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十分親近,不是嗎?」
賽蒙點點頭。「我信任他。他大概是我惟一信任的人了。」他看看手錶。「我們該走了,我在一家義大利餐廳訂了位——我希望你不介意。吃慣了法國菜,我想你可能需要換換口味。」
當賽蒙往旁邊一站,好讓妮珂通過時,她停下腳步。「抱歉,我實在受不了了。」
他低頭看著她,當她調整他的領帶時,感覺到喉嚨一緊,「我想恩尼斯經常這麼做,是嗎?」
「我想他老早就放棄我這個邋遢鬼(slob)了!」
「邋遢鬼,什麼是邋遢鬼?」
他們一路走向車子,賽蒙一面向妮珂解釋邋遢鬼的意思。當他們的車行經海德公園,往肯辛頓走的時候,賽蒙明顯感受到她的貼近,也才意會到自己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跟倫敦的女士約會了。妮珂望著他說話時的側影,挺直的鼻樑,果決的下巴,需要修剪的深色頭髮,以及他正式的西裝領帶。她心想,他看起來比在普羅旺斯時舒服多了。
賽蒙所選擇的餐廳,很明顯受到一小群不受蕭條景氣影響的倫敦客的愛戴,他們視晚餐為一種湊熱鬧的活動。他們花了大半年甚至一年的時間,爭相訂位,籠絡領班,在餐廳裡彼此招呼,卻鮮少注意到眼前的食物。這家餐廳簡直變成一種歇斯底里的風尚。餐廳經營者希望早日退休,到託斯坎尼(tuscany,義大利西北部)或依斯其亞島(ischia,位於義大利那不勒斯西南方)定居;服務生則正式地展示著磨胡椒器、堅硬的義大利乾酪與橄欖油。就在此時,這班客人開始移動,被從倫敦的各衛星郡前來的夫婦所取代,他們甘心忍受這裡的吵鬧與昂貴,只因他們聽聞這裡已成魅力的新殿堂,有白松露、太陽曬乾的番茄,還有媒體界的一些小人物。
賽蒙多年前就認得餐廳的經理吉諾,當時他們各自還在打拼,而吉諾也換了好幾家餐廳。他滿臉笑意迎向賽蒙與妮珂,指示他們前往角落的桌子就坐,並且相當樂意地將餐巾擺放在妮河的膝上。
「吉諾,別展露出自己的獸性。」
吉諾笑著說:「這是很自然的,我是義大利紳士啊!小姐,來杯飲料嗎?」
妮珂看看賽蒙,「我不知道啊,白酒好嗎?」
吉諾對著服務生彈了手指。「給這位小姐一瓶灰皮諾(pinogrigio,一種葡萄酒)。」他拿出選單,親吻了自己的手指頭以示告退,便退到餐廳門口,恭迎身著黑色衣服戴著太陽眼鏡的一群年輕男女。
妮珂環顧擁擠的餐廳,鏡中反映出紅色與黑色的身影,「那麼這就是倫敦一些名人雅士用餐的地方了。你常來嗎?」
「沒有,未必。晚上我通常和客戶一起,而他們喜歡比較正式的地方一一通是高佛羅歇餐廳(gavroche)或科諾餐廳。他們覺得這裡不夠莊重。」他聳聳肩,「他們都不是很有趣的人,大部分人都不是。」他試試酒,向服務生點了點頭。「但是我自己也好不了多少,我已經好幾個月沒看完一本書,沒看過電影,不是在公司,就是在飛機上……」他突然停了下來,笑著說:「很抱歉,很無聊吧!你想吃點什麼?」
他們看著某單,卻不知他們已成為餐廳那頭另一桌客人議論紛紛的物件,卡洛琳的那些朋友正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妮珂。
「依我看,賽蒙已經從離婚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她是誰?是客戶嗎?」
「別傻了,露波。客戶是不會穿成那樣的。我要去一下化妝室。」
那個女士站起身,特別歪歪斜斜地穿過桌子,假裝在找包包裹的東西,直到差點撞到別人。
「親愛的賽蒙,真是一大驚喜,真高興見到你。」
賽蒙從選單上抬起頭,站起身,盡義務地親吻了離獻上的雙頰約兩寸遠的空氣。「哈羅,蘇菲,你好嗎?」
「我很好,親愛的。」她的眼光穿過賽蒙,落在妮珂身上。「咱們大概有幾個世紀沒見了。」一點離開的意思也沒有。
賽蒙只好表現出些微的客套。「妮珂,這是蘇菲-蘿森。」兩位女士互相點點頭,交換了燦爛卻不真摯的笑容。
「妮珂……?」
「布維爾,」妮珂回答:「幸會。」
「真是迷人的口音。好了,我不能再打擾你們了,賽蒙,一定要打電話給我,一起吃晚餐。好久沒見到你了。真不知道你把自己藏到哪裡去了。」
「你有沒有試過到辦公室找呢?」
「啊,對啊,辦公室。」在陪了笑臉,又斜眼瞥了妮珂一眼後,她才離去,任務圓滿定成!
