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
「十一點啦。真是,克勒韋爾先生,你好象要把我丈夫害死似的。至少快一點吧。」
這句雙關話教克勒韋爾,於洛,連瑪奈弗自己都笑起來。
「你出去,親愛的;」瓦萊麗咬著埃克托的耳朵,「到飛羽街上去溜一會,等克勒韋爾出了門你再回來。」
「我還是從正門裡出去,打盥洗室走到你房裡;你叫蘭娜替我開門。」
「蘭娜在樓上招呼貝特。」
「那麼我上貝特那兒等好不好?」
這兩個辦法對瓦萊麗都有危險。她算好要跟克勒韋爾有一番口舌,不願意於洛待在房裡把話聽去,……貝特那兒又有巴西人等著。
「哎喲,你們這些男人,心血來潮的時候,走不進屋子,就恨不得把屋子都燒掉。貝特那個樣子怎麼能招留你呢?……
你怕在街上傷風,是不是?……去吧,要不就不用來啦!……」
「各位再見,」男爵提高嗓子招呼了一聲。
老人的自尊心禁不起一激,他決定拿出老當益壯的氣概到街上去等。因此就出去了。
瑪奈弗預備去睡覺了,裝做親熱的樣子抓著老婆的手,瓦萊麗跟他握手時做了一個暗號,意思是說:「替我把克勒韋爾打發走!」
「克勒韋爾,再見。別跟瓦萊麗坐得太久啊。我是很忌妒的……我妒性發得晚,可是來勢不小……我等會再來看你有沒有走。」
「咱們有點生意要談,我不會待久的,」克勒韋爾回答。
「說話輕一點!你要我幹什麼?」
瓦萊麗兩句話是兩種口氣,她又高傲又鄙薄的瞪著克勒韋爾。
克勒韋爾,替瓦萊麗賣過多少力,想拿來醜表功的,吃不住她盛氣凌人的眼睛一瞪,馬上又變得卑躬屈膝。
「那個巴西人……」
克勒韋爾給瓦萊麗滿面瞧不起的,目不轉睛的瞪著,嚇得說不下去了。
「怎麼啦?」她說。
「那個老表……」
「不是老表。在眾人前面,在瑪奈弗前面,他才是老表。即使他是我的情人,也輪不到你開腔。一個市儈買一個女人來報仇,在我看,還比不上一個出錢買笑的男人。你根本不是愛我,只認我是於洛的情婦。你買我,就象買一支手槍打你的敵人一樣。我需要錢,我就賣了!」
「你沒有履行交易的條件,」克勒韋爾恢復了生意人面目。
「啊!你要於洛知道你搶了他的情婦,表示你報了約瑟法的仇?……這就是你卑鄙的證據。你嘴裡說愛我,當我公爵夫人,實際你是要丟我的臉!哼,朋友,你想得不錯,我這個女人比不上約瑟法。她不怕出醜,而我,我只能作假,只配抓到廣場上去當眾揍一頓。唉!約瑟法有她的本領跟財產做保障。至於我,唯一的武器只有規矩本分四個字:至今我還是一個有頭有臉、恪守婦道的女人;給你一張揚,我怎麼辦?我有錢的話,倒也罷了!可是眼前我至多隻有一萬五千進款,對不對?」
「比這個多得多呢,兩個月到現在,我把你的積蓄在奧爾良鐵路股票上賺了一倍。」
「嗯,在巴黎,要人家敬重,起碼得有五萬法郎進賬。我下了臺,你是毋須賠償損失的。我要什麼?要給瑪奈弗升做科長;他可以有六千法郎薪水;已經服務了二十七年,再過三年,要是他死了,我可以拿到一千五百法郎的恩俸。你得了我多少好處,多少溫柔,你竟等不及!……還虧你管這個叫做愛情!」
「即使我開場的時候別有用心,」克勒韋爾回答,「後來我的確死心塌地做了你的小貓小狗。那怕你拿腳踩我的心,把我壓扁了,嚇壞了,我還是愛你的,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愛過別人。瓦萊麗,我愛你象愛賽萊斯蒂納一樣!為了你,我可以不顧一切……噯!咱們太子街的約會不妨從一星期兩次增加到三次。」
