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傢伙,如果還留得住袖釦,就算幸運的了。」喬登暫停,表情肅穆。「投機生意,還債臺高築。苦惱的時刻已過。這位仁兄為了早點成交,主動降了一萬塊。」
賽蒙翻到冊子後面,看見代理商的電話號碼,便拿起電話。
「早安,你們的展示區應該有部班將利慕桑款的車吧!」他朝著喬登笑了笑。「對,就是那一部。喬登先生今天下午會帶著支票過去,你們可要多找幾個保安,保護他的安全。謝謝了!」
喬登的臉上還殘留著驚訝的表情。「老傢伙,我必須說這真是……」
賽蒙揮手要他住嘴。「如果不讓自己享樂一下,那麼成績卓著的一年又有何意義呢?」他站起身,在喬登取回冊子時,看著表。「我是想問你,聖誕節有何計劃?」
「恐怕要盡一下家庭責任。我的岳父岳母到威爾夏來。他會對股市大放厥辭、嚷嚷他的痛風,岳母大概整天打橋牌。如果夠幸運的話,我還能抽空去打打獵。」
「希望沒人在家。」
「老傢伙,我只是蠢蠢欲動。」
喬登離開賽蒙辦公室的背影,看起來神采飛揚,賽蒙懷疑,他能否等得及到下午才去取車。天啊,公司花在車子上的錢,真是驚人。
電話鈴聲響起。「蕭先生?艾肯比先生的秘書線上上。」
賽蒙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才記起艾肯比是那位資深保險套大王,他很明顯地似乎喜歡讓廠商與部屬在電話那端久等,直到他(也就是客戶、老大)準備好講話。「好吧!麗莎,接進來。」
「蕭先生,我幫您接艾肯比先生。」賽蒙看著手錶的秒針,計算自己等待的時間,覺得信心十足。有潛力的客戶很少會打電話告訴你壞訊息,他們通常會用書面的方式。
「蕭先生,你今天好嗎?希望你已經準備好過節的情緒了?」
「我過得還不賴,謝謝你。那你呢?」
「你知道的,這段時間是我們最忙碌的時候。」賽蒙依稀記起,保險套市場在聖誕節前夕有蓬勃的跡象,也許是辦公室派對與酒精所挑起的情慾高張使然。「是的,我很高興地說,保險套產業欣欣向榮。而且我也很榮幸地告訴你,cmb將指定貴公司擔任廣告公司,從元月一日起生效。」
「艾肯比先生,這真是個天大的好訊息。我簡直樂壞了,我知道我的同事也會非常興奮,他們尤其對為貴公司製作廣告感到興奮。」
「啊,是的。」艾肯比先生暫停了一下說:「是這樣的,因為假期就快到了,我們有必要談談。我們之中的有些人覺得……是有點接近膝關節的。」
賽蒙在心裡竊笑。膝關節是很少出現在廣告中的部位。
艾肯比急著接續下去。「無論如何,這是我們的人可以和你們的人談談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我們對你們的檔案印象相當深刻,非常完整,當然,貴公司也是向負盛名的。
賽蒙曾經聽過許多次針對廣告活動響起的喪鐘,現在他又聽到了。不過,他並不在意。等到雙方人馬湊在一起,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艾肯比先生,我確信我們可以剷除任何創意方面的問題。沒有幾項廣告活動是原本就完美無援的。」
「好極了,好極了!」艾肯比聽起來似乎鬆了一口氣。「我想我們兩個是看對眼了。讓那些年輕人去做吧!好了,我必須搭機離開。我想在其他廣告公司風聞任何訊息之前,我們應該可以信賴你的保密工夫。」
「當然。」
「好,很好。新年一定要一起吃個午飯。有好多要討論。你知道的、市場正在成長,銷售曲線上升的程度,令人相當滿意。」
