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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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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歌劇院時,參議官呆了一呆,他看到勒珀蒂耶爾街上的大廈陰森森的,沒有警察,沒有燈火,沒有執事人員,沒有阻止群眾的木柵。他瞧瞧戲目,只見上面貼著一張白紙,寫著幾個大字:

因病停演

他立刻奔向約瑟法的寓所,她象歌劇院所有的演員,住在附近的紹沙街上。

「先生,您找誰?」門房這一問,弄得他莫名其妙。

「怎麼,你不認得我了?」男爵心裡一慌。

「不是這個意思,先生,因為我奉命把您擋駕,所以才問您上哪兒。」

男爵打了一個寒噤。

「出了什麼事呀?」他問。

「要是你爵爺走進彌拉小姐的公寓,您可以碰到愛洛伊絲-布里斯圖小姐,畢西沃先生,萊翁-德-洛拉先生,盧斯托先生,德-韋尼賽先生,斯蒂曼先生,和一些香噴噴的太太們,在那裡喝溫居酒……」

「那麼她在哪兒?……」

「彌拉小姐嗎?……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對您說……」

男爵把兩枚五法郎的錢塞在門房手裡。

「噢,她此刻在主教城街,據說是埃魯維爾公爵送給她的屋子,」看門的放低了聲音回答。

問明瞭屋子的號數,男爵僱了一輛馬車趕去,看到一所雙重大門的時式漂亮屋子,單是門首那盞煤氣燈,已經顯出奢華的氣派來了。

男爵穿著他的藍呢上裝,白領帶,白背心,淺黃褲子,漆皮靴子,在這座全新的樂園的門房眼中,很象一個遲到的客人。他的威武的氣概,走路的功架,渾身上下都證明他是一個來賓。

門房一打鈴,列柱成行的廊下出現一名跟屋子一樣新的當差,把男爵讓了進去。他拿出帝政時代人物的姿態和口吻,吩咐道:

「把這張片子送給約瑟法小姐……」

這位專門侍候女人的傢伙,心不在焉的打量著那間屋子,發覺原來是一間外客廳,擺滿了奇花異卉,傢俱陳設要值到兩萬法郎。當差的來請先生進內客廳,說等席面散了,大家喝咖啡的時候,主人就會出來。

帝政時代的奢華,當然亦是場面偉大,雖說為時不久,也非有大量的財富不可;男爵雖是經歷過當年的盛況,對著眼前這間屋子也不免眼花繚亂的呆住了。三扇窗子外面,是一座神仙洞府似的花園,那種一個月內趕造起來的園子:泥土是搬來的,花木是移植來的,草皮彷彿是化學方法變出來的。他不但欣賞精雅的擺設,鍍金的器具,最值錢的蓬巴杜式的雕塑,以及暴發戶們不惜重金爭購的,精美絕倫的綾羅綢緞;他更欣賞惟有天潢貴胄才有本領挑選、羅致、收買的東西:兩張格勒茲,兩張華託,兩張梵迪克的頭像,兩張呂依斯達埃爾,兩張迦斯潑,一張倫勒朗,一張荷爾拜因,一張牟利羅,一張提善,兩張特尼埃,兩張梅茲,一張馮-赫伊絮姆,一張亞伯拉罕-米尼翁,1一共是二十萬法郎的名畫。美妙的框子差不多值到畫一樣的價錢——

1以上提到的均為歐洲名畫家。格勒茲(1725-1805)、華託(1684-1721),系法國畫家;梵-迪克(1599-1641)、特尼埃父子(1582-1649,1610-1690)系弗朗德勒畫家;呂依斯達埃爾(1600-1670)、倫勃朗(1606-1669)、梅茲(1629-1667)、馮-赫伊絮姆(1682-1749),系荷蘭畫家:迦斯潑(1615-1675)、提善(約1488-1576)系義大利畫家;荷爾拜因(1497?-1543)、米尼翁(1640-1679)系德國畫家;牟利羅(1618-1682),西班牙畫家。