妮珂笑著說:「你對她似乎不怎麼友善。」
「真受不了那個卑劣的女人。她是卡洛琳狠毒的朋友之一。她整個晚上都會注意我們,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一五一十的向卡洛琳報告。」
他們點了菜,賽蒙試圖不去理會他們被監視的尷尬。他說:「告訴我關於普羅旺斯的事情,那兒的冬天是什麼模樣。」
「非常寧溢,偶爾飄著寒意。我們會把火生得很旺,喝很多的紅酒,還有人滑雪。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喜歡冬天勝過夏天。」她拿起酒杯。賽蒙注意到她依然戴著結婚戒指。
「祝我們?」
「祝一年到頭住在盧貝隆的人們。」
「我喜歡那裡,景緻相當優美。」
「你應該再度光臨。不過,下一次,可別再把車子開到農田綠野之間了!」他倆都笑了,在餐廳那頭的那群人覺得,賽蒙與妮珂看起來相當愜意。可憐的卡洛琳。蘇菲迫不及待想告訴她。
妮珂食慾挺好,一口氣吃下了義大利麵、茄汁牛肉飯,還有好些麵包。賽蒙心想,這真是一大改變,從前卡洛琳只吃沙拉。他這才明白,他多喜歡看著女士盡情享受美食——那種把肉從骨頭切離的皺眉專注,嘴角偶爾閃過的粉紅舌頭,以及讚不絕口的聲音。
他說:「你吃東西的模樣像貓。」
「不,像個老婆。」妮可用餐巾輕抿嘴唇,喝了些酒,伸手拿煙。賽蒙為她點菸,她在傾身靠近火時,碰觸到他的手。蘇菲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心想這時打電話給卡洛琳不知會不會太晚。
餐廳現在安靜多了。賽蒙點了咖啡,點燃了一根菸。「你到倫敦打算做些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事。我會跟愛瑪聚聚,不過週末我就得回去,有個朋友從巴黎過來。況且,現在我不太喜歡待在一個城市過久。鄉村比較適合我。」
賽蒙想了想自己的週末是怎麼度過的——星期六待在辦公室,星期天不是埋在紙堆裡,就是窩在電視機前,等待著星期一的到臨,又開始週而復始的作息。就像大多數廣告人一樣,他經常想到出門,不過,也像大多數廣告人一般,總是找到不出門的理由。除此,他又能做些什麼?
