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蒙到了會客室時,正好見到他的前妻對著喬登眨動著她的眼睫毛,而喬登則整理著自己的儀容,輕浮地撫順自己的頭髮。喬登在晚宴中桌底下不安分的動手動腳,一向聞名於外。而他這個習慣是卡洛琳與賽蒙昔日經常開玩笑的話題。他們稱他是「摸腿族」,因此儘量避免將他與客戶的老婆安排坐在一起。
「哈羅,卡洛琳,你好嗎?」
她的睫毛不再眨動,笑容從嘴邊消失談去。「哈羅,賽蒙。」
喬登突然記起自己有個重要的約會。他說:「老朋友,很高興再度看到你,不過,我真得走了。」他揮揮手道別,朝電梯走去。
「要到我辦公室嗎?」賽蒙跟著眼前的長腿與短裙,走出會客室,穿越麗莎迴避的眼神。他關上了門。
「想喝點什麼嗎?」
她故作優雅地搖搖頭。「對我而言,現在喝酒嫌早了。」
賽蒙聳聳肩,走到角落邊的小冰箱。他猶豫地跳過威士忌,嘆了一口氣,倒了一杯沛綠雅。卡洛琳選在皮沙發的一端坐了下來,開始吞雲吐霧——她急急地抽了幾口,在呼氣時,撣了撣菸頭。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我過得極不如意。每天要受那些殺人不見血的建築工人的氣。」她用塗著紅色蔻丹的手指撣撣菸灰。她手指上的蔻丹正好與唇色互相呼應。她的鱷魚皮鞋則與鱷魚皮包互做搭配。她身上的深褐色毛質套裝,與其談褐色的秀髮,一深一淺,絲質襯衫將她淡藍色的眼珠襯托得格外出色。賽蒙心想,她一定花了一整個早上,才打扮好赴聖羅蘭素餐廳午宴的裝扮,而且還經過了髮型設計師的一番折磨。他驚訝而欣喜地發現,自己已經不再覺得她迷人了。
他坐在沙發的另一頭。「什麼事?」
「我覺得來找你,比通過律師來得文明。」
「我們已經找過律師了,」賽蒙啜了一口沛綠雅,「記得嗎?還是你想看看賬單?」
卡洛琳嘆了口氣。「賽蒙,我一直試著理性一點。你沒必要掐著我的脖子不放。」她看著他,拉扯著裙子,直到它幾乎覆蓋到她的膝蓋。不要想入非非。
「好吧!我們就理性一點!」
「是房子的事情。他們根本沒有弄清楚房子的價值,沒有人搞得清楚。窗簾、畫作,還有廚房,天啊,那廚房,簡直是惡夢。你根本不知道。」
「聽起來和上次一樣。」
卡洛琳摁熄了手上的煙。「一點也不好笑。每一件小工程,都超出他們所說的價錢。我是說,真的超出許多。」當她看著賽蒙時,眼睛瞪得斗大,賽蒙記得她的這個神情,她緊接著就要宣佈一個花大錢的訊息。「現在,他們每個人都要錢。」
賽蒙說:「這個嘛,不就是他們這班人令人討厭的小毛病。」他在心裡盤算,多久以後她會提出一個數字,粉飾的客氣什麼時候會被眼淚或歇斯底里所取代。他覺得有些事不關已,而且覺得無聊。自從他們分居以來,相同的戲碼不知上演了多少回。
卡洛琳誤將他的平靜,當成接受,開心地笑了。賽蒙心想,她的牙齒真美,齒如編貝,這是被紐約一個強盜敲詐了二萬五千美金的成果。她說:「我知道,最好來找你。我知道你可以理解的。」
「你在說什麼?」
「是這樣的,很難說得清楚、因為還有一兩……」
「說個大概。」
「好吧,三萬,最多三萬五。」
賽蒙走回吧檯,斟滿了杯子。他看著卡洛琳,她又點了一根菸。
他說:「最多三萬五,讓我搞清楚。我幫你買了房子,你和你的律師建議了裝潢的預算,我也同意了,你也認可,目前為止,我沒說錯吧。」
「應該是……」
「應該是一筆預算。你知道預算的意思的,不是嗎?預算就是一筆固定數目的錢。」
卡洛琳拿著煙在菸灰缸裡亂戳。「不要把我當成你公司的小主管一般說話。」
「為什麼不行?你還不是把我當成出納在說話。」
「三萬五對你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你那麼有錢。我的律師說,你可以負擔得起。他們可以……」
「你的律師都是貪得無厭、不老實的混蛋,他們虛報賬單,要我幫他們的小孩付錢上學,直到他們上伊頓公學。」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瞪著彼此。卡洛琳的臉因為憎惡而變得緊繃。稍後,如果賽蒙再繼續講下去,這股憎惡就會演變成啜泣,如果連啜泣都發揮不了作用,接下來就是咒罵了。賽蒙看看自己的表。
「真的很抱歉,但是我還有個會議要進行。」
卡洛琳嘲弄地模仿他說:「我還有個會議。」她把頭髮撥到後面,彷彿它激怒了她似的。「你永遠有會要開。我們的婚姻就卡在無數的會議之間。我根本不能算嫁給你,而是嫁給一家廣告公司。」她嗤之以鼻,「如果這還能叫做婚姻。忙得沒時間去度假,疲倦得沒力氣出門,沒力氣……」
「卡洛琳,這個我們以前已經討論過了。」
「現在,我只想要個家,你卻無法接受。」
「我只是沒法接受把三萬五浪費在該死的墊子上面。」
