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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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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傷心嘍,我的小文賽斯拉,」貝特也感動了,「我的甥女奧棠絲覺得你的銀印還不差。得了罷,你的銅像包在我身上賣掉,那你欠我的債可以還清,你愛怎麼就好怎麼了,你好自由了!行啦,你可以笑啦!……」

「我欠你的債是永遠還不清的,小姐,」可憐的傢伙回答。

「為什麼?……」孚日的鄉下姑娘又站在立沃尼亞人的地位跟自己對抗了。

「因為你不但管我吃,管我住,在患難中照顧我;而且你還給了我勇氣!今日的我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常常對我很嚴,使我難受……」

「我?……你還想詩呀,藝術呀的胡扯,指手劃腳的空談什麼美妙的理想,象你們北方人那樣瘋瘋癲癲嗎?美,才抵不過實際呢。實際,便是我!你腦子裡有思想是不是?好吧!可是我,我也有思想……要是攪不出一點結果,想什麼也是白搭。有思想的,不見得比沒有的強,倘使沒有思想的人能夠活動……與其胡思亂想,還是工作要緊。我走了以後,你做了些什麼?……」

「你的漂亮甥女說些什麼?」

「誰告訴你她漂亮?」李斯貝特氣沖沖的質問,把野獸一般的妒意一齊吼了出來。

「你自己呀。」

「那是為要瞧瞧你那副嘴臉!你想追女人嗎?你喜歡女人,那就把你的慾望化到銅裡去罷;好朋友,你要談情說愛,還得好好的待些時候,尤其對我的外甥女兒。這不是你吃得到的天鵝肉;她呀,她要配一個有六萬法郎進款的男人……而且已經有在那裡了……呦,床還沒有鋪呢!」她對隔壁的屋子望了一眼說:「噢!可憐的孩子!我把你忘了……」

精壯結實的姑娘立刻脫下手套、大衣、帽子,象老媽子一般很快當的,把藝術家那張單人床鋪好。這種急躁、粗暴,與好心的混合,正可說明李斯貝特對這個男人的控制力,她早已把他當做自己的一樣東西。人生不就是一會兒好一會兒壞的,把我們拴著嗎?如果立沃尼亞人遇到的,不是李斯貝特而是瑪奈弗太太,那麼,她的殷勤獻媚很可能帶他走上骯髒的不名譽的路,把他斷送掉。他決不會工作,藝術家的才具決不會發展。所以他儘管抱怨老姑娘利慾薰心,他的理性告訴他寧可接受這隻鐵腕,而不要學他的某些同胞,過著懶惰而危險的生活。

下面是兩人結合的經過。那是女性的剛毅果敢,與男性懦弱無能的結合;這種性格的顛倒,據說在波蘭是常有的。

在一八三三年上,斐歇爾小姐逢到工作忙的時節,常常做夜工;有一次在清早一點鐘左右,忽然聞到一陣強烈的炭酸氣,同時聽見一個人快要死去的呻吟。炭氣和痰壅的聲音,是從她兩間屋子上面的閣樓來的。她猜想一定是那個青年人,住在空了三年的閣樓上的新房客,鬧自殺。她很快的上樓,拿出洛林人的蠻力頂開房門,發覺那房客在帆布床上打滾抽搐。她把煤氣爐捻熄,窗子開啟,大量的空氣一吹進來,亡命者便得救了。然後,李斯貝特把他當病人一樣安排著睡了,等他睡熟之後,她看到兩間屋裡除了一張破桌子,一張帆布床和兩隻椅子之外,簡直沒有東西,她馬上明白了自殺的原因。

桌上放著一張字條,她拿來唸道:

我是文賽斯拉-斯坦卜克伯爵,立沃尼亞省普勒利人。我的死與任何人無涉。柯丘什科1說過:「波蘭人是完了!」這便是我自殺的理由。

身為查理十二麾下一個勇將的侄孫,我不願意行乞。衰弱的身體使我不能投軍。我從德累斯頓到巴黎僅有的一百塔勒2,昨天用完了。抽屜內留下的二十五法郎是付這裡的房租的。

父母親屬都已故世,我的死用不著通知任何人。希望我的同胞不要責備法國政府。我並沒宣告我是亡命者,我從沒要求過什麼,也沒有遇到別的流亡者。巴黎誰也不知道有我這個人。

我到死都守著基督徒的信仰。但願上帝赦免斯坦卜克家最後一個子孫!

