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派克倒是很準時,被三位笑眯眯的大漢型主管簇擁者,他們聲音洪亮,見人就握手。在聽過季格樂對於派克的形容,賽蒙預期自己會看到向外彎的腿與牛仔帽,所以在見到眼前這個穿著似乎是沙威洛(solieroo)西裝、短小精悍的男士時,感到有些錯愕。他的領結打得不很緊實,有張因日曬而顯得黝黑又滿布皺紋的臉,還有重重的雙眼皮。賽懞直覺得他長得像漸錫。
「蕭先生,我是漢普頓-派克,幸會。」他有如煙槍似的沙啞聲音,被慢條斯理的口吻所軟化,「他們告訴我,你為了這個小會議,專程從倫敦過來。」
「沒有錯,今早飛過來的。」
他們就坐,而賽蒙注意到,德州佬真的穿著西裝搭配靴子。
派克說:「告訴我,蕭先生,你在倫敦有沒有機會看歌劇?那是我想念的東西。」
賽蒙看到季格樂的笑容僵住了。「倒也不常,不過只要帕瓦洛蒂到倫敦,我一定不錯過。」
派克點點頭。「那真是好嗓子。」他拿出一盒沒有濾嘴的佳土菲德(chesterfieids)香菸,身體往後傾。「好了,言歸正傳吧!」
這個派克口中的小會議,竟然開了兩天,拖延的程度令賽蒙與季格樂在結束時感到疲憊不堪。第三天早晨,他們一起喝咖啡,臆測著他們的機會,季格樂的自大,被疲倦磨滅,而賽蒙在腎上腺素消腿之後,恨不得趕快回到倫敦。從辦公室傳來的傳真,不外乎尋常討救兵的問題。
有位秘書在門邊探頭。「季格樂先生,有您的包裹。」一名信差推著推車,斗大的紙箱擋得幾乎看不見他的頭,他還得小心翼翼地才能讓紙箱進門。
季格樂向秘書大喊,「把那東西弄出去,這裡又不是天殺的倉庫,天啊!」
「季格樂先生,很抱歉,那是您私人的東西。」
「狗屎!」季格樂拿著拆信刀,七手八腳地割開貼著厚重膠帶的紙箱。紙箱裡全是有著紅色派克食品商標的瓶瓶罐罐。中間則有一個信封。
季格樂開啟信封,取出一張紙。
「狗孃養的!」他把紙當著賽蒙的面摜在桌上,重捶他的手臂,露齒而笑,「狗孃養的!」
賽蒙看看那封信,開頭是:「總經理辦公室」,上面寫著:「恭喜!漢普頓-派克」。
這時賽蒙抬起頭,看見季格樂正與樓下的公關部門通話,要他們安排一個記者招待會,他的疲態完全消失不見,代之而起的是無限的驕傲與興奮。這次賽蒙也感受到同樣的興奮,而不是一種滿足夾雜著虎頭蛇尾的情緒。終究,這只是要握的另一雙手,即使這雙手抓滿了錢。
季格樂掛掉電話,從他閃亮偌大的桌子邊望著賽蒙,「天殺的三億生意,這還是保守估計。」
「這應該能化解危機,」賽蒙伸出手,「恭喜你了,鮑伯!」
「等到這訊息傳出,m&b公司的窗戶肯定會扔出一些屍體。」季格樂相當得意,對手在失去這麼一個大客戶後,勢必會大幅且立即裁員。「他們會變得不堪一擊,最好打聽一下他們的客戶名單,看看還有哪些可以搶過來。」他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註腳。
賽蒙站起身。「我不能整天和你耗在這裡。我看看是否能趕上一點四十五分的飛機。」
季格樂快活極了,賽蒙當然也知道他一定會有如此反應。他的記者招待會根本是為他自己辦的。「當然,過幾天我會打電話給你。」賽蒙還沒走到門邊,季格樂便又開始打電話:「有訊息嗎?你答對了,我有好訊息告訴你,注意聽……」
賽蒙是最後一位登上英國航空00四班機的乘客。當他沿著走道向前,機上乘客紛紛抬起頭,看看是何方神聖,結果發現不過是另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疲憊不堪的男士,既不是什麼名人,也不是卸任總統,便又回到翻弄自己的手提箱上。載著一堆商務吉普賽族及貨物的協和機就此起飛,機身飛越大西洋。
賽蒙心不在焉地翻閱著手上的傳真,然後宣告放棄,將注意力轉移至一杯香檳上。他看著窗外的天空,這真是一趟成功的飛行,經過多年的努力,終於贏得這麼一家大客戶。這會讓倫敦變得甜美,股價上揚,還會令他致富。他打了哈欠,從空中小姐手中接過第二杯香檳。他想到盧蘭門空蕩而缺乏人味兒的公寓。他想到接下來的幾年,還要跟季格樂共事,直到一方擺脫了另一方。他又想到在倫敦等著他解決的問題,然後又想到廣告業的種種。
這麼多年來,只要有同僚(銀行界、法律界、出版界或新聞界的熟人)發出輕蔑的評語,他總是樂於捍衛自己的職業,他們那班人不解,為什麼他會有興趣幫衛生紙或啤酒做廣告。他們毫不掩飾地嫌惡,曾經令自己驚異不已。他們通常帶著不以為然的口吻稱他為「廣告廠。當然,當他們需要中央體育場的球賽入場券時,不屑的表情自然消失。