「哎唷!你返老還童了,好傢伙……」
「讓我把於洛趕走,羞辱一頓,替你打發掉,」克勒韋爾不理會她的刻薄話,自顧自說下去,「別再讓巴西人進門,你整個兒交給我,包你不會後悔。我可以馬上給你利息八千法郎的終身年金,五年之後,你對我不變心的話,再把產權過戶給你……」
「老是生意經!贈送一道,資產階級竟永遠學不會!你想一輩子拿了存摺,把愛情一節一節的收買過來,象驛站上換馬似的!……啊!掌櫃的,賣頭髮油的!你樣樣東西都要貼上標籤!埃克托告訴我,埃魯維爾公爵把利息三萬法郎的存單送給約瑟法的時候,是放在雜貨商的三角包裡的!哼,我勝過約瑟法十倍!啊!愛情啊!」她拈著頭髮卷兒照鏡子。
「亨利是愛我的,只要我眼珠一轉,他會捻死你象捻死一隻蒼蠅似的!於洛也愛我的,他讓老婆睡草墊!得了吧,你去做你的好爸爸吧。哦!你除了原有的傢俬,還有三十萬法郎做尋歡作樂的資本,簡直是一筆私蓄,而你還在一心一意加增這個數目……」
「為了你啊,瓦萊麗!我現在就送一半給你!」他說著跪了下來。
「嚇,你還在這裡!」鬼怪似的瑪奈弗穿著睡衣出現了。
「你這是幹什麼呀?」
「他侮辱了我向我討饒。他看到無計可施,想拿錢來收買我……」
克勒韋爾恨不得象戲臺上一樣,有扇門讓他一鑽鑽到臺下去。
「起來吧,親愛的克勒韋爾,」瑪奈弗笑著說,「你這樣成何體統!看瓦萊麗的神氣,我知道是沒有危險的。」
「你去放心睡覺吧,」瑪奈弗太太說。
克勒韋爾心裡想:「她真機靈,真了不起!她救了我!」
瑪奈弗回進臥房,區長便抓起瓦萊麗的手親吻,掉了幾滴眼淚在她手上,說道:
「全部給你吧!」
「哎,這才叫做愛情,」她咬著他的耳朵。「那麼以德報德,我也拿愛情回敬你。於洛在下面街上。可憐的老頭兒,等我在視窗擺上一支蠟燭就進來。我現在允許你去告訴他,你是我唯一的愛人;他一定不信,那時你帶他上太子街,拿證據給他看,奚落他一場;我允許你這麼做,我命令你這麼做。老東西好不討厭,惹我心煩。你把他留在太子街過夜,細磨細琢的收拾他,報你約瑟法的仇。於洛也許會氣死;可是咱們救了他的妻子兒女,免得他們家破人亡。於洛太太在做工過日子呢!……」
「噢!可憐的太太!太慘了!」克勒韋爾露出了一點慈悲的本性。
「要是你愛我,賽萊斯坦,」她把嘴唇碰了一下克勒韋爾的耳朵,輕輕的說,「你得留住他,要不我就糟了。瑪奈弗起了疑心,埃克托身邊有大門鑰匙,打算回來的!」
克勒韋爾把瑪奈弗太太摟在懷裡,快活之極的出去了。瓦萊麗依依不捨的送他到樓梯口;然後,好似受著磁石的吸引,一直陪他到二樓,又一直送到樓梯下面。
「我的瓦萊麗!你上去,不能落在看門的眼裡!……你去呀,我的性命財產都是你的了……我的公爵夫人,你上去呀!」
大門關上,瓦萊麗輕輕的叫奧利維埃太太。
「怎麼,太太,你在這裡!」奧利維埃太太不由得愣住了。
「把大門上下的梢子都插上,今晚別再開門。」
「是,太太。」
插上梢子,奧利維埃太太把男爵想收買她的事對瓦萊麗講了一遍。
「你對付得好,我的奧利維埃;咱們明兒再談。」
瓦萊麗象箭頭似的奔上四樓,在李斯貝特門上輕輕敲了三下,然後回到屋裡吩咐蘭娜;對一個剛從巴西來的蒙泰斯,一個女人決不肯錯過機會的。
