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盆形山谷,也許是古代的火山口,谷底有一個水池,池水清澈,反射出鑽石的光芒。這個花崗石砌邊,水很深的池子,周圍長著柳樹、菖蒲、榛樹和無數盛開著鮮花的芳香植物,外面有一圈綠色草地,好象英國花園中的草坪;這些細嫩、美麗的草,是由從岩石縫隙滲透出來的涓涓流水灌溉,由狂風不斷從山巔上吹落到谷底的腐草來施肥的,這個水池的邊緣參差不齊,如同女人長裙的下襬裁成狼牙的形狀,它的面積約莫一百五十公畝,按照距離岩石和水的遠近,周圍草地有的地方寬約五十公畝,有的地方寬達一百公畝;有幾處地方的寬度卻僅夠牛群走過。有些較高的地方,草木已不能生長。高入雲霄的花崗岩,在空中組成千奇百怪的形狀,染上高山霧靄的色調,看上去彷彿天上的雲彩。和山谷的賞心悅目的光景相對照,這種光禿禿的岩石,構成一幅荒僻的悲涼景象,使人擔心懸崖峭壁有崩塌的危險,有些岩石的形狀古怪得出奇,其中的一塊被叫做嘉布遣會修士,因為它的形狀的確象個修士。
群山的尖峰和亂石堆,半空中的洞穴,都隨著太陽的行程或大氣的變幻,輪流發出各種光彩,時而呈現金黃色,時而變為絳色,又變為玫瑰色,或轉為黯淡,或變成灰色。總之,這些高峰呈現出一派變幻無常的景象,彷彿鴿子頸部反映出的虹彩。人們常見到有兩扇矗立的火山熔岩,你會說這是被千鈞巨斧劈開的一座巨崖,當晨曦或晚霞從兩扇熔岩之間射進一道燦爛光芒,直落到這萬花籃般的谷底,在池水上閃耀時,活象一線金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射進一間為午睡而緊閉著的西班牙臥室。這座在遠古大洪水前的變革中獲得豐富水源的舊火山口,當太陽的光線在上面掠過時,它那怪石嶙峋的側面,因受太陽的輻射而發熱、發光,迅速散發出的熱力,會使種子萌芽,使草木茂盛,鮮花怒放,並使得這個世外桃源裡的百果成熟。
拉法埃爾來到這個地方,看到幾隻母牛在草地上吃草;他向水池前走了幾步,又見在一片最寬闊的地段上,有一所樸素的花崗石建造、木料蓋頂的房屋。這種茅舍式的屋頂,和當地的風景倒很協調。房子周圍長滿苔蘚,纏著長春藤,開著各種花朵,顯出房子的古老面貌。從破爛的煙囪升起的一縷細長的炊煙,連鳥兒也不再害怕。門前有一條大長凳,擺在兩株碩大的金銀花藤之間,赤金色的花朵,散發出馨香。房屋的牆壁在葡萄藤葉子的覆蓋、玫瑰花環的纏繞、以及毫無拘束、隨地叢生的茉莉花的遮掩下,人們幾乎已分不清哪兒是牆壁。對這類田舍的裝飾品,這兒的居民從不做任何照料,一任大自然去發揮它的原始的野性美。嬰兒的襁褓就掛在紅醋栗樹上晾曬。一隻公貓蹲在打麻機上,機床下一堆削下的土豆皮中躺著一隻才擦亮的黃色小鍋。
在房子的另一邊,拉法埃爾看見有一道用枯荊枝編成的籬笆,顯然是為了防止雞群進去損壞水果和蔬菜。行人似乎也該到此為止。這所住宅彷彿是巧妙地構築在巖穴裡的鳥巢,既顯得獨具匠心,又顯得隨隨便便。這是天真而美好的自然本色,真正的鄉村氣象,但它是富有詩意的,因為它在距離我們精心雕琢的詩篇千里之外大放異彩,它不同於任何意匠,它只出自它的本身,真正是妙手天成的傑作。
當拉法埃爾來到這裡的時候,太陽的光芒正從右面射向左方,使得植物的顏色更加華麗,由於陽光的魔力和陰影的對比,更能襯托出岩石的黃色和淺灰色的背景,並使樹木的各種不同的綠葉,鮮花的藍、紅、白諸顏色,蔓生植物和它們的吊鐘花,苔蘚的絲絨般的光澤,紫荊樹的紫紅花串分外生色,尤其使清澈如鏡的水面,如實地反映出花崗石的山巔,樹木,房屋和天空的倩影。在這幅美妙的畫面上,所有的景物都充滿光彩,從發亮的雲母石到躲在柔和的半明半暗的光線裡的乾草叢;以及毛色光滑的花母牛,象流蘇般展開的,懸在水窪上的柔軟的水生小花草,在水面上嗡嗡鳴叫的寶藍、碧綠的昆蟲,還有帶沙泥的頭髮般的樹根鬚,象王冠般加在一些人頭似的畸形卵石上,這一切形象看來都很協調。