他說:「你真幸運。你很喜歡自己住的地方,許多人都不是如此。」
「那你呢?」
賽蒙搖搖頭。「我以辦公室為家。」
「你必須如此嗎?」
「我想在我回答之前,最好喝點東西。你想來杯香檳嗎?」妮珂微笑點頭。賽蒙向一名服務生招手,那服務生便叫了酒保。
蘇菲準備離去之前,有些忿忿不平。「你瞧,你聽見了嗎?親愛的,香檳,難道他想用她的鞋子喝酒(結婚時,新郎往往有以女方高跟鞋喝酒的儀式,在此有結婚的意思)?」她從房間這邊向賽蒙彈了彈手指,「親愛的,一定要打電話哦!」
賽蒙如釋重負地向她點頭道別,然後回來思索妮珂的問題。她保持緘默,用手託著腮幫子,看著他的臉——她心想,這是一張額頭有著皺紋、一邊眉毛還接著銀絲的疲倦臉龐,而且還帶著憂傷。
她說:「那麼,告訴我吧!如果你不想,為什麼還要以辦公室為家呢?」
「事實上,我想自己無須如此,只不過,這是種習慣,我已經住在那裡幾年了!」
「而現在你不再樂在其中。」
「很久以前,我就不再喜歡了。」賽蒙看著自己的香檳,聳了聳肩。「我不知道。工作讓我有錢付贍養費。我一直很想改行——有一次我還差點買下葡萄園的股份。但是,廣告公司總是會出些情況,然後你一次又一次地解決危機,然後你突然明白,六個月晃眼即過,而你什麼也沒做,除了……」
「賺錢?」
「沒錯。所以你購買新車或者新房子,並且告訴自己,活得好就是最好的報復——這就好像是你感到無聊,又必須在週末工作,而且不再喜歡自己工作的安慰獎。」賽蒙吸了口煙,皺著眉。「聽起來不怎麼吸引人,不是嗎?可憐的老廣告人,生活不虞匾乏,卻總是在協和客機、賓士車與餐廳間度日。」他笑了,「聽起來很傷感吧!」
當他們沉思著富裕卻不滿足的問題時,兩人都沉默不語,不過這個問題是妮珂很難去正視的。她揣度著這是否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賽蒙的時機,不過隨即否定了這個念頭。她還了解得不夠清楚,也不曉得這個想法是否可行。她應該在離開巴西耶之前,先打聽清楚那地方是否還在讓售。
她發現他看著自己,她的嘴角一沉,假裝表達自己的同情。她說:「可憐的小富人,真是悲慘的人生,只有雪茄、香檳及恩尼斯與你為伴。真令人難過!」她兩眼往上翻,大笑開懷。
賽蒙搖搖頭。「你說的沒錯,真是可悲。我應該試圖改變。」他喝完香檳,要求買單。「但是該怎麼做?
妮珂決心明天打電話給公證人。「想一想你喜歡做的事。」
「明晚一起晚餐,那會是一個開始。」
他們懷著興奮之情離開了餐廳.不願夜晚就此結束。兩人心裡都喘想著對方是否也和自己同樣的心情。妮珂的手臂滑過賽蒙的,而他很喜歡這彷彿是愛撫的舉動。
當他開啟車鎖,為妮珂開啟客座車門時,行動電話響了。他本能地拿起電話,不過馬上後悔。是麗莎。
「很抱歉這麼晚打電話給你,但是我實在不願意把餐廳電話給季格樂先生。」
「感謝上帝你沒這麼做。」賽蒙望著妮珂,報以歉意的微笑。「他到底要幹什麼,有什麼事不能等到明天?」
「是這樣的,我怕他要你明天就到紐約。他說這是極端重要的事。」賽蒙可以聽見麗莎翻閱筆記時紙張發出的沙沙聲。「是派克全球美食,這是一筆三億元的生意。派克先生明天下午會進公司。很顯然的,他想要速戰速決。」
賽蒙看著窗外。又來了,就像個被收買的海狗,乖乖地往圈圈裡跳。天殺的季格樂。他很顯然挑對時機。
「蕭先生?」
「是的,麗莎,抱歉!」