文賽斯拉——

1柯丘什科,十八十九世紀時波蘭愛國志士。

2塔勒,德國舊貨幣名。

臨死的人還付清房租這種誠實,把貝特深深的感動了;她開啟抽斗,果然有二十五法郎在內。

「可憐的青年!」她叫道,「世界上竟沒有一個人關心他!」

她下去拿了活計,到閣樓上來守護這個立沃尼亞的貴族。等到他醒來發覺有一個女人坐在他床邊,驚訝是可想而知的;他還以為是做夢呢。老姑娘做著制服上的飾帶,欣賞他的睡態,決心要照顧這可憐的孩子。然後,年輕的伯爵完全清醒了,她鼓勵他,盤問他,想知道怎麼樣能夠使他謀生。文賽斯拉講完了一生的歷史,說他過去的職位是靠他藝術方面的天賦,他一向愛好雕塑,但是學雕塑需要很長的時間,他沒有錢支援;此刻他身體又吃不消做勞力的工作或是大件的雕塑。李斯貝特聽了這些話莫名其妙,只回答說,在巴黎機會多得很,一個有志向的人應該在這兒活下去。從來沒有勇敢的人在巴黎餓死的,只要有耐性。她又說:

「我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姑娘,一個鄉下女人,居然也能夠自給自足。你聽我說,我有點兒積蓄,要是你肯認真工作,你的生活費,我可以一個月一個月的借給你;可是一定得十分嚴格的生活,決不能荒唐胡攪!在巴黎,一天只有二十五銅子也能吃頓飯,早上一頓我可以跟自己的一起做。另外我替你置辦傢俱,你要學什麼,我替你付學費。我為你花的錢,你給我一張正式的借據,等你掙了錢再還我。可是你不工作的話,我就不負責任,不管你了。」

「啊!」可憐的傢伙叫道,他還沒有忘掉死亡的痛苦,「怪不得各國亡命的人都想跑到法國來,象煉獄裡的靈魂都想走入天堂一樣。到處都有熱心人幫助你,連這種閣樓上都有!這樣的民族真是了不起!親愛的恩人,你是我的一切,我是你的奴隸!跟我交個朋友吧。」他說著做出一副惹人憐愛的姿態,那是波蘭人常有而被誤認為奴顏婢膝的表情的。

「歐!不行,我太忌妒,你要受罪的;可是我願意做你的同伴。」

「噢!你不知道我在舉目無親的巴黎掙扎的時候,真想求一個人收留我,哪怕他是專制的暴君也好!我恨不得回去,讓沙皇送我上西伯利亞!……現在你來做我的保護人吧……我一定好好的工作,雖然我本來不是壞人,我可以變得更好。」

「你能不能完全聽我的話,叫你幹什麼就幹什麼?」她問。

「行!……」

「那麼我把你當做我的孩子,」她很高興的說,「啊,我有了一個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孩子了。好,咱們就開始。我要下樓去弄吃的,你穿起衣服來,聽我拿掃帚柄敲你的樓板,你就下來跟我一塊吃早飯。」

下一天,貝特送活計出去,向那些工場主人把雕塑這一行打聽了一番。問來問去,她居然發現了佛洛朗和沙諾的工場,是專門熔鑄、鏤刻、製造考究的銅器和上等銀器餐具的鋪子。她帶了斯坦卜克去要求當雕塑的學徒。這提議當然有點兒古怪,因為鋪子裡只替巴黎最出名的藝術家代做澆銅工作,並沒有人在那裡雕塑。可是老姑娘的固執,終於把斯坦卜克安插了進去,畫點兒裝飾圖樣。斯坦卜克很快學會了這一部份的塑造,又獨創一些新花式。他的確有天才。學完鏤刻之後五個月,他結識了有名的斯蒂曼,佛洛朗鋪子的主任雕刻師。過了二十個月,文賽斯拉的本領超過了老師。但二年半中間,老姑娘一個錢一個錢聚了十六年的積蓄,全部花光了。一共是二千五百法郎的現洋!這筆本來預備做終身年金的款子,現在變了波蘭人的一張借據。這時候李斯貝特只能象年輕時代一樣的工作,來應付立沃尼亞人的開支。她一發覺手裡拿的只是一張白紙而不是金洋,便急得沒了主意,去找裡韋先生商量了。十五年來,他已經和這位手下第一名能幹女工交了朋友,做了她的參謀。聽到這樁離奇的故事,裡韋先生和裡韋太太把貝特埋怨一頓,當她瘋了,又大罵一陣亡命之徒,因為他們復國運動的陰謀,破壞了商業的繁榮,破壞了不惜任何代價都得維持的和平。然後夫婦倆慫恿老姑娘,去想法取得生意上所謂的保障。裡韋先生說:

「這傢伙所能給你的保障,只有他身體的自由。」

阿希勒-裡韋是商務法庭的裁判,所以他又說:

「對於一個外國人,這不是開玩笑的事。一個法國人坐了五年牢,債沒有還,照樣會放出來,那時只有他的良心能夠逼他料理債務,而他的良心是永遠坦然的。可是一個欠債的外國人,進了監獄就休想出來。把你的借票給我,把它過戶給我的司賬員,教他向法院備案,把你們兩人一齊告上,然後經過兩造申辯之下,可以取得一個倘不償付即可拘禁的判決;這些手續辦妥之後,他對你要另籤一份協議書。這樣,你的利息可以一直算下去,而你也有了武器,隨時隨地可以對付那個波蘭人了!」

老姑娘就讓人家把手續辦妥,告訴她的被保護人不要驚慌,那僅僅為了借一筆錢,不得不向一個放高利貸的債主提供的保證。這種託辭也是商務裁判給想好的。天真的藝術家,一味信任他的恩人,把官契1拿來點了菸斗。他是抽菸的,象有什麼悲傷或過剩的精力需要鎮靜的人一樣。有一天,裡韋先生拿一宗案卷給斐歇爾小姐看了,說:——

1法國政府的印花紙,專供訂立正式契據之用。

「現在文賽斯拉-斯坦卜克給綁起來了,二十四小時之內,你可以送他進克利希監獄關到老死。」

誠實可敬的商務裁判,這一天因為做了一件壞善事而覺得很滿意。在巴黎,行善真是方式繁多,上面那個古怪的名詞的確代表某一種變格的善事。立沃尼亞人一朝給商業手續束縛停當之後,只有還清債務的一法了,因為那位有名的商人是把文賽斯拉當做騙子的。熱心、正直、詩意,他認為在買賣上全是禍水。裡韋覺得斐歇爾小姐是上了波蘭人的當,所以為了她的利益,特意去拜訪斯坦卜克最近才脫離的廠商。斯蒂曼,——他是靠了巴黎金銀細工業中一般出色的藝術家的協助,把法國藝術推進到可以跟佛羅倫薩派和文藝復興媲美的,——恰巧在沙諾的辦公室裡,碰上裡韋來打聽一個波蘭亡命徒叫做斯坦卜克的底細。

「你把斯坦卜克叫做什麼?」斯蒂曼冷冷的反問,「或許是我從前的一個學生,年輕的立沃尼亞人吧?告訴你,先生,他是一個大藝術家。人家說我自以為狠得象魔鬼,那可憐的傢伙卻不知道他可以做一個上帝呢……」

「啊!」裡韋先滿意的哼了一聲,然後說:「就是塞納省的商務裁判,雖然你對我說話不大客氣……」

「噢!對不起,推事先生!……」斯蒂曼舉手行了一個禮。

「可是你的話使我很高興,」推事往下說,「那麼這年輕人將來是能夠掙錢的了?……」

「當然,」沙諾老人回答,「可是要工作才行;要不離開這裡,他早已掙了不少啦。沒有法兒,藝術家都怕拘束。」

「因為他們感覺到自己的價值和尊嚴,」斯蒂曼回答,「我不怪文賽斯拉獨自去求名,想成功一個大人物,這是他的權利!可是他走了,我是大受損失的!」

「哎,哎,」裡韋叫道,「這就是年輕人的野心,一齣校門便自命不凡……幹嗎不先得了利,再求名呢?」

「撈錢是要弄壞手的!」斯蒂曼說,「我們認為,有了名才有利。」

「有什麼辦法!」沙諾對裡韋說,「又不能束縛他們……」

「他們會咬斷韁繩的!」斯蒂曼又頂了一句。

「所有這般先生,」沙諾望著斯蒂曼說,「才氣高,嗜好也不少。他們亂花亂用,結交女人,把錢望窗外扔,再沒功夫做他們的工作,再不把接下的定貨放在心上。我們只能去找一批工匠,本領不如他們,可是一天比一天有錢。於是他們抱怨時世艱難,卻不知要是他們肯賣力,黃金早已堆得象山一般高了……」