「啊!現在你明白了嗎,糊塗蟲?」約瑟法說。

從一扇沒有聲響的門裡,她提著足尖在波斯地毯上走過來,把她的崇拜者嚇了一跳,原來他迷迷糊糊的愣在那裡,耳朵裡轟轟的響,除了喪鐘以外聽不見別的聲音。

把這個大官叫做糊塗蟲,足見那些女人的膽大妄為,連最偉大的人物都敢糟蹋;男爵聽了,頓時兩腳釘在了地上。約瑟法穿著黃白兩種色調的衣衫,為這個盛大的宴會裝扮得那麼得體,在珠光寶氣的環境中,她的光輝也一點沒有減色,倒象是一件希世奇珍的寶物似的。

「多美啊,是不是?」她接著說,「公爵出錢不管事,跟人家合夥做生意,公司的股票漲了,他拋了出去,把賺來的錢都花在這裡。我的小公爵真行!嘔,只有從前的王公大臣才會點鐵成金!飯前,公證人把屋契教我簽字,連付款收據都附了來。今天的來賓都是些大老:埃斯格里尼翁,拉斯蒂涅,馬克西姆,勒農庫,韋納伊,拉金斯基,羅什菲德,拉帕菲林;銀行界來的有紐沁根,杜-蒂耶;還有安東尼亞,瑪拉迦,卡拉比訥,匈茲。他們都在可憐你呢。對啦,朋友,我也請你,只是有一個條件,你先得一口氣喝足他們的量,或是兩瓶匈牙利,或是兩瓶香檳,或是兩瓶卡潑。告訴你,我們都灌飽了,歌劇院非停演不可,我的經理咕啊咕啊的亂叫,象一隻喇叭。」

「噢!約瑟法!……」男爵叫道。

「還要跟我評理嗎?多無聊!」她微笑著矇住了他的話,「這座屋子連傢俱值到六十萬,你說你值不值?你拿得出利息三萬法郎的存摺,象公爵那樣裹在一個雜貨鋪的三角包裡遞給我嗎?……你看他的禮送得多妙!」

「墮落到這種田地!」男爵這時的氣憤,恨不得拿太太的金剛鑽來跟埃魯維爾公爵鬥一鬥,即使只能打倒他一天一晚也是好的。

「墮落是我的本行!」她回答,「啊!你看你這種態度!幹嗎不攪些出錢不管事的買賣?天!我可憐的老雄貓,你該謝謝我呢:我離開你正是時候了,要不然你我非得吃掉你女人的生活費,你女兒的陪嫁,以及……啊!你哭啦。帝國完蛋啦!……我來向帝國致敬吧。」

她擺出一個悲壯的姿勢,說道:

人家叫你於洛!我可不認得你嘍!……

說完她進去了。

半開的門裡,象閃電一般漏出一片強烈的光,夾著一陣越來越兇的鬧酒的聲音,和一股山珍海味的味道。

女歌唱家回頭從半開的門裡張了一眼,看見於洛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好比一座銅像,於是她又走出來說:

「先生,我把紹沙街上的破爛東西讓給畢西沃的小姑娘布里斯圖了;要是你想去收回你的睡帽、你的鞋拔、你的腰帶、和你染鬢腳的油蠟,我是關照他們還給你的。」

這幾句缺德話使男爵馬上走了出去,好似羅得當年走出峨摩拉城,卻並沒象他的妻子那樣「回頭一看」1——

1典出《舊約-創世記》第十九章:「當時耶和華將硫磺與火,……降與所多瑪和峨摩拉……羅得的妻子在後邊回頭一看,就變成了一根鹽柱。」

於洛怒不可遏,自言自語的一路走回家;家裡的人還在那裡靜靜的玩著兩個銅子輸贏的惠斯特,和他出門的時候一樣。一看見丈夫,可憐的阿黛莉娜以為闖了禍,出了什麼丟人的事;她把牌遞給奧棠絲,帶了埃克托走進小客廳,五小時以前,克勒韋爾就在這兒預言貧窮是如何如何難堪的。

「你怎麼啦?」她害怕的問。

「噢!請你原諒;讓我把那些豈有此理的事告訴你聽。」

他的怒火一口氣發洩了十分鐘。

「可是,朋友,」可憐的妻子忍著痛苦回答,「那樣的女人本來就不懂得愛情,那裡配得上你的純潔、忠實的愛情!以你這般明白的人,怎麼會想跟百萬家財去拚呢?」

「親愛的阿黛莉娜!」男爵抓著妻子,把她緊緊的抱在懷裡。

受傷的自尊心,給男爵夫人塗了一層止痛的油膏。

「當然,埃魯維爾公爵要沒有財產,在她面前,他怎麼能跟我比!」男爵說。

「朋友,」阿黛莉娜拿出最後的勇氣,「要是你一定少不了情婦,為什麼不學克勒韋爾的樣,找些便宜的、容易滿足的女人?那不是我們大家都得益嗎?需要,我是懂得的,可不瞭解虛榮心……」