「媽的!只有大家閨秀才會這樣的愛!」克勒韋爾對自己說,「她走下樓梯,樓梯就給她的眼睛照得發亮,她身不由主的跟著我呢!約瑟法從來沒有這一手!……約瑟法真是狗皮膏藥!」他又露出跑街的口吻。「我說什麼?啊,狗皮膏藥……天哪!有朝一日我在王宮裡也會說溜了嘴呢……真的,瓦萊麗要不把我教育起來,我簡直上不了臺……還念念不忘想充大老!……啊!了不起的女人!她冷冷的把我眼睛一瞪,我就七葷八素,象害了肚子疼……喝,何等的風度,何等的機靈!約瑟法從來沒有使我這樣的動過感情。還有多少難畫難描的妙處!……啊!是了,那邊不是我的老夥計嗎?」
他在巴比倫街的暗陬瞥見高個子的於洛,微微傴著背,沿著一所正在蓋造的屋子溜過去;克勒韋爾徑自奔上前去。
「你早,男爵,已經過了半夜了,朋友!你在這兒幹什麼呀?……淋著毛毛雨散步,在咱們這年紀可是不行的。我好心勸你一句:大家回府算了吧;老實告訴你,視窗的蠟燭火不會出現的了……」
聽到最後一句,男爵才覺得自己有了六十三歲,也發覺大氅已經淋溼。
「誰告訴你的?」
「瓦萊麗啊,不是她還有誰?咱們的瓦萊麗現在只跟我一個人了。咱們這是一比一和局,男爵;你要舉行決賽的話,我一定奉陪。你不能生氣,你知道我有言在先,要報復的,你花三個月搶掉我的約瑟法,現在我奪了你的瓦萊麗……呃,這些甭提啦。現在我要獨享權利了。可是咱們照樣是好朋友。」
「克勒韋爾,別開玩笑,」男爵氣得聲音都喊不出,「這個事兒是性命攸關的。」
「咦!你這麼看的?……男爵,你難道不記得,奧棠絲出嫁的時候你對我說的話嗎?——難道兩個老少年為了一個女人吵架嗎?那多俗氣,多小家子氣!……——咱們是,不消說,攝政王派,藍衣派,蓬巴杜派,十八世紀派,黎塞留元帥1派,洛可可派,可以說是《危險的關係》2派!……」——
1黎塞留元帥(1696-1788),紅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孫,以善享樂著稱。
2《危險的關係》,法國作家拉克洛(1741-1803)的小說。上文提到的,均為善於尋歡作樂的代表。
克勒韋爾儘可把這一套文學名詞搬弄下去,男爵聽著他,象一個剛開始聽不見聲音的聾子。在煤氣燈下看見敵人的臉發了白,勝利者才閉上嘴。在奧利維埃太太那番宣告之後,在瓦萊麗瞟著他的最後一眼之後,這一下對男爵真是晴天霹靂。
「我的天!巴黎有的是女人!……」他終於叫了起來。
「當初你把約瑟法搶去以後,我對你就是這麼說的,」克勒韋爾回答。
「哎,克勒韋爾,這是不可能的……你拿出憑據來……我有大門的鑰匙能隨時進去,你有嗎?」
男爵走到屋子前面,把鑰匙插進鎖孔;可是紋風不動,他推了一陣也是無用。
「別深更半夜的驚動四鄰了,」克勒韋爾很安靜的說,「喝,男爵,我的鑰匙比你的好得多呢。」
「拿證據來!拿證據來!」男爵痛苦得快要發瘋了。
「跟我來,我給你證據。」克勒韋爾回答。
於是依照瓦萊麗的吩咐,他帶了男爵穿過伊勒蘭-貝爾坦街,向河濱大道走去。倒霉的參議官走在路上,彷彿一個明天就得宣告破產的商人。瓦萊麗的心術壞到這個地步,他怎麼也想不出理由;他以為落了人傢什麼圈套。走過王家橋,他看到自己的生活那麼空虛,那麼不堪收拾,債臺高築,攪得一團糟,他幾乎動了惡念,想把克勒韋爾推進河裡,然後也跟著跳下。
