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會面臨許多問題,其中一些我建議不妨化解抑或迴避。我曾經遭遇不少滿臉嚴肅、不斷探求答案的旅遊者,這些人大多數是男性,他們在旅程中,只知道一味地刨根問底,卻不懂得輕鬆地享受。他去度假的時候好像是去完成公務,只是沒有平時的西裝。領帶和助手罷了。對於那些太過隨意的遊玩或者沒有嚴格安排的旅行表,他表示深深的懷疑。只要旅行計劃中哪怕有一點點的疏漏,他都會坐立不安,從而對秘書的能力大加懷疑。他繼承了從前那種揹著大包小包五天之內驕傲地遊遍歐洲的先驅者的精神遺產。於是當考慮去普羅旺斯旅遊的時候,他要問的第一個問題——通常是用電話詢問並且毫無疑問要由傳真來確認——一定是:什麼時候來最好?
這實在是一個令人無從回答的問題。而我,只能再提幾個同樣愚蠢的問題以做權宜之計。他想不想看春天盛開的罌粟和櫻桃?想不想沐浴盛夏七八月份的陽光?對欣賞阿威格農音樂舞蹈節是否有興趣?能不能騎著腳踏車登上旺圖山?打算去呂貝隆游泳嗎?在收穫時節踩踏葡萄加工葡萄酒——當然,有些事情不可能親力親為——看葡萄藤開始變為金黃色?是不是還想去看古建築和羅馬遺蹟,並且到古董市場和三星級飯店逛一逛?
想啊,想啊。他一疊聲地說。我喜歡聽到他這麼說。但是我只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卻要把這麼多東西都安排進去。那麼什麼時候來最好呢?
我努力地去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者至少一個能使他滿意的答案,但是卻經常而且悲慘地不能成功。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一個答案——這是我多年的研究心得——歲月的碎片不能像日記或者流水帳那樣可以簡單地拼湊起來。這一切,與其歸咎於精確的時間和地點的安排,不如在我們的態度裡找找原因。我的這種回答,肯定會令那些嚴肅的旅遊者默然不語,甚至迷惑不解。我只好告訴他,要來看看普羅旺斯,最好是在午後。
最好是吃過了午飯,因為要盡事快樂的假日有兩個最簡單的要素,一是和煦澄淨的陽光,一是一個隨心所欲的計劃,只有這樣,你才能盡情享受漫長的午後時光。
付完賬單,嚥下了最後一口玫瑰酒,酒瓶子底朝天地扔在冰箱裡,等於給侍者道個別,這時你就可以;上路了,當然,不要忘記考慮到氣溫、你的體力、還有你的愛好究竟是屬於運動型的、智力型的還是文化型的。(為了來點靈感,考慮的空隙,再來杯葡萄酒是個不錯的主意。)儘管沒有主題公園、多屏影院和購物街,普羅旺斯一點也不乏其精彩之處,雖說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大多因人而異,但我希望你會證明我的想法絕對不錯——普羅旺斯是這個世界上不須做任何事情就可以玩得高高興興的最好的地方。
球場小憩
幾乎普羅旺斯的每個村子都有自己的現化化體育場,規模不盡相同,而有一點是一樣的,大都是一塊大約二十或三十碼長、上面鋪滿礫石和堅硬泥土的平地。如果設施良好的話,比如說,在一個已經有二百多年曆史的體育場,你還可能發現另外兩種精妙絕倫的東西,一是鬱郁的蔭涼,來自於一排井然有序的法國梧桐。這些樹很可能就是拿破崙的軍士當年種下的;二是從咖啡館俯視運動場的那種心曠神怡的感覺。(咖啡館吧檯後面的架子上經常會擺著一排晶光閃閃的滾球戲獎盃。)自從人類發現了把球投向一個不能彈回的目標起,滾球的各種變化就已經存在了。早期的滾球,就像木質的網球和山核桃木的高爾夫球杆一樣,現在早已變成古董,它們的樣子長得出奇的漂亮,是用釘子針進黃楊木的核裡做成的球形,釘子的頭釘得異常地緊,就像魚身上的鱗一樣。這東西雖然悅人耳目,運用自然,但亦有缺點,由於是人工製成,形狀不免凸凹不平,所以一旦擊地,很容易偏離正軌。而滾木球遊戲中,哪怕差之毫釐,都會謬以千里,惹得人肝火上升,這就不可避免地成了很多悲傷和爭吵的根源,當然,這種老式的滾球已被我們今天常見的完全機器加工、極其精緻的圓溜溜的鋼球所代替。