「噢!你太好了!我是一個老糊塗,不配有你這樣的太太。」

「我不過為我的拿破崙做一個約瑟芬罷了,」她悲哀的回答。

「約瑟芬不如你。來,我要跟大哥和孩子們玩惠斯特去。我應該負起家長的責任,把奧棠絲出嫁,結束我的荒唐生活……」

這種灑脫的態度大大的感動了阿黛莉娜,甚至於說:

「那女人丟掉我的埃克托,真是沒有眼睛,不管她新找的是誰。啊!我喲,哪怕把世界上所有的黃金來換,我也不肯把你放手的。一朝得到了你的愛,怎麼還捨得離開你呢!……」

男爵不勝感激的望著妻子,算是報答她盲目的信仰。於是她更加相信,溫柔與服從是女人最有力的武器。可是她錯了。把高尚的情操推之極端,其結果與邪惡的結果一樣。拿破崙做成皇帝,因為他在離開路易十六丟掉腦袋與王國兩步路的地方,開槍射擊群眾,而路易十六的丟掉腦袋與王國,是因為捨不得讓一個名叫梭斯的人流血……

奧棠絲把文賽斯拉的銀印放在枕頭底下,連睡覺的時候都不肯離開。第二天,她清早起來穿扮齊整,教人通知父親一起身就到花園裡去。

九點半左右,父親依著女兒的要求,挽了她手臂,沿著河濱,穿過王家橋,走到閱兵場。剛進鐵柵要穿過那大廣場,奧棠絲說:

「爸爸,咱們應該裝做溜達的樣子。」

「在這個地方溜達嗎?……」父親帶著笑話她的口吻。

「咱們可以裝做到博物館去;告訴你,那邊有幾家賣小古董,賣圖畫的鋪子……」她指著一些木屋說,那是靠著長老街轉角幾所屋子的牆根蓋的。

「你姨母住在這裡呢……」

「我知道;別讓她瞧見我們……」

「哎,你想幹什麼?」男爵走到離瑪奈弗太太的窗子只有三十步左右的地方,忽然想起她了。

奧棠絲把父親領到一家鋪子的櫥窗前面,正對南特府,坐落在沿著盧浮宮長廊一帶的屋子的轉角上。她走進店堂;父親卻站在外邊,專心望著那小娘兒的窗子。昨天晚上,她已經在老少年心中留下印象,彷彿預先撫慰他將要受到的創傷似的,此刻他要把太太的主意來實地試驗了。

「還是回頭去找小家碧玉吧,」他想起瑪奈弗太太生得那麼十全十美,那麼可愛,「有了這個女人,我可以馬上忘掉貪得無厭的約瑟法。」

以下是鋪子內外同時發生的事實。

打量著意中人的窗子,男爵瞥見那個丈夫自己在刷外氅,同時伸頭探頸的,似乎在廣場上等著什麼人。男爵怕他看見了將來會把他認出來,便轉身背對長老街,但仍舊把身子斜著一點,好隨時張望。不料這一轉身,竟劈面遇見了瑪奈弗太太,——她從河濱大道沿著屋子走過來預備回家。瓦萊麗看到男爵那副詫異的目光,也不免吃了一驚,羞怯的瞟了他一眼。