好了,管他們的。他們固然令人討厭,卻並不重要,賽蒙再也不在乎他們怎麼想。他也愈來愈不在意事業,因此再也無法忍受辦公室的爭吵,或是會議的沉悶,甚至是客戶一再的流失。客戶上至總裁下到品牌經理,全都需要經常的呵護、保證以及無盡的討論與經常性的餐敘,而這一整套令人厭煩的儀式,通常被形容為「客戶服務」。這一切似乎永遠也不會結束。
賽蒙打了個盹。等他醒來,天空變得陰晴,飛機往下準備降落,機長專業而愉悅的聲音告知乘客,倫敦正下著雨。
賽蒙通過海關時,將近十一點,接機大廳盤據著清潔人員,他們帶著超時工作的緩慢節奏移動著。當乘客往外移動時,一位戴著黑帽子、身穿黑色長雨衣的高大男子,快步往賽蒙走來。
「親愛的,歡迎抵達希斯洛,這樣的夜晚時分,不是很迷人嗎?」
土-一@
賽蒙笑著說:「嗯,你戴著帽子,我差點認不得,你好嗎?」
「海浪的翻滾,猶如海豚在嬉戲。等我們到了外邊,你就可以看得到。雨季到了。」
恩尼斯一面在傾盆大雨中駕駛著賓士,一面向賽蒙簡報這幾天公司發生的事情。喬登與創意總監大衛-佛萊已經彼此不說話。保險套大王迄今還沒做成決定。專業報紙上刊登了一則謠傳的拆夥訊息。麗莎開始跟一名帶耳環騎賽車的年輕男士約會。除此之外,有好多間公寓,等待賽蒙抽空去看,還有廚房裡有鍋嫩場等著賽蒙,加熱後即可食用。
「紐約的情形如何?我們的季格樂先生,是否謙卑。迷人一如往昔?」
賽蒙回答:「我們拿到了生意,他對自己相當滿意。你一定很高興聽到,他開始配戴紅色的吊帶了。」
恩尼斯輕蔑地嗤之以鼻。他和李格樂第一眼就看對方不順眼。「我希望,他也戴紅色的皮帶。一想到他脫下褲子會是什麼德性,就令人想像力枯萎。」
車子轉進盧蘭門,在公寓外面停了下來。
恩尼斯說:「家,甜蜜的家!別掛意,我在威爾頓找到的地方很有機會可以租下來。」
他們互道晚安,而賽蒙自顧自地進門。他把包包丟在玄關,直接進入起居室,對著中央空調沉悶的味道與溫溼的地毯皺了皺鼻子。這是種旅館房間的味道。他在一堆cd裡頭翻找,直到找出厄羅-葛納(errolgame)的「海濱音樂會」,他併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點了根雪茄,暫時不去看麗莎為他留在桌上的報紙。他有時候會覺得,終有一天,他會被成堆的備忘錄、聯絡報告、策略檔案、財務預測、員工考核表及一大堆口香糖所埋葬。他嘆了口氣,開啟了資料夾。
有一張從行銷雜誌《造勢》(campaign)剪下來的資料,在焦點新聞的部分,刊登了該周最不可信的謠傳,暗示一群高階主管計劃離開廣告公司,把重要客戶一併帶走。其中沒有提到任何名字,也沒有任何內容。結尾是老套的「管理階層不發表評論」,更為這則傳言增添了可信度。賽蒙心想,天知道記者花了多少心思去聯絡管理階層。
他一面翻報紙,一面潦草地記下一些筆記,提醒自己早上記得打哪些電話,然後看到蓋著蜘蛛腳印郵戳的信封。他認得那潦草的字跡,不禁畏縮。威廉叔父很顯然的又破產了。
親愛的小夥子:
很抱歉打擾你,但是我發現自己在沒有犯下任何錯誤的情況下,景況堪憂,極其窘迫。
賽蒙搖搖頭,嘆了口氣。威廉叔父是個藝術家,也是位調情聖手,總是不經意地走進賽蒙的生活,結果往往令賽蒙付出昂貴的代價。他的活力彷彿是他一半年紀的小夥子,但不是手頭很緊,就是支票跳票,他簡直是困窘的代名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賽蒙才把他連哄帶騙從倫敦弄走。即使是恩尼斯,也沒見過他,卡洛琳更不知有這號人物。通常在想到威廉叔父若是從諾福克郡離開,會造成多大的社會代價,賽蒙的罪惡感便消失了。賽蒙在小型手提箱中找尋支票本。
又有另一個信封,這回信封整齊多了,字跡不太熟悉。
親愛的賽蒙:
謝謝你的晚宴款待,我希望紐約不像你想象的那麼可怕。
我明天將離開倫敦,前往普羅旺斯,也許在三天的大晴天后,我會在雨中淋成落湯雞。你喜歡這樣的天氣嗎?
我有個點子要告訴你,但是我的英文寫得不好,如果我們能談談就好了。
吻你的妮珂
賽蒙看看手錶。倫敦時間一點,法國時間兩點,明早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至少在處理公事之前,這會是個令人愉快的對話。他站起身,又為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
吻你的,他喜歡這個,美人的香吻。他又看了看其餘的檔案——一封卡洛琳律師的來函、一份業務前景的報告,還有要求他出席客戶為增加冷凍雞塊市場的創意激盪會。現在,總算有足以挑動想像力的挑戰了。他打著哈欠,上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