賽蒙壓抑著不讓自己亂髮議論。「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也謝謝你告訴我這個訊息。敝公司將會有個愉快的聖誕節。也祝你有個美妙的佳節。」
艾肯比說:「絕對會的,過完節我們再聯絡。」
賽蒙走到麗莎的辦公室。「伊莉莎白,現在我們是少數幾家可以用經濟價格,直接向工廠購買保險套的廣告公司了。你難道不覺得興奮嗎?」
麗莎從一些信件中抬起頭,給他一個甜美的微笑。她說:「蕭先生,真正的男子漢都已經結紮了。而且你的午餐約會已經遲到了。」
這一年該做的事情總算都結束了。一些重要的客戶,他都已經打過招呼,在辦公室同事舉辦的派對中也都一一致意,發了紅科、加了薪,還送給麗莎一隻卡地亞的手錶,惹得她感動得淚眼婆娑。現在輪到他了。
他決定在聖誕節給自己一個九十分鐘的特權,在離廣告公司之前最後一次好好地犒賞自己。他一向痛恨希斯洛機場、討厭登記櫃檯的長長人龍、討厭被推擠著進入機場、討厭被人叫喚著快點、討厭讓人告知必須等待。他知道,這是不合理的,但是他真的痛恨極了。所以,這一次,他想試試百萬富翁的特權,他包了一架七人座的噴氣機,從倫敦飛往亞維依地方的小機場。
車子駛進私人機場,賽蒙跟隨著幫他拿行李的行李員進到建築物內。門內有個女孩等待著。
「午安,先生,你是那位往亞維依的蕭先生嗎?」
「一點沒錯。」
「請跟著我,我們將查驗一下護照,你的行李已經拿到飛機上了,你的飛行員正等著你呢。」
賽蒙心想,我的飛行員。這就是犯了職業倦怠的高階主管的生活。移民官員將他的護照還給他,賽蒙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穿制服的人。
一位穿著剪裁良好的深色西裝的男土,對著他笑,並朝他走了過來。「蕭先生嗎?我是提姆-博萊區。我是你的飛行員。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今天我們可以準時起飛,我們應該可以在當地時間下午六點鐘抵達亞維依。請你上飛機,我將進入駕駛艙,準備飛行。」
賽蒙爬上階梯,鑽進那架白色的飛機。飛機內部聞起來有種皮革的味道,就像一部新車。剛剛地碰見的那位女孩早已經登了機,她從後面的廚房走過來。
「讓我把你的外套掛起來。你需要口袋裡的東西嗎?香菸、雪茄?」
「機上可以抽雪茄嗎?」
「可以的。我們很多客人都抽雪茄。」她取過他的外套,「在我們等候起飛的時候,你介意我端杯香檳給你嗎?還是來杯蘇格蘭威士忌,還是伏特加……?」
「有香檳就太好了。謝謝你。」賽蒙選了一個座位坐下,在女孩端香檳過來時,鬆開了領帶,還把腿伸展開來。她在香檳按杯的旁邊,放了一盒烏曼(upmann)特長形雪茄火柴。他心想,這樣的貼心服務,絕對是恩尼斯也會讚不絕口的。只可惜他上個星期便獨自前往了。他絕對會很喜歡的。
飛機慢慢滑行至起飛位置,賽蒙開啟了麗莎在他離開前交給他的資料夾——一些文章的剪報、一篇簡短的個人簡歷、還有一張黑白的大頭照。這是賽蒙與妮珂通話後,她應賽蒙要求整理出來的。這是有關克勞區的生平簡介與其作品。
賽蒙瞄了一眼他的簡歷。他畢業於一所不怎麼出名的公立學校,大學成績表現平平,經歷涵括了出版業與媒體記者,出過兩本目前已經絕版的小說。成功似乎與克勞區先生無緣,而這也反映在他的臉上——中年而略顯浮腫的臉龐、薄薄的嘴唇、不友善的眼睛,完全是一張不知滿足、好戰好鬥的臉。