到了當時街面還沒有放寬的太子街,克勒韋爾在一扇便門前面停下。門內是一條走廊,地下鋪著黑白兩色的石板,旁邊有一列柱子,走廊盡頭是樓梯間和門房,象巴黎許多屋子一樣靠裡面的小天井取光。這天井跟鄰居的屋子是公用的,可是半邊大半邊小,分配很不平均。正屋是克勒韋爾的產業,後面有幾間厚玻璃蓋頂的偏屋,因為緊靠鄰屋,不能起得太高。突出的樓梯間與門房,把幾間偏屋完全遮掉,在外面一點兒看不見。
偏屋一向租給臨街兩個鋪面之中的一個,派作堆疊、工場、和廚房之用。克勒韋爾把這三間屋子收回,教葛蘭杜改成一個經濟的小公館。進口有兩處,一處是街面上那個賣舊傢俱的鋪子,那是房租低廉而論月的,預備房客不知趣的時候好隨時攆走;一處是長廊牆上有扇非常隱蔽,差不多看不出的門。小公寓包括飯廳、客廳、和臥室,都從上面取光,一部分造在克勒韋爾的地上,一部分造在鄰居的地上。除了賣舊傢俱的商人以外,房客都不知道有這個小天堂存在。給克勒韋爾收買好的看門女人,是一個出色的廚娘。夜裡無論什麼時候,區長先生可以在這所經濟的小公館裡出入,不用怕人家刺探。白天,一個女人穿得象上街買東西的模樣,拿了鑰匙,可以毫無危險的走進克勒韋爾那兒;她看看舊貨,還還價,在鋪子裡進去出來,萬一給人家碰上了也不會引起疑心。
等到克勒韋爾點上小客廳的燭臺,男爵對著那個精雅華麗的場面愣住了。老花粉商把屋子的裝修全權交託給葛蘭杜,老建築師拿出全副本領,設計成蓬巴杜式,一共花了六萬法郎。
「我要把這個地方收拾得使一個公爵夫人都要出乎意料……」克勒韋爾對葛蘭杜說。
他要有一所巴黎最美的樂園供養他的夏娃,他的大家閨秀,他的瓦萊麗,他的公爵夫人。
「一共有兩張床,」克勒韋爾指著一張便榻對於洛說;便榻下面,象櫃子的大抽斗似的可以拉出一張床。「這裡一張,臥室裡還有一張。所以咱們倆好在這兒過夜。」
「證據呢?」男爵問。
克勒韋爾端起燭臺把朋友帶進臥房。在雙人沙發上,於洛瞥見瓦萊麗的一件漂亮睡衣,在飛羽街穿過的。區長在一口嵌木細工的小櫃子上撥了一下暗鎖,掏了一會,找出一封信交給男爵:「你念吧。」
男爵接過一張鉛筆的便條,寫的是:「我白等了你一場,你這個老糊塗!象我這樣的女人決不等一個老花粉商的。又沒有預備下飯菜,又沒有紙菸。我要你賠償損失。」
「不是她的筆跡嗎?」
「我的天!」於洛垂頭喪氣坐了下來,「她所有動用的東西都在這兒,噢,她的睡帽,她的拖鞋。喲!喲!告訴我,從什麼時候起的?……」
克勒韋爾會心的點點頭,在嵌木細工的小書桌內翻出一堆檔案。
「你瞧,朋友!我是一八三八年十二月付的包工賬。前兩個月,這座美麗的小公館已經落成啟用。」
參議官把頭低了下去。
「你們是怎麼安排的?她一天所花的時間,每個鐘點我都知道的。」
「那麼杜伊勒裡花園的散步呢?……」克勒韋爾搓著手,得意的很。
「怎麼?……」於洛張著嘴闔不攏來。
「你所謂的情婦上杜伊勒裡花園,從一點散步到四點是不是?可是眼睛一眨,她在這兒啦。你該記得莫里哀的戲吧?告訴你,男爵,你的綠頭巾一點兒也不虛假。」1——
1莫里哀有一齣趣劇,叫做《幻想的綠頭巾》。
於洛無可再疑了,他沉著臉一聲不出。凡是聰明強毅的男人,遭了禍事都會自己譬解的。精神上,男爵好似一個黑夜裡在森林中找路的人。不聲不響的發愁,消沉的氣色的變化,一切都教克勒韋爾擔上心事,他並不要他的合夥老闆送命。