但是這不意味著悲傷和爭吵由此消失了,事實上,悲傷和爭吵,就如同比賽中的精確度和技巧一樣,不論是對於遊戲者還是觀眾,都至關重要。否則,這項運動就可能變得索然無味。
這項競賽的原則是要把自己的球儘可能擊向目標球,一個應當叫做滾水球的小扣球。如果有必要,還可以把別的球撞開。遊戲者把球投出去之後,就沿著場地走過去測量距離。你可能會認為,這不是很簡單嘛,就像其他的運動一樣,誰打得最好,誰就贏唄,但不是這麼回事,一點也不是。打球的人吵吵嚷嚷地擠作一團,為了頭髮絲那麼寬的距離揮胳膊、搭袖子地大叫大嚷,爭論不休,有時候甚至都拿出了衣袋裡帶來的尺子,滿臉的勝利或懷疑之情。在這裡,同其他運動不同的是,勝利還取決於參賽的涵養和噪音,誰的脾氣大,誰的嗓門高,誰就有可能獲勝。
這些嘈雜可能不僅是對勝利的真誠追求引起的,更是出於某種強烈的願望,就我所知,滾球遊戲是這個世界上比較獨特的一種戶外競技活動。打球的時候你可以喝酒,只要身體協調性好,手力穩定,你甚至可以不必放下手中的杯子。因此,我經常想,也許是酒精造就了這種運動中的一些隨意卻相當精彩的技巧。
投球時高於或低於軌道的下手投擲,這本身便是對精神高度集中、彎膝以及緊緊盯住目標的眼神的一種把握,因為投手不難越過投擲線,所以投擲手對自身動作的把握能力便相當重要,這種動作看起來像是一種現場表演的奇怪的芭蕾。投出球之後,只見球手站在那裡,經常是一條腿著地,身體隨投擲的方向向前、向後或向一邊傾斜,而他揮動的手臂則有時候是一個加速器,驅使球使勁朝前跑,有時候又是一個閘門,期望能使快球慢下來。之後,他便一隻腳著地,一條腿高高抬起,遠遠望去,倒像是一隻站在泥潭裡展翅欲飛的鴛鴦。球快速滾過引起陣陣飛揚的塵土,鋼球撞擊銅球叮略作響(就像恐龍在磨牙),中間伴隨著此起彼伏的爭吵聲以及咖啡館裡收音機發出的音樂噪聲,所有這些會令坐在樹蔭裡的你捧腹大笑。打球的人從球場的一頭慢慢地挪到另一頭,然後)折回來,如此往復。空氣又熱又靜。時間停止了。
滾球戲的最大魅力在於,不管你打得怎麼樣,你都可以玩得津津有味。沒有年齡的限制,心計與好眼神往往比體力更為重要,但我卻發現有一點很奇怪,這項運動好像是專門為男人準備。為此我觀察了很長時間,村子裡的男人們從早玩到晚,卻從未見過一位婦女踏進球場。好奇心促使我有一次詢問一對老滾球高手,為什麼他們的妻子不加入到他們的行列呢?一個人對我聳了聳肩,另外一個卻毫不遲疑地說:「有什麼可奇怪的,」他說,「否則,誰做飯呢?」
花田耕耘
上帝沒有賜予我成功的園丁所必須的品質——耐心,具有這種能力的人眼光渺遠,能根據四季的轉換調節自己的腳步,為了讓嫩枝變成成熟的、可辨識的形狀,可以耐心地等上數載。我身體上也有某種缺陷:我的拇指不是傳統的園丁所有的那種綠色,而是一種暗淡的、相當罪過的褐色。其他人的手指觸控一下羸弱的細枝,似乎就能使它重新煥發出青春的本色,而我呢,雖說往往是好心腸,但卻總是事與願違。只要給我一個星期的時間,就足以把一枝茁壯成長的花蕾照顧成奄奄一息的病秧子,花兒一看到我來就早已蔫了。
我之所以覺得普羅旺斯的花園和我的花園是一類,這也是其中的部分原因。這兒的氣候相當惡劣,既可以一下子跌至零度以下,又能夠一下子竄到一百多度。土地如岩石般堅硬,更談不上肥沃。雨水滂論而至,要不然就滴水皆無。密思特北風吹過來的時候,剝落花草枝蔓,揭掉表層土壤,所到之處,寸物不留。經驗告訴我,能經受這樣惡劣天氣的植物就肯定能夠承受得住我最好的照顧。