從《週日全球報》中剪下的他的專欄文章,往往透露出環保的訴求。看起來,克勞區反對任何比驢子還進步的東西。他逃遁到普羅旺斯後,懷抱著恐懼的心情,觀看著超市、高速火車、高速公路與房地產的發展。進步令他感到驚駭,觀光業則令他惱火。而他一視同仁的仇外情節,讓他瞧不起任何人——不論是荷蘭人、瑞士人、德國人;還是英國人。他們居然膽敢駕著炫耀的名車,穿著低俗的明亮服飾,造訪他所稱屬於自己的村落。而低俗是他經常使用的字眼。
賽蒙看著資料夾中最後一張紙,是有關《全球報》的讀者的分析與廣告收人,心裡揣想著克勞區究竟擁有什麼樣的讀者。那人真能寫,文章中充斥著惡意與假紳士的派頭。可以確定的是,飯店勢必成為他抨擊的物件。在好奇心的趨使下,他大概會出現在派對上,不要多久,一篇不懷好意的專欄文章就出爐了。這是賽蒙並未曾預期的問題。他怎麼也沒料想到,這麼一個不肖的記者竟然會出現在他的門口階梯上。他再看著通路的資料,腦海裡匯聚了一種想法。
「再來一點香檳嗎,蕭先生?」那女孩為他斟滿了酒杯。「再過二十分鐘,我們就將抵達目的地。」
賽蒙對她報以感謝的微笑,合上資料夾,試著將克勞區拋到九霄雲外。他即將在普羅旺斯度過聖誕佳節,而且是跟妮珂一起度過。他感覺到香檳扎刺著自己的舌頭,望著窗外西沉落日所殘留下奼紫嫣紅的餘暉。
飛機落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至盡頭一百碼的停機坪。賽蒙心想,這趟飛行真是一大享受,雖然算不上便宜(四千多英鎊,比一般的經濟艙稍貴),但是用這樣的代價來結束這一段生涯,倒也還算貼切。
他想將護照交給人檢視,卻發覺移民櫃檯空空蕩蕩的,入境區也是沓無人跡。他聳聳肩,徑自走向妮珂。她大搖大擺的,將外套甩開,迎向他,他不禁感到心神盪漾。她的臉蛋漾開了笑,那樣燦爛的笑,讓人愛進心坎裡。他彎下頭,親吻了她的頸項,並且退後一步,仔細打量著她。
「你實在太美了,實在不像會是在機場迎接一個失業高階主管的女士。」他露齒而笑,碰觸了她的臉頰,「我看得出來,你已經和年紀長你甚多的愛人在亞維依共進了午餐。」
妮珂調正了他的領帶,眨眨眼,「當然了。他還幫我,買了鑽戒與絲質內衣呢。」
賽蒙說:「我買了些薰鮭魚,可以嗎?」
他們一起走到行李認領區,賽蒙的肩膀環繞著她,她的臀則磨蹲著他的大腿。他說:「我怕東西會很多。恩尼斯要我採購一大堆東西。他好嗎?」
「快樂得不得了。非常興奮。今天晚上,他要做飯給我們吃。我還帶他到理肯蘭前(richerenohes)去買松露。」
等他們驅車進入山路,妮珂給了賽蒙一份進度報告。這回他可以看到許多的改變:游泳池接近完工,平臺也清理得差不多了,派對也已準備就緒。恩尼斯還在村子裡租了間小房子。布朗克相當樂觀,村人對飯店相當好奇,但還算友善。
「克勞區那邊的反應如何?」
妮珂的表情,看起來就像聞到什麼令人不快的氣味。「我寄了邀請函給他。他來到警察局,問東問西,但是布朗克什麼也沒告訴他。你知道嗎,他真的很惡劣,恩尼斯是怎麼形容他的?狡獪,我說的對嗎?」
「也許吧,我們明天就知道了。」賽蒙將手放在妮珂的大腿上,掐了一把,「我真想你。」
他們開上山路,賽蒙看到整個村子彷彿為佳節的到來穿上了新裝。兩座教堂燈火通明,兩棵筱懸木之間,懸掛著由五顏六色的燈光點綴成的字樣,祝大家佳節愉快。肉鋪與西點麵包店的櫥窗裡,紛紛展示出香檳,咖啡館的門上還張貼著一張海報,宣告著聖誕節的大摸彩,首獎是微波爐,二獎是希特朗(ststeron)羊腿,還有其他美酒獎項。
賽蒙下了車,看著廣表寒涼的天空。他深呼吸,吸進滿懷新鮮的空氣與木頭的香味。很快的,這裡就會是他的家。妮珂看著他東張西望。