這裡水的溫暖氣息,花朵的芬芳,巖穴的空氣,使這孤獨的小住宅充滿馨香的氣氛,引起了拉法埃爾類乎快感的感覺。籠罩著這塊荒郊野地的莊重的靜寂,恐怕連收稅官的角色都被忘掉了,卻突然被兩隻狗的吠叫聲所打破。幾隻母牛回過頭對著山谷的入口,讓拉法埃爾看見它們溼潤的鼻端,它們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重又低下頭來吃草。象有魔法般懸在巖壁上的一隻母山羊和它的小羊兒,蹦跳著走到靠近拉法埃爾身旁的一塊花崗石平臺上,它們站在那裡,似乎要質問他什麼。小狗的吠聲從屋裡先引出了一個張著嘴巴的胖孩子,稍後又出來一箇中等身材,白髮蒼蒼的老人。
這兩個人物和這兒的風景,氣氛,花草和房屋都很協調。在這個富饒的自然環境裡,到處洋溢著健康的氣息,老年和童年在那兒都同樣美好;一句話,這裡的各種生活模式,都有一種原始的閒適,這種常規的幸福,揭穿了我們空洞的哲理說教的虛偽,醫治了我們被嗜慾膨脹了的心。老人屬於施奈茲1雄健的筆觸所喜歡描繪的那類人物的模型;棕色臉孔上深陷的皺紋,似乎觸手有粗糙之感,一隻筆直的鼻子,突出的雙顴象老葡萄葉似的滿是紅色的紋路、有稜有角的臉部輪廓,顯示出強健有力的一切特徵,甚至力量已消失的部位仍是如此;儘管他已不再勞動,他那雙手還有老繭,手背上長著少量的白毛;他那真正自由人的神態,使人覺得要是他在義大利,為了熱愛他所珍視的自由,也許早當了強盜。那孩子是地地道道的山裡人,他那雙烏黑眼睛,可以正視太陽而不致眨眼,茶褐色的臉孔,配上一頭亂蓬蓬的棕黑頭髮。他的樣子機靈而果斷,動作自然,象只小鳥;他衣著襤褸,從衣上的破裂處,可以看到潔白、鮮嫩的皮膚。
1施奈茲(1787-1870),法國名畫家,是大畫家大衛的學生,他的風能吸收各家的特長,同時又能表現自己的個性。他是兩個畫派——十九世紀初的新古典主義派和接著到來的浪漫主義派的過渡人物。他有許多歷史畫、風俗畫傳世。
兩人都默默地站著,彼此捱得很近,同樣的感情支配著他們的行動,他們的外貌也證明他們在生活上同樣是閒逸的。老人返老還童,愛做孩子的遊戲,孩子則摹仿老人的性格,這是兩個各有弱點的人之間,一個瀕於結束,一個正要發展的力量之間達成的某種默契。過了一會兒,一個約莫三十歲的女人在門限上出現。她一面走路,一面紡線。她是地道的奧弗涅女人,膚色鮮豔,神情愉快而坦率,奧弗涅人的臉型,奧弗涅人的身材、髮式和服裝,奧弗涅人的有彈性的rx房,還有她的談吐,全是本地人的完美典型,有勤勞的習慣,沒有文化,省吃儉用,熱情誠懇,這一切她都具備。
她向拉法埃爾施禮致敬;他們交談起來了;狗也停止吠叫,老人坐在一條長凳上曬太陽,孩子呢,母親到哪裡,他跟到哪裡,他默不做聲,但留心細聽,一面在端詳客人。
「好主婦,你們住在這兒不害怕嗎?」
「我們怕什麼呢,先生?只要我們把入口堵住,誰還能進到這裡?噢!我們一點也不怕!再說,小偷進我們家來,他又能偷到什麼呢?」她邊說邊把侯爵請進家裡的大房間來。
她指著被煙燻黑的牆壁,牆上僅有的裝飾品是著成藍、紅和綠色的幾幅影像:《信用之死》1,《耶穌受難圖》和《帝國近衛軍計程車兵》;此外,在房間的這裡那裡,擺著一張核桃木做的帶帳柱的舊床,一張彎腿的桌子,幾隻板凳,一隻麵包箱,吊在天花板下的臘肉,一隻鹽罐子,一隻火爐;以及擺在壁爐臺上的發黃的和著色的石膏像。在走出房間的時候,拉法埃爾看見在岩石中間有個男人,手裡拿一把鋤,彎著腰,好奇地望著自己的房子。