我認識一兩個很好的園丁,他們沉醉於自己的園藝學術語,總是相當隨便卻又學究氣十足地用拉丁語談論園中的植物居民,對他們而言,毛茂和雛菊是ra-nunculusacrlst和lencanthemumvulgars。
小小的蒲公英被高升為taraxacumofficinale,對於類似的技術表演,我只能報以曖昧的點頭,或者極力將話題岔開,但他們並不為之所動。於是,不久以後,他們就開始打我的主意,建議我將我那塊乾燥的普羅旺斯土地轉化成移植而來的別墅花園。
他們略帶不滿地環顧了一下,說:有點顏色會更好。這會化腐朽為神奇。還要有塊草坪,沒有什麼東西比草坪更令人賞心悅目(遺憾的是,草坪似乎沒有一個拉丁語名字),這想象中的草坪才只是一個小小的開端,後面還有攀架的水果樹,玫瑰涼亭,長滿花的籬笆以及那些對英國人來說感覺親切的生活必須裝飾物——綠草帶。有那麼一天,他們還會建議說,要有一個花圃。我現在已經能感到快有這麼一天了。
他們走後我覺得一下子輕鬆許多。不妨考慮一下自己喜歡什麼花:薰衣草、檀香文、柏、撒爾維亞。迷迭香、月掛、夾竹桃、黃楊和百里香。從幾乎是純藍色到近白色,從亮晶晶的暗綠色到淡淡的淺綠色,夏季的亮紫色,所有適合這片風景的顏色和形狀,能克服這兒的氣候並能容忍我服伺的植物我都想到了。這是一些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幾乎不需要什麼東西就可以維持生存,而唯一要我做的,只是在七月要給薰衣草剪剪枝。
剪枝最好趨自己全身溼淥淥時去做。在拿起鐮刀或者修校剪葉開始幹活之前,你要先把自己泡在水池裡。花枝很乾,幾乎很脆,剪起來很乾淨。收拾了幾堆之後,你的手就帶上薰衣草的清香味了,這是一種很強烈的味道,五分鐘後,太陽把你皮膚上的最後一滴水蒸乾了;十分鐘後,你開始出開了;半小時之後,你必須再回游泳池裡泡一泡,撲通一聲跳下去,簡直就像走進天堂。
一個下午的功夫,你就能得到一堆剪下來的薰衣草,可以有多種方法處理它們,香味可以保留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在抽屜裡或者亞麻衣櫃裡放上一個小香袋,可以持續到十二月甚至更長遠,屆時,其味道雖然淡了,但卻依舊很明顯是那種淡淡的、熟檢的清香。在橄欖油或者醋瓶子裡放上一兩校,可以使暖暖的春意終年長駐。還有其精華,叫作普羅旺斯萬金油,包治百病。擦傷或被蚊蟲叮咬,可以滴上幾滴消消炎;嗓子疼可以當作漱口液;放入一碗熱水中可以提神醒腦;清洗廚房時放上一點,可以驅蟲除蟑,最後,省下幾枝乾的,在冬天來臨時燒上一燒,那真是滿屋生香,有如數月前剛剪下來的鮮技一般。搞一塊綠草帶,什麼都有了。
約見工匠
門和窗戶才初步加工、方便廚房以及許多其他的現代組合式建築還沒來得及給人帶來含糊的喜悅之前就建好的老房子,既給人帶來歡笑,同時又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道經常的障礙。個性上的極度張揚必然導致建築的某種不完美。地板會不知不覺形成斜坡,冬季還會神秘地鼓出幾塊莫名其妙的東西來。牆向一邊傾斜,門廊則向另一邊。樓梯各個臺階間的整齊排列不見了,並且該有的拐角也不知道失落到哪裡去了。所以,當欄杆歪到一邊,門讓蟲給咬了,百葉窗打不開了,要更換的時候,卻發現根本就忘記準備替代品。這時,你就必須準備經受幾次與可親、聰明、行蹤不定的普羅旺斯工匠的會面,任何你想要的東西他都會給你打做出來。