「快樂嗎?」
「棒極了!」他把手肘靠在車頂上。他撥出的氣息往上飄,在咖啡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透明,一名男士由咖啡館走出來,一串笑語流瀉而出。「我無法想像自己身在他處,特別是在這樣的聖誕佳節,」他直起身子,打了個顫,「你先走,我去拿包包。」
那房子(現在賽蒙已經對它相當熟悉了)異常溫馨,而且流瀉著音樂。恩尼斯聽過了普契尼(pncoini),此刻米瑞拉-法蘭尼(miredofoni)純淨甜美的聲音在房間裡親繞著。賽蒙把包包堆在玄關,直接衝向廚房,朝空氣中嗅了嗅,聞到濃郁的松露香。身著深藍色毛衣與家居便褲的恩尼斯微笑著,遞給他一個酒杯。
「恩,你好嗎?還活著?」
「親愛的,我活得可開心了。這幾天,簡直忙翻了。我想你一定也很開心。你怎麼樣?我想聽聽辦公室舉辦的派對情況。我猜想,醉酒與放浪形骸的情況一定不在話下。我希望,好些人都失態。」他舉杯,「歡迎歸來。」
妮珂走下階梯,在他們邊笑邊談時加入了他們,試著聽聽他們說說辦公室的飛短流長。她懷疑,賽蒙一旦離開了辦公室,投入了小村落寧靜封閉的生活,可會想念過往的一切。
賽蒙繼續說:「……然後,喬登的老婆出現準備帶他回家時,他正好與美術部門的維拉莉在會議室裡……」
「那個大屁股的高大妞兒?」
「就是她。所以我去找他之前,得先將他老婆留置在我的辦公室,要她先看看《馬與豬犬》雜誌,」賽蒙稍作停頓,喝了口飲料,「你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看他解開背心的扣子。」
恩尼斯誇張地聳聳肩,「親愛的,別再說了。我已經可以想見那悲慘的情景。」
賽蒙轉身對妮河說:「很抱歉,不認得那些人,聽起他們的事蹟,一定不怎麼有趣。我保證,再也不說來自倫敦的社交訊息了。」
妮珂一副茫然。「他們為什麼不去飯店呢?」
賽蒙說:「啊,法國人通常會去飯店,但這是英國辦公室派對的傳統——在裝滿檔案的櫃子間辦事,便宜多了。」
妮珂可皺了皺鼻子。「可是不怎麼高尚!」
「不,我想,你不應該經常以高尚與否來指控我們。不過,我們可以是非常迷人的。」他傾身向她,親吻了她。
恩尼斯說:「別破壞了你的食慾,我為大家準備了松露煎蛋卷,還有兔肉沾芥茉醬。乳酪之後,我打算做一道巧克力蛋奶酥,只要我們不覺得吃太多蛋了。」他以詢問的口吻說著:「咱們的膽固醇怎辦?」
晚餐時刻,他們討論著飯店目前的進度,以及隔天晚上派對的細節。恩尼斯正好可以發揮所長,開始對食物與早上送來的花激動得大發議論,他深信,明晚的派對將是巴西耶今年最轟動的社交盛事。
賽蒙說:「只有一件事讓我煩心,就是那個新聞記者。」
恩尼斯揚起眉,「你幹什麼擔心他?」
「通常我是不會在意的。但是時機不太對。我二十七日約了季格樂與喬登在倫敦碰面,我要告訴他們我目前的計劃,同時必須告知所有客戶。但是,訊息必須由我們來發布,以我們希望的方式。如果任何訊息在這之前走漏,特別是在媒體上,我們可就有得解釋的了。恩,你是瞭解廣告界的。」賽蒙嘆了口氣,伸手取過雪茄,「我之前早該想到這點的。」
另外那兩人沉默不語,賽蒙撕下雪茄的包裝紙後點燃,皺眉看著藍色的煙霧冉冉上升,「我有個想法或許行得通,但是他一定不會喜歡的。」
「切腹自殺?」
賽蒙笑了出來,感覺好受多了。他之前曾經跟新聞記者交過手。為什麼要對克勞區另眼相待呢?「恩,那也是一種處理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