「我對你說過了,朋友,咱們這是一比一,來決賽吧。你要不要決賽,嗯?誰有本領誰贏!」
「為什麼,」於洛自言自語的說,「為什麼十個漂亮女人至少七個是壞的?」
男爵心緒太亂,無法解答這個問題。美,是人類最大的力量。而一切力量,要沒有平衡的勢力,沒有阻礙而自由發揮的話,都會走上漫無限制與瘋狂的路。所謂專制,便是濫用權力。女人的專制則是她想入非非的慾望。
「你沒有什麼好抱怨,老夥計,你有著最漂亮最賢德的妻子。」
「這是我的報應,」於洛對自己說,「我不知道賞識太太的好處,使她受苦,而她是一個天使!噢!可憐的阿黛莉娜,人家代你報了仇!她一聲不出,孤零零的在那裡熬著痛苦,她才值得我敬重,值得我愛,我應該……唉,她還是那麼美,那麼純潔,又跟少女一樣了……嘔,幾曾看見過一個女人比瓦萊麗更賤,更卑鄙,更下流的?」
「她是一個女流氓,一個淫婦,應該抓到沙特萊廣場上去抽一頓。可是好朋友,倘使我們真是藍衣派、黎塞留元帥派、特律莫派、蓬巴杜派、杜巴里派,十足地道的十八世紀派,那麼我們的世界上是根本不該有警察的。」
「怎麼樣才能博得人家的愛呢?……」於洛自言自語的發問,根本不聽克勒韋爾的話。
「唉,朋友!要人家愛就是我們的糊塗,」克勒韋爾說,「她對我們不過是敷衍敷衍,因為瑪奈弗太太比約瑟法還要壞一百倍……」
「而且更貪!她叫我花了十九萬兩千法郎!」
「多少生丁1呢?」克勒韋爾擺出銀行家的架子,覺得這數目還渺乎其小——
1法國貨幣單位,一法郎合一百生丁。
「你明明不是愛她,」男爵傷心的說。
「我嗎,我受用得夠了,她颳了我三十多萬呢!……」
「都到哪兒去了?這一切都花到哪兒去了?」男爵把手捧著腦袋。
「要是我們齊了心,學那些青年人的辦法,合夥湊點錢養一個便宜的婊子,決計花不了多少……」
「這倒是一個主意!」男爵回答,「唉,她老欺騙我們;胖老頭,你覺得那巴西人是怎麼回事?……」
「啊!老油子,你說得不錯,咱們都受了騙,象……象公司裡的股東一樣!……所有這些女人都是不出面的老闆!」
「那麼視窗的蠟燭等等是她跟你說的了?」
「我的好傢伙,」克勒韋爾擺好了姿勢,「咱們都做了冤大頭!瓦萊麗是一個……她要我留你在這裡……我明白得很……她留著她的巴西人……啊!我不要她了,你抓住她手,她就用腳來耍你!嚇!真是下流坯!不要臉!」
「她比娼妓還不如,」男爵說,「約瑟法,珍妮-卡迪訥,還有權利欺騙我們!她們原是拿賣笑當職業的!」
「可是她呀,她裝做聖女,裝做貞潔!喂,於洛,你還是回到你太太跟前去,你的事攪得很糟,外面說你有些借據落在一個放印子錢的沃維奈手裡,他是專門向婊子們放債的。至於我,良家婦女的味道也嘗夠了。在咱們這年紀,還要這些妖精幹什麼?老實說,要她們不欺騙我們是絕對辦不到的。男爵,你已經有了白頭髮,裝了假牙齒。我嗎,我的神氣象小丑。還是去搞我的錢吧。錢決不欺人。每半年開一次的國庫,固然對大家都一視同仁,但它至少給你利息,而這個女人卻吃你的利息……跟你,我的老夥計,我可以平分秋色,滿不在乎;可是一個巴西人,說不定帶些要不得的殖民地貨色來呢……」
「女人真是一個不可解的謎!」男爵說。
「我能夠解答:咱們老了,巴西人又年輕又漂亮……」