1這是十九世紀法國的一幅名畫的畫題,畫上表示債主死了,他是被不守信用的債務人殺死的。
「先生,那是我男人,他在上面種地,」奧弗涅女人說,嘴上露出鄉下女人常有的笑容。
「這位老人是您的父親嗎?」
「對不起,先生,他是我男人的祖父。您瞧他這個模樣,他已經是一百零兩歲的人了。哎!最近他還領著我們的小傢伙步行到克萊蒙去過哩!以前他可有勁啦,現在,他就只管吃、喝和睡覺了。他總喜歡和我那小傢伙玩。有時候那小子領他到山上去,他也就去了。」
瓦朗坦馬上決定要在這位老人和這孩子中間生活下去,和他們呼吸一樣的空氣,吃一樣的麵包,喝同樣的水,和他們一樣睡覺,和他們一樣通過營養製造血液。這是瀕死人的奇怪念頭,他想變成附著在這塊岩石上的一隻牡蠣,以求多儲存幾天它的貝殼,把死亡推遲,這對他來說就是個人道德的典型,人類生存的真正公式,人生的美好理想,這是唯一的生活,真正的生活。於是從他心裡產生了一種極端自私的思想,它吞沒了整個宇宙。在他眼裡宇宙已不再存在,宇宙整個轉移到他身上。對病人來說,世界從床頭開始,而在他們的床腳告終。這兒的風景便是拉法埃爾的病床。
誰在一生中不曾觀察過一隻螞蟻的步伐和活動?誰不曾用一把草塞進一隻金褐色的蛞蝓在裡面呼吸的唯一洞口?拉沒有研究過一隻纖細的蜻蜒的怪異動作?誰沒有欣賞過淺紅色的橡樹葉上,象哥特式教堂裡光彩奪目的玫瑰花形玻璃窗似的無數彩色的脈絡?誰沒有愉快地長時間觀看過雨水或陽光灑落在棕色的屋瓦上所產生的效果,或者欣賞過清晨的露珠,鮮花的花瓣,形形色色的花萼??不曾沉溺於這類既出於無心,也象有意,雖無目的,卻也會引向某種思想的有形的夢幻呢?誰不曾經歷過童年的生活,懶散的生活,離群索居的生活,不那麼忙碌的生活?
許多天以來,拉法埃爾就這樣沒有憂慮,沒有慾望地生活著,感覺身體有明顯的好轉,覺得特別舒適,這就平息了他的不安,減輕了他的痛苦。他攀登巖崖,坐在一處高峰上,從這兒他可以放眼欣賞幅員遼闊的野景。在那兒,他整天象草木向著太陽,象兔子守著窠穴。或者為了使自己熟悉植物界的現象、天空上的種種變化,他便觀察大自然在陸上,水裡或空中的一切進展。
他企圖和這兒自然界的內在活動融成一體,併力求對它無條件服從,以便適應那條支配一切憑本能生活的生命的絕對而保守的規律。他再也不願意成為自己的負擔。就象從前被法律追捕的罪犯,如果能逃到祭壇下請求庇護,他們就會得救,拉法埃爾正以同樣的心情打算溜進生命的聖殿。他終於成功地變為這個廣大而強有力的實體的一個組成部分:他適應了各種惡劣天氣,住過所有的洞穴,懂得一切草木的習性,研究了溫泉的性質和它的礦脈,還同各種動物交上了朋友;總之,他是那麼完美地和這個生氣勃勃的地方融成了一片,以致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已抓住了這裡的靈魂,洞察了其中的奧秘。對他來說,一切物類的無窮形態,都是同一物質的不斷發展,同一運動的各種組合,這個運動乃是一個無限的生命的強大呼吸,它,活動,思維,走路,成長,拉法埃爾也要和這無限的生命一同成長,走路,思維,活動。他異想天開地把自己的生命和岩石的生命混淆起來。他已在岩石裡紮了根。
幸虧有了這種神秘的天啟論,這種虛假的康復期,就象大自然所賜予的種種有益的譫妄,得以在痛苦的過程中得到暫時的休息,瓦朗坦處身於這種歡欣的自然美景中,從一開始他就嚐到了第二個童年時代的樂趣。他在這裡探幽覓勝,發現什麼都如獲至寶,打算要做千百件事,卻一件未做成,當天的計劃,第二天就忘掉了,他無憂無慮;他很幸福,他自信已經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