在整個沃克呂茲,你可以找到好幾打工匠,每個人都是不同工種的能工巧匠。但不管他們是用木頭、陶、石頭、大理石、毛鐵還是鋼鐵創造他們的藝術,有些是不變的,這些不變的特點在製造的過程中變得更為明顯,並且會根據你造訪的次數來顯現。在普羅旺斯夏日午後,飽餐一頓會使人寬厚無比,能量無窮,這時候去拜訪你要找的工匠是再好不過的時候了。
第一次,工匠肯定會帶著你參觀一下他的工作室,在那兒你會發現許多他為別的顧客承接的活計,令人咂舌的半成品胡亂地擺放在工作室的地板上,讓你覺得他能精確而萬無一失地做出你想要的任何東西。在這樣一位藝術家面前,真是誠惶誠恐。還不僅僅是這些。他恨不得立即接下你的活計,恨不得馬上扔下手中的一切,馬上就趕到你家裡把要做的東西量一下,你要提防某個深夜突然響起的敲門聲。
到你家裡後,他翻出一本飽經風霜的練習本,把每個細節都仔細地記在皺巴巴的紙片上。當然,那上面所記的東西都有一些深造的含義,像你這樣單純無知的人,不經過幾次簡短的講座是不可能懂得的,困難和麻煩給你-一指出來,鏽跡和腐爛所造成的破壞向你闡明,時不時難過地搖搖頭,當然,此時他還會細心並且同情地輕輕拍打你一下。不過,你自己要堅信你要找的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一點也沒錯。出了價,兩個人都同意,然後,你就開始茫然無所知地問他什麼時候可以交貨,他則會反問你想什麼時候要。
你想了個日子,再加上月份,告訴了他。
這是工匠典型的作法,我已經聽到很多很多次了,以致於我認為有必要把這一點傳授給每個剛出道的學徒,在你提出你的交貨日期之後,會有一段短暫的沉默,然後是緊吸一口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有可能。」他會說。你注意到他實際上並沒有說可以,只是說,你所提的期限並沒有超越實際的可能性,你會發十現.這是一個很細微卻又相當重要的區別,但這一會兒,你覺得你們兩人已經達成了一項條理清晰的貿易協定。
因為不希望讓人以為你是個沒有耐心、不安分的外行,你大方地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打電話去檢查工作做得怎麼樣了。但談話卻將是一次令人非常不滿意的談話——如果你以為這還算一次交談的話。因為工匠的電話總是裝在工作室裡最吵鬧的角落裡,那兒的釘鑽聲最大。我敢肯定,這是故意安排的,因為這樣可以讓某種特定性質的不受歡迎的問題在噪聲中溜過去,或者說這很可能是能自動切人的一段錄音,不管怎麼說,這很管用。面對著嗡嗡的電鋸、發瘋的石頭切割機和電焊機,沒人有本事說上很長一段時間。幾句半半拉拉的話可能與工作室裡的叮哨聲、呼拉聲相混,但是什麼意思也沒辦法表達出來,所以,尋求真理者就不得不再親自拜訪一次。
工作室裡沒有多大變化。那些曾經令你驚羨的作品還在那兒擺著,依舊沒有完成,如果幸運的話,你會看到另外一件——你所要的東西——也加入了它們的行列,而工匠會像一位父親介紹他心愛的女兒一樣把這件作品展示給你。作品很漂亮,正如你所想象的。
你問,有沒有可能下星期交貨。
他又深深地吸一口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能吧。」
當然,到時還不會完工。但是管它呢,反正房子不會因此而倒塌的。
經歷購物
不知道有沒有人研究過人們嬌生慣養的胃同幾杯葡萄酒以及愈來愈膨脹的慾望之間有沒有關係,從本質上來講,我不是個喜歡購物的人。
逛來逛去地看那些我根本不需要的東西對我沒有任何吸引力——除非我剛剛飽餐了一頓。只有酒足飯飽,精神煥發,興致勃勃,才會變成一個心甘情願、易受影響的數鈔機,一個大手大腳花錢的消費者。在城市裡,這已經偶爾地導致昂貴的尷尬以及快訊的嚴厲批評,但這一切在普羅旺斯是安全的,因為這兒對鈔票有一種不息的眷戀之情。