卡洛琳站了起來,她快速而憤怒地將香菸丟入包包,拉平自己的裙子。「好吧,我總是試過了。我不是來這裡讓你咆哮的。回去參加你寶貴的會議吧!」她走到門邊,開啟門,好讓麗莎可以聽見她的最後一句話:「我的律師會和你聯絡。」
賽蒙本想回到會議室,卻還是決定不回去了。重點究竟何在?他們不是拿得到這筆生意,就是拿不到,而現在他一點也不在意。他穿上外套,向麗莎道別,接著走入傍晚熙來攘往的街道之中,回到盧蘭門的公寓。
恩尼斯走出廚房,手還在圍裙上擦,不可置信地挑高了眉毛。
「實沒想到你會在八點鐘以前回家。發生了什麼事?工廠燒掉了嗎?還是那些保險套大王結束營業關門大吉了?」
「不,恩,他們來過了,卡洛琳也是。」
「哦,親愛的,你看起來不太愉快,我想你可能需要喝點什麼。」他一面在杯中倒入威士忌加上冰塊,一面繼續說道:「這一次又是什麼情況?住在倫敦上流住宅區,錢不夠用?那個年輕女子,永遠不乏新點子。」
賽蒙特自己扔進椅子,恩尼斯把酒遞給他,然後彎下腰幫賽蒙解開外套的扣子。「如果不把釦子開啟就坐下來,看起來就好像一把六角形的手風琴。」
「沒錯,嗯,乾杯。」
「哦,我差點忘記了。有個外國人留話給你,她說有個好訊息告訴你。」恩尼斯吸了口氣,往下俯視賽蒙,「她並沒有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好訊息,所以我猜大概是私人的事。」他站在賽蒙的上邊,彷彿打了一個大問號。
賽蒙笑了,這是今天的第一遭。一定是妮珂。「我猜是有關我車子的排氣管。」
「好了,親愛的,我可不想窺人隱私。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總之,她留了個電話號碼給你。」恩尼斯雖然不以為然,不過還是機靈地閃進了廚房,還關上了門。賽蒙點上雪茄,回想起他在普羅旺斯的那幾天……天氣溫煦、光線明亮,還有古銅色的乳溝,之後便走到電話旁。
「喂?」
「妮珂,我是賽蒙,你好嗎?」
「我很好,謝謝你。你的車子好了。那個怪物終於把你的車修好了。希望他沒偷拆體車上的音響。」她大大咧咧地放聲大笑,賽蒙真希望看見她。
「我好想自己過去拿車,不過,不太可能。公司事情太多,我會找人去拿車。」
「是那個超級紳士嗎?」
「誰?」
「就是幫你接電話的人啊。聽他說話,感覺非常正直。」
「啊,那是恩尼斯,對,我會找他過去。你會喜歡他的。」
電話那頭稍有停頓,賽蒙可以聽見妮河擦火柴點菸的聲音。
她說:「我有個好點子。我在倫敦有個早期認識的好朋友,她總是盛情邀約我去找她,乾脆我把你的車開過去,一定很好玩的,不是嗎?」
「是很好,不過……」
「你不放心讓我開你那昂貴的寶貝車。」
「我當然信任你開我阿姨最好的一部腳踏車。」
她再度笑了。「就這樣說定了?」
「一言為定。」
賽蒙放下話筒,吹著口哨走進廚房。恩尼斯洗著碗,抬頭看著賽蒙,接著喝了一杯白酒。「我感覺到有人的心情好轉,我必須說,這個維修廠工人的聲音好有氣質哦!」
「她會幫我忙,把保時捷開過來。她真好!」
恩尼斯狐疑地斜視著賽蒙,「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要找到一個善心的天使是多麼不容易啊!」
「恩,你該見見她。」
「親愛的,我會的,我會。」
夜裡沁涼如水,妮珂加了件外套,穿過空空蕩蕩的村落中心,只見一隻狗痴心地等在肉鋪外邊;她接著來到舊警察局。賽蒙似乎很高興接到她的電話。真可惜他不能來。她心裡有個想法,不過得看賽蒙是否真像他所說的——厭倦了廣告業。英國人這麼說,心裡未必這麼想。他們總是邊笑邊抱怨。
她站在那裡,看著舊警察局的門,接著穿過混凝土地板,來到牆面的一個開口。盧貝隆上空的明月,在下面的平臺上撒下了柔和的月光,未完工的游泳池邊堆滿了蒼白的石塊。妮河試著想像它未來的模樣——周邊美景如詩如畫,照明燈投射著,音樂與笑聲索繞著;而不是此刻沉吟的風聲與強風拍打著牆邊水泥袋的聲響。
她決心在到倫敦之前,做點研究,也許先去找公證人(notaire)。生意人總是需要數字與細節。如果他真像他所說的那般倦怠,應該會認為這個點子相當有趣。或者他只是在午餐時想博得對方的同情?英國人有時候很難信賴,他們那種嘲諷的幽默感及夾帶著怒意的冷靜,真令人搞不懂。她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麼自己這麼渴望與他重逢。
當她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碰觸了她的腳踝,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原來是一隻瘦骨如柴的貓在她的腳邊繞,它的尾巴豎起,嘴巴張開,無聲地打著招呼。
「怎麼樣?你覺得如何?他會喜歡這個點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