了。」他帶她進入客廳,請她坐下。「我們現在擁有一輛偷來的車子,兩三千法郎的現金,我的幾張信用卡,還有一些對我們深惡痛絕、隨時會來追蹤我們的義大利人。而且,護照不在我們的手上。再說,一旦裘裡安發現公事包在我們手上的話,也會對我們窮追不捨的——這個後果在幾小時之內就要實現的,也就是說‘拿坡里女郎’號到了馬賽港,而我們不在船上的時候。我說的沒錯吧?」
安娜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沒錯。」
班奈開始在室內踱步。「不過,公事包在我們這兒,它保障了你五萬元現金的收益,數目雖小,卻令人欣慰的報酬。」他停下腳步,看著她。「我說的沒錯吧?」
「沒錯。」
「那好。一旦天亮了,我們就發動我們偷來的小車子,開到裘裡安的住所去,把公事包交給他,拿了錢以後就溜之大吉。我說的沒錯吧?」
安娜搖搖頭,說:「錯了。」
班奈嘆了一口氣。「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知道你會這樣說。」他拿了瓶果汁,倒在空了的咖啡杯裡。「自從我們離開了那條天殺的大船以後,你一直在逃避這問題。現在,我寧可自以為是個理智的人。」果汁入喉,刺痛了他。「不過,由於這件事牽扯到我的安全和安寧,我認為我有權利知道你那迂迴曲折的小腦袋裡想的是些什麼事情。」
「讓我喝一點,」安娜舉杯吞了好大的一口,身體打了個顫。「老天爺!好了,班奈,我告訴你我所思考的事情,」她放下杯子,深深吸了口氣。「裘裡安是個混球,對吧?一個有錢的混球。同時,他也是個下賤的雜種,糟蹋了我好幾年的生命。將來有一天,我會把詳情告訴你。相信我,那真糟糕。他是個低階無恥的人。」
「所以你想報復。這並不是——」
「有一部分是報復沒錯,我也是人啊!但主要的是我需要錢給媽治病。在美國,你一旦生了病,五萬塊錢沒有多大的用處。我需要更多的錢,而他有的是錢。」
「你要的是多少?」
她伸出一根食指。「一百萬。在拍賣會場,那個公事包至少值個一百萬。」
「一百萬?為什麼不說兩百萬?又為什麼不說五百萬?」班奈讓自己陷入沙發中,一邊搖著頭。「太荒唐了!你這分明是在要求一個正牌大騙子帶著他手下的哆哆兵團進駐此地,交出一百萬元后,把我們放走。他們何必這樣做呢?」
「因為他們希望把公事包拿回去。」
「他們愛什麼時候把公事包拿回去都可以的。」
「他們總得先找到公事包的下落吧?」安娜的嘴唇呈現出堅毅的線條。「班奈,你聽我說:一百萬對於裘裡安而言根本是九牛一毛,不過是他和他在伊拉克或非洲的朋友們進行一樁齷齪交易的所得而已。他會付錢的。」
班奈凝視她沒有笑意的堅決表情。這天殺的女人是來真格的了。這是個荒謬的計謀,要他捲入其中無異是瘋狂。他們在吐茲那方面所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過至少吐茲不知道他們在哪裡。裘裡安會知道該到什麼地方找尋他們,同時裘裡安不會高興的。不成,這種瘋狂的構想行不通。要是安娜打算豁出去,和一個危險人物交手、玩一場危險的遊戲,她自己去吧!別想把我扯進去,門兒都沒有。
宛如響應一個會議結束的訊號,他倆一塊兒站起身來。安娜來到班奈眼前,用掌心捧著他的臉孔。在股肽的天光照映下,他見到了她深造的明眸裡服波流轉。
「班奈,幫助我。」
他沒辦法挪開視線,好像要陷溺下去了。不過,他覺得自己有一部分已經脫離出來,置身事外,用饒富趣味的眼光旁觀自己的決心趨於動搖、衰落,以至於完全崩潰。他發現呼吸艱難了,肩頭益發地僵硬。「嗅,狗屎!」他說。然後,他又說了一聲:「狗屎!」而安娜的面色為之鮮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