「好一個美人兒!簡直教人魂靈出竅!」男爵嚷道。

「喂!先生,」她轉過身來,彷彿決心要幹一樁大事情似的,「你可不是於洛男爵嗎?」

男爵點了點頭,越來越詫異了。

「好吧,既然我們有緣碰上兩次,我又很榮幸的引起了你的好奇心或是注意,那麼請你不必魂靈出竅,還是高抬貴手主持公道罷……我丈夫的命運就操在你老人家手裡。」

「怎麼的?」男爵很殷勤的問。

「他是你署裡的一個職員,在陸軍部,屬於勒布倫先生一司,科凱先生一科,」她笑著回答。

「我很樂意,太太,……請教貴姓哪?」

「瑪奈弗。」

「我的小瑪奈弗太太,為了討你喜歡,即使不公道的事我也願意幫忙……我有一個姨妹住在你屋子裡,這兩天我會去看她,有什麼要求,可以到她那兒告訴我。」

「請原諒我的冒昧,男爵;可是我不得不大膽的說這種話,我是沒有依靠的。」

「啊!啊!」

「噢!先生,你誤會了。」

她低下眼睛,男爵簡直以為不見了太陽。

「我到了絕望的地步,但我是一個規矩女人,」她接著說,「六個月以前,我失去了唯一的保護人,蒙柯奈元帥。」

「啊!你是他的女兒嗎?」

「是的,先生,可是他從來沒有認我。」

「大概是為要留一份家產給你吧。」

「不,什麼都沒有,先生,因為找不到遺囑。」

「噢!可憐的孩子,元帥是中風死的……好啦,別失望,太太。一個帝政時代的名將的女兒,我們應當幫助。」

瑪奈弗太太很有風度的行了禮,暗暗得意自己的收穫,正如男爵得意他的收穫一樣。

「她這麼早從哪兒來呢?」他一邊想一邊分析她衣衫的擺動,在這上面,她的賣俏似乎過火了一點。「她神色疲倦,決不是從澡堂子回來,何況她丈夫等著她。真怪,倒是大有研究的餘地。」

瑪奈弗太太進了屋子,男爵便想知道女兒在鋪子裡幹些什麼。他一邊往裡走一邊還望著瑪奈弗的窗子,幾乎跟一個青年人撞個滿懷。他腦門蒼白,灰色的眼睛挺有精神,穿著黑外氅,粗布褲子,罩有鞋套的黃皮鞋,沒頭沒腦的從鋪子裡奔出來;男爵眼看他奔向瑪奈弗的屋子,走了進去。

奧棠絲一進鋪子,立刻認出那座出色的雕像,很顯著的擺在桌子上,從門洞子望過去恰好居於正中的地位。

即使沒有以前那些事情,單憑這件大作brio1的氣息,也能吸引少女的注意。在義大利,奧棠絲本人就能給人家塑成一座brio的雕像——

1義大利文:奔放熱烈。

那種有目共睹、雅俗共賞的光彩,其程度並非在所有的天才作品中都相等的。拉斐爾的某幾幅圖畫,例如《耶穌變容圖》,福利尼奧教堂中的《聖母》,梵蒂岡宮中的幾間壁畫,並不叫人一見之下就欽佩讚賞,象西阿拉宮中的《提琴師》,皮蒂美術館中的幾幅《多尼肖像》與《以西結的幻象》,博蓋斯美術館中的《耶穌背十字架》,以及米蘭布雷拉博物館中的《童貞女的婚禮》。《先知約翰像》和羅馬畫院中的《聖路加為聖母畫像》,就沒有《萊昂十世像》與德累斯頓的《童貞女》那樣的魔力。但它們的價值是相等的。不但如此,梵蒂岡宮中的壁畫,《耶穌變容圖》,那些單色畫,和三張畫架上的作品,確是盡善盡美的最高成就。但這些傑作,必須由最有修養的鑑賞家聚精會神,加以深刻的研究,才能領會到它們所有的妙處;至於《提琴師》,《童貞女的婚禮》,《以西結的幻象》,都自然而然從你的眼睛透入你的內心,佔據一個位置;你不費一點氣力,就欣然接受了它們。這不是藝術的極峰,而是神來之筆。這一點,可以證明古往今來的藝術品中,有一部分正如家庭中某些天賦獨厚,天生美好,從來不使母親生氣,無往不利,無事不成功的孩子;換言之,有些天才的花,正好象愛情的花。

這一點兒brio——這是一個無法-譯的義大利字——確乎是初期作品的特點,是青年人慷慨激昂、才氣橫溢的表現;而這種慷慨激昂的氣勢,以後只有在興往神來之際才能再現;但那時候的brio,不再是藝術家心中飛湧出來的了,不再象火山噴射烈焰一般的灌注在作品中的了,而是藝術家靠了某些特殊情形恢復過來的,為了愛情,為了競爭,為了怨恨,更多的是為要支援以往的聲譽而擠逼出來的。