「我已經幫你訂了協和客機,你應該來得及的。季格樂先生要你今天晚上打電話給他,他會在辦公室待到八點鐘,然後會在魯岱斯餐廳(lutece),你想要那兒的電話嗎?」
「不用了,我會在他離開辦公室之前打電話給他,明天見!」
「晚安,蕭先生,別忘記你的護照。」
賽蒙放下手機,幾個小時前的好心情立即煙消雲散。他對自己感到氣憤。他為什麼不能拒絕?他為什麼不打電話給季格樂,要他自己處理?他跟其他人一樣糟,總是滿口大話,說著要出走,但在客戶出現時,又像只老鼠般乖乖地往排水管爬。所為何來?錢!要錢幹什麼?」再買另一幢偶爾去住的房子?另一部車?追逐著馬球。足球賽、藝術收藏、一流葡萄美酒以及航向海洋的遊艇?全是玩物與消遣娛樂。
「你看起來很憂傷,是壞訊息嗎?」妮珂的臉現出了,陰影。賽蒙想去觸控她被紅綠燈斜射光線映照著的頰骨。
「不是什麼壞訊息,只是無聊罷了。我明天得到紐約。」
「你說了很多次無聊。」
「真的嗎?是的,我想我真的這麼說,抱歉。」
「你也說了很多抱歉。」
在他們後面的車子在燈號變換時,按了喇叭。賽蒙把車開走,轉進騎士橋,通過哈洛德,進入妮珂即將歇宿的新月形街道。她抬頭看著公寓亮燈的窗戶。愛瑪一定還等著她,想聽聽今晚發生的事情。
賽蒙熄火。「天啊!我差點忘了。維修廠的賬單,還有罰單——只管打電話給麗莎。我明天早上離開前會告訴她。如果你在倫敦的時候想開這車,就把車鑰匙留著吧!我走路回家。」
「如果我需要用車的話,可以借愛瑪的。不過,還是謝謝你。」她靠過來,在賽蒙的臉頰上親吻。「會很有趣的,好好享受紐約吧!」
賽蒙看著她走到門邊,頭也不回地入內,心裡暗自承諾,等到危機結束,一定要再造訪普羅旺斯。只要能把紐約拋在一旁,他就能為自己的生活創造意義。他真想此刻就在飛機上。天殺的季格樂。他最好回去打電話給他。
妮珂步上階梯之際,正好聽見保時捷引擎啟動的聲音,她準備好好跟愛瑪敘敘舊。
這兩個女人,踢掉了鞋子,雙腿輕鬆地盤坐著,一起靠在沙發上,喚飲著朱利安的陳年干邑美酒。
愛瑪拿掉她的耳環,按摩著自己的耳朵。「親愛的,現在就一五一十的告訴我,他是否是你的真命天子,還是隻是另一個上了年紀的生意人?」
妮珂笑著說:「我喜歡他。他相當體貼,一點也不浮華。我一直想好好打扮他。我們共度了相當美好的時光,只是有個他認識的女人對我們很好奇。叫蘇菲什麼的,是他前奏的朋友。蘇菲-羅森。」
「天啊!」愛瑪翻了翻眼珠。「我去年夏天在‘皇后’舞廳見過她,真是個蠢貨,她不應該穿著那樣的小短裙,兩隻蘿蔔腿,我的天啊!簡直就像大象在跳華格納舞曲。」愛瑪滿意地研究著自己符合時尚瘦得見骨的膝蓋。「對了,你們究竟談些什麼?」
「哦,大部分都是他在說話。他對自己的事業產生倦怠,但他又不知做些什麼。我有點為他感到遺憾。我覺得他的生活沒有樂趣可言。」
愛瑪磨蹭著干邑酒,然後以追根究底的眼神看著她,「親愛的,你正顯示出種種跡象——想好好打點他的穿著,為他感到遺憾,那麼你想不想跟他上床?」
「愛瑪!」
「得了吧!男人女人做那檔事是天經地義的嘛!」
妮珂明白,想打點他只是藉口,頓時感到兩頰發燙。她想碰他,想看見他笑。她也希望他碰她。她羞赧地說:「愛瑪,我不知道。」
「親愛的,你臉都紅了。我想大概是白蘭地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