「哎,你教我想起,」斯蒂曼說,「那個大革命以前的出版商呂米尼翁老頭,他說:要是我能夠使孟德斯鳩,伏爾泰,盧梭,老是窮得要命,把他們關在我的閣樓上,把他們的褲子鎖在衣櫃裡,那時候,他們可以寫出多少好書,讓我大大的發筆財哩!——嘔,要是美麗的作品能夠象釘子一般製造出來,那麼找掮客不就得了嗎?廢話少說,給我一千法郎!」

裡韋老頭回家的路上替斐歇爾小姐很高興,她是每星期一到他家吃飯的,那天正好能碰到她。

「要是你能叫他好好的工作,」他說,「那你不但聰明,還可以交好運,你的錢,連本帶利都能收回。這個波蘭人是有本領的,會掙錢的;可是你得把他的褲子鞋子一齊藏起,不讓他踏進茅廬遊樂場和洛雷特聖母院那些區域1,把他的韁繩抓緊,放鬆不得。要不這樣防著,你的雕塑家就會閒逛,你可不知道什麼叫做藝術家的閒逛!簡直該死,告訴你!我剛才親眼看見,一千法郎一張鈔票,一天就花完了。」——

1二處均是巴黎娼妓集中地。

這段插曲,對於文賽斯拉和貝特兩人之間的生活大有影響。當她想起老本靠不住了,而且常常以為丟定了的時候,異鄉人吃了她的飯,同時就得飽受一頓埋怨。好媽媽變做了後孃,老是呵斥這可憐的孩子,嘀嘀咕咕,一會兒罵他工作不夠勁,一會兒怪他挑了一門沒出息的行業。她不信,一些紅土的模型、小小的人像兒、裝飾的花樣、雛型、能值什麼錢。過了一會,她又不滿意自己的嚴厲,用溫存與體貼來挽回一下。可憐的青年,在這個潑婦手裡受她鄉下女人的壓迫,只有長吁短嘆的份兒;然後,得到一點眉開眼笑的款待和母性的殷勤,他又立刻心花怒放的得意起來。可是那種母性的殷勤,只是噓寒問暖,純粹屬於物質方面的。他彷彿做妻子的,在暫時和好的階段中受到一點兒溫存,就忘記了一星期的怨氣。就是這樣,李斯貝特把這顆心徹底的收服了。喜歡支配人的性情,在老姑娘心中本來只是一隻芽,如今很快的長髮了。她的驕傲,她的喜歡活動,都得到了滿足:可不是嗎?她有了一個屬於她的人,好由她埋怨、指揮、奉承,連他的快樂都由她管制,而且不用怕旁人競爭!她性格之中好的壞的同時發揮了出來。雖然她有時磨難可憐的藝術家,但另一方面,她有體貼入微的表現,象田裡的野花一樣可愛;她要他生活上一無欠缺才覺得快活,她肯為他拚命:這是文賽斯拉絕對相信的。正如一切高尚的心靈,可憐的青年永遠只記得恩惠,而記不得這姑娘的壞處與缺點,何況她早已把過去的生涯告訴他,作為她性情粗暴的辯護。有一天,為了文賽斯拉丟下工作閒蕩,老姑娘氣極了,跟他大吵一場。

「你是屬於我的!」她對他說,「你要是一個規矩人,就應當早早還我的錢,越早越好……」

這一下可惹動了文賽斯拉的貴族脾氣,他臉色發了白。

「天哪!」她又說,「咱們眼見要沒得吃了,只靠我這可憐的女人,一天掙三十個銅子。」

兩個窮人你一句我一句,爭得彼此都動了火,可憐的藝術家,破題兒第一遭怪他的恩人不該把他救活,教他做苦工,他說死了至少是休息,苦工可是比死還難受。他說要逃走了。

「逃走!……」老姑娘叫道,「啊!裡韋先生料得一點不錯!」

於是她一點不含糊的解釋給波蘭人聽,她能夠在廿四小時之內,送他到監獄裡去過一輩子。這簡直是當頭一棒。斯坦卜克沉著臉不做聲了。下一天晚上,李斯貝特聽見準備自殺的響動,便帶著檔案和一張正式收據上樓,眼睛溼漉漉的對他說:

「喂,孩子,請你原諒!別傷心啦,咱們分手吧,我把你磨得太苦了;但望你偶爾想到我這個可憐的女人,使你有了謀生的本領。沒有法兒的!你惹我發脾氣;我會死的,可是沒有我,你怎麼辦?所以我急切的巴望你做出一些能賣錢的東西。得了罷,我不要你還我錢了!……我就怕你的懶,你卻叫做幻想,我怕你的想心思,眼睛瞪著天,不知糟掉了多少時間;我只盼望你養成工作的習慣。」