文賽斯拉這座銅像,對於他以後的作品,就象《童貞女的婚禮》之於拉斐爾全部的製作。一個天才初顯身手的時候,有的是無法模仿的風流瀟灑,有的是童年的朝氣與豐滿:酒渦裡彷彿迴響著母親的歡笑,又白又紅的皮膚下面,潛藏著生命的力量。這幅《童貞女的婚禮》,歐也納親王是花了四十萬法郎買下的,在一個沒有拉斐爾作品的國家可以值到一百萬。可是人家決不會花這個數目去買最美的壁畫,雖然壁畫的藝術價值更高。

奧棠絲想到她少女的私蓄有限,不得不把讚美的情緒抑制著一點,她裝做漫不經意的問:

「怎麼賣呢?」

「一千五百法郎,」古董商說著,對一個坐在屋角里圓凳上的青年,遞了個眼色。

一看到於洛男爵的掌上明珠,那青年不由得呆住了。這可提醒了奧棠絲,覺得他便是作者,因為他痛苦蒼白的臉上泛起一些紅暈,聽到有人問價,灰色眼睛就閃出一點兒光亮。瘦削的臉,她看做一個慣於禁慾生活的僧侶的臉;她喜愛那張粉紅的有樣的嘴巴,那個細巧的小下巴頦兒,斯拉夫族的柔軟如絲的栗色頭髮。

「要是一千二,」她說,「我就叫你送到我家裡去了。」

「這是古物呀,小姐,」所有的古董商都以為這句話把一切小古董的妙處說盡了。

「對不起,先生,這是今年的作品,」她不慌不忙的回答,「我正要託你請作者到我們家去,要是你同意這個價錢;我們可以介紹他相當重要的定件。」

「作者拿了一千二,我拿什麼?我是做買賣的啊。」店主老老實實說。

「啊!不錯。」她帶點兒輕視的意思。

「噢,小姐,你拿去罷!老闆這方面由我安排就是了,」立沃尼亞人嚷著,已經控制不了自己。

奧棠絲的美貌和對藝術的愛好,打動了他的心,他往下說:

「我就是作者,十天功夫,我一天到這兒來三次,看看有沒有識貨的人還價。你是第一個賞識的人,你拿去吧!」

「先生,那麼過一小時你和掌櫃的一起來……這是我父親的名片,」奧棠絲回答。

然後,趁掌櫃的到裡邊拿破布包裹銅像的時候,她輕輕補上幾句,使藝術家大為詫異,以為是在做夢:

「為你前途著想,文賽斯拉先生,這張名片不能給斐歇爾小姐看見,也不能告訴她誰是買主,因為她是我的姨母。」

藝術家聽了「我的姨母」這句話,竟有些頭暈眼花:從天而降的掉下一個夏娃,他就以為看見了天堂。過去他夢想李斯貝特的漂亮甥女,正如奧棠絲夢想姨母的愛人。剛才她進門的時候,他就想:「啊!她要是這樣的人物才妙呢!」這樣我們就不難了解兩個愛人的目光了,那簡直是火焰一般,因為純潔的愛人是一點不會裝假的。

「哎,你在這兒幹什麼?」父親問他的女兒。」

「我花掉了一千二百法郎的積蓄。呃,咱們走罷。」她挽著父親的手臂。

「一千二百法郎!」

「還是一千三呢!……短少的數目要你給的。」

「這鋪子能有什麼東西,要你花那麼多錢?」

「啊!就是這個問題!」快樂的姑娘回答,「要是我找到了一個丈夫,這個價錢不能說貴吧。」

「一個丈夫?在這個鋪子裡?」

「告訴我,爸爸,你會不會反對我嫁給一個大藝術家?」

「不會的,孩子。今天一個大藝術家是一個無冕之王:又有名又有利,那是社會上兩件最大的法寶……除了德行之外,」他裝著道學家的口氣補上一句。

「是的,不錯。你覺得雕塑怎麼樣?」

「那是挺要不得的一門,」於洛搖搖頭,「才氣要很高,還要有大老做後臺,因為雕塑唯一的主顧是政府。那是一種沒有市場的藝術,現在沒有大場面,沒有了不得的產業,沒有繼承的王府,沒有長孫田1。我們只能容納小幅的畫、小件的雕像;藝術大有成為渺小的危險。」——

1指封建時代的貴族長子世襲財產。

「要是一個大藝術家找到了他的市場呢?」奧棠絲問。

「那麼問題解決了。」

「還有後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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