「是的,不錯,我承認我們老了。可是,朋友,這些妖豔的娘兒們脫衣服的時候,眼睛骨碌碌的打轉,一邊卷頭髮一邊從手指縫裡對你乖乖的笑一笑,她們擠眉弄眼,花言巧語,看我們忙著正經,便說我們愛她愛得不夠,想盡方法教我們分心。這種美人兒,試問怎麼丟得下?」
「是啊,這是人生唯一的樂趣……」克勒韋爾嚷道,「啊!一張小娃娃似的臉對你笑著,對你說:我的親親,你知道不知道你多可愛!我的確跟旁的女人不同,不象她們專愛小白臉,愛那些抽菸的、象下人一樣俗氣的人!他們依仗年輕,總是又狂又驕傲!……一下子來了,道了一聲好又不見了……我嗎,你以為我輕佻,我可不要那些小娃娃,寧可挑五十上下的男人,他們有長性,他們忠心,知道一個女人是不容易找到的,他們會賞識我們的好處……所以我愛你啊,你這個壞東西!……——她們說著還加上一大套甜言蜜語和千嬌百媚的做功……嚇!就象市政會議的計劃一樣虛假……」
「假話往往比真話好聽,」男爵看著克勒韋爾學做瓦萊麗的神氣,回想到她幾幕迷人的表演。「編造謊話,在戲裝上縫些發亮的銅片,總是下過一番功夫的……」
「而咱們就是勾上了這些女騙子!」克勒韋爾惡狠狠的說。
「瓦萊麗是一個仙女,」男爵嚷道,「她使我們返老還童……」
「啊!是的,她是一條你抓握不住的鰻魚,但是一條最好看的鰻魚,又白又甜,象糖一樣!而且精靈古怪,花樣百出!
啊!」
「是呀,是呀,她真是機靈!」男爵再也想不起他的太太了。
兩個夥伴睡覺的時候,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互相把瓦萊麗的妙處一件一件的想起來,想起她聲音的抑揚頓挫、她的撒嬌、她的手勢、她的怪腔怪調、她的捉摸不定的念頭和捉摸不定的感情;因為這個愛情的藝術家頗有些興往神來的表演,彷彿一個歌唱家一天唱得比另一天更好。兩人溫著迷人的春夢,在地獄的火光照耀之下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於洛說要上部裡辦公,克勒韋爾有事要下鄉。他們一同出門,克勒韋爾向男爵伸著手說:
「你不會記恨我吧?咱們倆誰都不再想瑪奈弗太太了。」
「噢!完啦完啦!」於洛表示不勝厭惡。
十點半,克勒韋爾三腳兩步爬上瑪奈弗太太家的樓梯。他發現那混賬女人,那迷人的妖精,穿著妖冶的便裝,跟亨利-蒙泰斯-德-蒙泰雅諾男爵和李斯貝特,一同吃著精美的早餐。克勒韋爾雖然看到巴西人覺得不大好受,卻照樣請瑪奈弗太太給他兩分鐘時間,讓他面奏機密。瓦萊麗帶了克勒韋爾走進客廳。
「瓦萊麗,我的天使,」痴情的克勒韋爾說,「瑪奈弗是活不久的;要是你對我忠實,等他一死,咱們就結婚。你考慮考慮吧。我替你把於洛打發掉了……你估計一下,巴西人是不是抵得了一個巴黎的區長,他為了你預備爬上最高的位置,眼前已經有八萬以上的進款了。」
「讓我考慮一下吧。我兩點鐘到太子街再談;可是你得乖乖的!並且,別忘了昨天答應我的款子。」
她回到飯廳,背後跟著克勒韋爾,他很高興想出了獨佔瓦萊麗的辦法;可是在他們短短的談話期間,於洛男爵也為了同樣的計劃來到了。參議官象克勒韋爾一樣要求面談片刻。瑪奈弗太太站起身子回進客廳,對巴西人笑了一笑,意思是說:「他們都瘋了,難道他們都沒看見你嗎?」
「瓦萊麗,」參議官開口道,「我的孩子,這老表是美洲的老表……」