我們有很多鄰居都是小供應商的熱情悼念者和支援者,這些小供應商自產自銷,用不著什麼連鎖店或者超市,直接向公眾兜售他們的產品,他們規模小,犯不著做廣告,他們的總部經常躲在鄉村旮旯,或者深街小巷裡,既簡樸又不顯眼,沒有人領路是很難找得到的,房子既有白鰱魚的特點,也有家做的布面平底涼鞋的個性,簡直包羅永珍。但無論如何,如果你不額外加點好處,什麼也不會賣給你的。首先要給你講堂課,其費用包含在價格裡面。授課內容包括簡要的歷史回顧、三兩句對建造過程的評點、對自身地位的慷慨估價,偶爾也會聰明地譏諷一下時下的競爭,換句話說,顧客千萬不能著急。這就是我喜歡的購物方式,用掉一個慢騰騰、冒著熱氣的夏日下午。有人曾經提供給我們一個下威龍的地址,推薦說那兒的西瓜非常誘人。而同時,你要付出的是,同性格古怪孤病的賣主打交道的勇氣和信念。真是個有趣的結合。經過長途跋涉,我們終於走到了鎮子邊的一個死衚衕裡,知道離我們要找的地方不遠了。
小巷久無人煙,寂靜如洗,似乎可以聽得見蒼蠅的嗡嗡聲,這群蒼蠅聚集在一個豬圈模樣的門廊前,空氣中瀰漫著熟透水果的腐爛香味,一輛白色的賓士小汽車停在門對面的樹蔭裡,一定是哪個闊綽的顧客的,也許他正在裡面和那個古怪的老瓜王——一個滿臉皺紋和塵土的法國農民討價還價。我們奮力穿過蒼蠅群,來到一塊陰暗的空地前,厚厚的柴草之上堆滿了黃綠色的西瓜,一個人正盤踞在門口一張滿目瘡瘦的金屬桌上,對著話筒大喊大叫。他又黑又瘦,幾縷黑頭髮搭拉在褐色的腦袋上。
小鬍子整潔服貼,一副太陽鏡掛在尖大的鼻樑上。穿著一件條格的開領襯衫和一條暗藍色的褲子,烏黑的皮鞋上裝飾著流行的銅飾釦。難道這個打扮入時的人物就是西瓜王?他嘟嚷了一聲,掛上電話,伸手取了支菸,才轉過頭看著我們。
「我們要買些西瓜,」我說道,「聽說你這兒的瓜最好。」
也許是奉承話起了作用,他變得可親一點,或者他還沉浸在午飯的回憶中。他禮貌地站起來,用手裡的菸捲指著身後的一大堆西瓜,說,這些西瓜是百裡挑一的,當年大仲馬最喜歡吃的就是這一種。他拿起水管,對著堆在牆邊的西瓜噴了一陣,西瓜的香味更加濃烈、溼潤。他挑了一個出來,用大拇指握了握瓜蒂,又嗅了嗅頂部,將瓜遞給了我們,就扭過頭去,不再理睬我們,只盯著身後桌子的一角。
這個西瓜個頭不大,但是特別地重,瓜皮還帶著點點滴滴的水珠。
莖部稍微有點軟,我們聞了一下,嘖嘖稱歎。瓜王微笑著,表情同他身後那把十英寸長的大砍刀極不相稱。「現在得讓你看看瓜肉怎麼樣。」他說著,把瓜拿了過去,用刀輕輕一劃,西瓜就裂成了兩半,瓜瓤鮮美,汁水四溢,「吃這樣的西瓜,生津利咽,清熱消暑。」(後來我發現,這句話是他從一位西瓜行家那兒借來的。這位行家碰巧也是位詩人,不過在當時我聽到這句話還是不覺心中一動。)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我們。「要一百斤可以打點折,」他說,「超過一噸還可以再打折。但是不負責搬運。」他的眉毛高挑著,好像要從眼鏡上邊跳出來,高高在上地等著我們訂貨。
怎麼會是這樣子呢?朋友可沒告訴我們他是個批發商,每年夏天都要運上成千上萬噸的西瓜到巴黎。為了我們,他不顧自己的名聲,破例讓我們買了一打,然後不耐煩地扔過幾根溼草繩,要我們自己將那些裝滿西瓜的淺水箱子綁好,運走。
返回汽車之前,我們到一家咖啡店小坐,意外地發現招呼我們的侍者也是個西瓜專家,他告訴我們,先把西瓜的頂部切開,把籽都挖出去,倒進一瓶伏特加酒,然後把西瓜放在冰箱裡二十四小時;伏特加被瓜瓤吸收之後,其清香甜美,無以言表。
生津利咽,清熱消暑?