她這時的聲調、眼神、態度、眼淚,把心胸高尚的藝術家感動了;他抓著恩人摟在懷裡,吻著她的前額。

「把這些紙張收起來罷,」他帶著高興的神氣回答,「幹嗎你要送我進克利希?我不是為了感激你而關在這兒嗎?」

他們共同生活中的這段波瀾,發生在六個月以前,結果是文賽斯拉做成了三件作品:一件是存在奧棠絲那裡的銀印,一件是放在古玩鋪裡的銅雕,還有一件是此刻剛好完工的精美的座鐘,——他正在旋緊模型上最後幾隻螺絲帽。

座鐘上十二個時辰,很巧妙的由十二個不同的美女作代表,她們手挽手在跳舞,跳得那麼狂那麼快,以致爬在一堆花朵與葉子上面的三個愛神,只能抓住那個代表十二點的美女,她的寬大的外氅撕破了,給一個最大膽的愛神抓在手裡。下面是一個點綴得極美的圓座,雕些神怪的野獸。其中有一隻在張著嘴巴打哈欠,每到一個鐘點,這大嘴巴中顯出一幕景象,象徵那個鐘點上的日常生活。

李斯貝特為什麼對立沃尼亞人那樣的割捨不得,現在我們不難了解了:她要他快樂,卻眼見他在閣樓上面黃肌瘦的衰弱下去。造成這可怕局面的原因是不難想象的。洛林女人對這北方孩子的管束,象母親一般溫柔,妻子一般嫉妒,潑婦一般暴戾;她想出辦法使他絕對不能到外邊去荒唐胡鬧:永遠不讓他身上有一個錢。她要把她的犧牲品兼伴侶,一個人獨佔,要他過著不得不規矩的生活,她不明白這種荒謬的慾望多麼殘忍,因為她自己就是過慣禁慾生活的。她對於斯坦卜克的愛,一方面使她覺得不能嫁給他,一方面又不肯把他讓給別的女人;她不能甘心情願的只做他的母親,而想到做他母親以外的旁的角色時,她又覺得自己瘋了。這些矛盾,這種殘酷的嫉妒,這種獨佔一個男人的快樂,大大的攪亂了這個姑娘的心。為他風魔了四年,她痴心妄想要把這矛盾的、沒有出路的生活永遠繼續下去,可是以她這樣的死抓不放,她所稱為孩子的前途一定要斷送了的。本能與理性的交戰,促成了她的蠻橫專制。她把自己的既不年輕,又不富有,又不美麗,在這個年輕人身上出氣;然後,每次出完了氣,她又覺得自己的不應該,便卑躬屈膝,溫柔得不得了。她先要大肆斧鉞,顯出了她的威力之後,再想到獻給偶像的祭禮。這恰好和莎士比亞《暴風雨》的情節相反,惡神凱列班做了善神阿里埃爾與普洛斯彼羅公爵的主宰。至於那思想高遠,耽於冥想,貪閒好逸的不幸的青年,卻象植物園獸欄裡的一頭獅子,無精打采的眼神,表示在他的保護人掃蕩之下,他的靈魂只剩下一片荒涼。李斯貝特逼他做的苦工,並不能解決他感情上的飢渴。他的煩悶成了肉體的疾病,他苦惱得要死,卻不能要求,也無法張羅一些零錢,去滿足他往往必須滿足的慾望。有些精力充沛的日子,苦悶的情緒使他格外氣憤,他眼睜睜的瞪著貝特,彷彿一個口渴的行人,走在不毛之地的海岸上,瞪著海中的鹹水。在巴黎的幽禁和貧窮結成的苦果,對於貝特卻是其味無窮的享受。所以她戰戰兢兢的預料到,只消一點兒熱情就能把她的奴隸搶走。她的專制與責備,使這個詩人只能成為一個製作小品的大雕塑家,但她有時還後悔當初不該培養了他自立的能力。

絕望的母親、瑪奈弗夫婦、可憐的亡命者、三方面都是過的悲慘生活,悲慘的方式那麼不同而又那麼實在。下一天,這三方面的生活都大起變化,為了奧棠絲天真的熱情,也因為男爵對約瑟法的倒霉的痴情,出乎意料的告了一個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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