「噢!不用提了!」她截住了男爵的話,「瑪奈弗從來不是,將來也不是,也不可能再是我的丈夫了。我第一個愛的、唯一的男人,出其不意的回來了……這不是我的錯!可是你把亨利跟你自己仔細瞧一瞧吧。然後你再問問自己,一個女人,尤其她真有愛情的時候,她該怎麼挑。朋友,我不是人家的外室。從今天起,我不願意再象蘇珊娜一樣服侍兩個老頭兒了。1要是你捨不得我,你跟克勒韋爾可以做我們的朋友;可是一切都完了;我已經二十六,從此我要做一個聖女,做一個端莊賢德的女人……象你太太那樣。」——
1據《聖經》傳說,蘇珊娜是個美麗貞潔的猶太姑娘,被人誣告與兩個老人通姦。
「原來如此!嘿!你這樣對我,我這次來倒象教皇似的,預備寬宏大量,樣樣都原諒你呢!……那麼好,你的丈夫永遠不會當科長,也不會得四級勳章……」
「咱們等著瞧吧!」瑪奈弗太太用一副異樣的神情望著於洛。
「咱們先別生氣,」於洛絕望之下又說,「我今晚再來,咱們好商量的。」
「只能在李斯貝特那裡……」
「就李斯貝特那裡!……」痴情的老人回答。
於洛和克勒韋爾一同下樓,悶聲不響直到街上;到了階沿,彼此望了望,苦笑一下。
「咱們是兩個老瘋子!……」克勒韋爾說。
「我把他們攆走了,」瑪奈弗太太重新坐上飯桌對貝特說,又對亨利-蒙泰斯笑著:「除了我的豹子以外,我從來沒有愛過別人,也永遠不會愛別人。李斯貝特,我的朋友,你不知道嗎?……我為了窮而墮落的事,亨利都原諒了。」
「那是我的錯,」巴西人說,「我早該匯十萬法郎給你的。」
「好孩子!」瓦萊麗嚷道,「我那時該做工的,可是我的手天生的不配做活……你問問李斯貝特吧。」
巴西人出門的時候是世界上最快樂的男人。
中午,瓦萊麗和李斯貝特在富麗堂皇的臥室裡談話,那個陰險的巴黎女人,正在把她的裝扮加一番最後的潤色。房門拴上,門簾拉嚴,瓦萊麗把晚上、夜裡、早上的經過,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說完了,她問貝特:
「你聽了滿意嗎,我的寶貝?將來我怎麼辦,做克勒韋爾太太,還是蒙泰斯太太?你看怎麼樣?」
「克勒韋爾以他那樣的荒唐,決不能活過十年,蒙泰斯可年輕。克勒韋爾大概能給你三萬法郎進款。讓蒙泰斯等罷,他做了你的心肝寶貝,也該知足了。這樣,到三十三歲光景,我的孩子,你保養得漂漂亮亮的,再嫁給你的巴西人,憑了六萬法郎的進款,你一定能當個數一數二的角色,何況還有一個元帥夫人替你撐腰……」
「不錯,可是蒙泰斯是巴西人,永遠幹不出大事來的。」
「我們這時代是鐵路的時代,」李斯貝特回答,「外國人在這兒早晚都得抖起來的。」
「等瑪奈弗死了,我們再看著辦吧。他的病也推不久的了。」
「他的老毛病正是他的報應,……呃,我要上奧棠絲家去了。」
「好,你去吧,」瓦萊麗回答說,「替我把藝術家找來!三年功夫進不了一尺一寸,咱們兩人也夠丟臉的了!文賽斯拉和亨利,我的痴情就只有兩個物件。一個是為了愛情,一個是為了好玩。」
「今天你多美!」貝特過來摟著瓦萊麗的腰,親了親她的額角。「你所有的快樂,財產,裝扮,……我看了都覺得高興。
自從咱們結了姊妹那一天起,我才有了真正的生活……」
「等一下,你這個雌老虎!」瓦萊麗笑著說,「你的披肩歪著呢……教了你三年,還不會用披肩,虧你還想當於洛元帥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