「對,」他說,「就是這麼回事。」
開塞器博物館
世界上有哪個國家舉辦過青蛙博覽會或蝸牛節?正式的香腸慶祝會?專門的大蒜日?除了法國你還能在哪兒看到為慶祝乳酪、海膽、牡蠣、栗子、李子和煎蛋餅的五顏六色焰火?在其他的國家,這樣的盛會只能是為獲勝的足球隊或彩票中獎者舉辦的。
當我聽說有一家專門收集身價不凡的開塞器的博物館時,我一點也不感到吃驚。畢竟,在這樣一個把製造和飲用葡萄酒視為一種較為文明和神聖的國家裡,給予開塞器以適當的生存空間是不足為奇的。但是我想,博物館一定小得不能再小,一個袖珍博物館,裡面放著幾打從哪個老祖宗的閣樓裡發現的稀奇古怪的開塞器。我可沒指望會看到一個微型的盧浮宮。
實際上,這個博物館只是門內博斯的d188號故事變遷的一部分,這兒曾經是一條路,就像山谷中的其他地方一樣。路邊是一個隱沒在葡萄園裡的破舊的農舍,另一邊是帕蒂岡先生的車庫,門口有兩隻鵝把守。金色的土地完全被豐收的葡萄掩埋了,和風拂面,但沒有什麼東西會使你放慢腳步,更不要說停下來了。
如今車庫和鵝都沒有了,老農舍也向外擴張出一間間新廂房。建築師別有用心地讓新舊房舍間看不出明顯的界限。葡萄藤也被梳理過了,每一排的前面都種上玫瑰叢。街道兩側栽滿蔥蔥郁郁的橄欖樹,直道通向大路。舉目之處,一切都生機勃勃,欣欣向榮,可見當初花費的慷慨。
徹底改變鄉村面貌的人就是現任的門內博斯市的市長依斯-羅塞一盧阿德先生。他對葡萄酒尤為青睞,一天,他來到巴黎的德盧奧特拍賣行,發現拍賣的物品中有一堆品種繁多、歷史悠久的開塞器,便欣然買下。之後,他漸漸地聞名於其他的收藏者和交易商之間了,他不停地購買,現在也未停止。如今他的收藏品已達數百個之多,各不相同。假如你沒有一個葡萄園,一個地窖和一所漂亮的樓房可以支撐你的愛好,這簡直就是個噩夢。
走進品味室,你才會明白你看到了什麼。一張木質的桌子上放著一隻巨型的開塞器,足有三尺多長,需要用兩隻手才能拿起來,只有那種裝幾加侖的瓶子才能對得起它,並且還有一個渾身是肌肉、力大無窮的助手才可以用它來開瓶子。它實在是太大了,以致於陳列櫥窗裡都容納不下,只能擺在品味室裡頭的一個陰暗高貴的空間裡,屋裡像教堂一樣陰沉昏暗,唯一的光源來自於嵌在牆內的幾盞燈。
在這裡,你會發現一千多隻開塞器,每一個都附有一份有關起源及地位的簡介。這排成長陣的開塞器是人與瓶子之間感情的見證,也充分證明了人將一種實用的工具轉化成另一種幽默、滑稽、甚而怪異的具有裝飾性的物品的才能。有的竟然是男性生殖器模樣,有用一對陰腿操作的,有的可以充作槍或者獵刀的一個零件,有的藏在手杖裡,有的附著在一個指節似的銅套上面。五花八門,令人目不暇接,只要你能想象得到的,都可以在這個珠寶般的展室裡發現。一支巴爾幹的啟子也出神入化地出現在展品中,啟子的柄用牛角、橄欖木、酚、塑、鹿腳製成;有沃爾斯德參議員、禁酒之父的肖像樣的;有摺疊的、袖珍的、最早期老祖宗輩開塞器的一個樣品(據說現存只有三個),以及更為精緻的二十世紀的小字輩們。如果這些東西還不夠吸引你的話,你還可以在這裡求得一醉,因為這裡是唯-一個我所知道的可以飲酒的博物館,並且博物館的主人們也鼓勵你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