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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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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克洛德,」她對那個曾經名噪一時的批評家伸過手去。

克洛德-維尼翁,象多少旁的男子一樣,變成了一個政客,這個新名詞是用來指初登宦途的野心家的。一八四○年代的政客,差不多等於十八世紀的神甫,少了他便不成其為沙龍。

「親愛的,這一位是我的姨甥婿斯坦卜克伯爵,」李斯貝特把瓦萊麗只裝不曾瞧見的文賽斯拉介紹了。

「我一見便認得是伯爵,」瓦萊麗風致嫣然的對藝術家點了點頭,「在長老街我時常看見你,我也很榮幸的參加了你的婚禮。」她又對貝特說:「親愛的,只要見過一次你從前的孩子,就不容易忘掉的。」接著她招呼了雕塑家:「斯蒂曼先生真是太好了,我這麼匆促的邀請,居然肯賞光;可是緊要關頭是談不到禮數的!我知道你是他們兩位的朋友。跟生客同桌是頂掃興的事。我特意約你來陪他們;可是下次你得專程來陪陪我,是不是?……你答應我啊……」

她和斯蒂曼踱了一會,彷彿只關心他一個人。陸續來的客人有克勒韋爾,於洛男爵,和一個叫做博維薩熱的議員。這位外省的克勒韋爾,給人家找來充數的那種傢伙,在國會里是跟在參議官吉羅與維克托蘭-於洛後面投票的。他們兩人想在龐大的保守黨內組織一個進步分子的小組。吉羅早在瑪奈弗太太家走動,她竟想把維克托蘭-於洛也找來。可是至此為止,清教徒式的律師總是推三阻四拒絕父親和岳父的邀請。他覺得在一個使母親落淚的女人家裡露面是一樁罪惡。維克托蘭-於洛跟政治上的清教徒不同,正如一個虔誠的女子眼滿嘴上帝的人不同。博維薩熱,從前阿爾西地方的帽子商,想學會一套巴黎作風,在議會里從不缺席,彷彿會場中的石柱一樣。他在美豔誘人的瑪奈弗太太門下受訓:受了克勒韋爾的催眠,聽著瓦萊麗的指導把他當作榜樣,當做老師,樣樣請教他,請他介紹裁縫,模仿他,學他的姿勢;總而言之,克勒韋爾是他的大人物。瓦萊麗,在這些人物和三個藝術家環繞之下,再由李斯貝特陪襯之下,在文賽斯拉眼中特別顯得了不起,因為一往情深的克洛德-維尼翁還在他面前替瑪奈弗太太打邊鼓。

「她兼有德-曼特儂夫人1和尼儂的長處!」那位當過批評家的說,「討她喜歡不過是一個黃昏的事,只消你有才氣,可是得到她的愛,那不但使你揚眉吐氣,而且做人也有了意義。」——

1德-曼特儂侯爵夫人(1635-1719),作家多比涅之女,斯卡龍的遺孀,後成為路易十四的情婦,對路易十四的宗教政策有一定的影響。

瓦萊麗表面上對老鄰居的冷淡,大大的挑動了他的虛榮心。但她不是有心如此,因為她並不識得波蘭人的性格。這個斯拉夫人的脾氣,有一方面很象兒童;凡是出身野蠻,自己並未真正文明而突然廁身於文明人之列的種族,都是如此。這個民族象洪水氾濫似的佔據了地球上一片廣大的土地。它居住的荒涼地帶是那麼遼闊,使它自由自在,不象在歐洲那樣肩摩踵接;可是沒有思想的摩擦,沒有利害的衝突,也就沒有文明的可能。烏克蘭、俄羅斯,多瑙河平原,凡是斯拉夫族所在的區域,是歐亞兩洲之間、文明與野蠻之間的接壤地帶。所以,波蘭人雖是斯拉夫族內最有出息的一支,仍脫不了年輕民族的幼稚與反覆無常的性格。它有勇氣,有才情,有魄力;可是染上了輕浮之後,它的勇氣、才情、魄力,就變得既無條理,又無頭腦。波蘭人的動搖不定,可以比之於吹在它那片池沼縱橫的大平原上的風;雖然有掃雪機一般的威力,能夠把房屋村舍席捲而去,但象大風雪一樣,一遇到池塘就在水中溶化了。人總免不了感染環境的影響。和土耳其人不斷戰爭的結果,波蘭人愛上了東方的豪華富麗,他們往往為了華美的裝飾而犧牲必需品,濃裝豔服,穿扮得象女人;其實氣候的酷烈使他們的體格不下於阿拉伯人。在苦難中才顯得偉大的波蘭人,能咬緊牙關捱打,叫打的人筋疲力盡;他們十九世紀的歷史,等於初期基督徒歷史的重演。倘使波蘭人那麼爽直那麼坦白的性格,能有十分之一英國人的狡獪,今日雙首鷹徽統治的地方,都可以移歸白鷹徽管轄。1只要些少的權術,波蘭就不會把奧國從土耳其人手中救過來,讓它日後侵略自己;也不會向重利盤剝、把它搜刮一空的普魯士借債;同時也不致在第一次被瓜分的時候,因內訂而自行分裂。大概波蘭誕生受洗之時,一般善神對此可愛的民族賜了許多優點,可是冷落了那有名的惡煞卡拉博斯2,而一定是卡拉博斯對波蘭下了毒咒,說:「好吧,我的姊妹們給你的贈品,你留下吧;可是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要些什麼!」即使波蘭在反抗俄羅斯的英勇鬥爭中得勝了,它現在也會自相殘殺,象他們從前在議會中爭奪王位一樣。這個民族的美德,僅僅是不怕流血的勇氣。一定得找出路易十一那樣的人,3接受他,讓他來一下專制的統治,它才有救星。波蘭在政治上的表現,就是多數波蘭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現,尤其在大難臨頭的時候。所以,文賽斯拉-斯坦卜克,三年以來愛著妻子,也知道妻子把自己當做上帝一樣,一看到瑪奈弗太太對他似理非理,就不由得大不服氣,認為非使她青睞相加不可了。比較之下,他覺得瓦萊麗勝過自己的太太。奧棠絲是一堆美麗的肉,象瓦萊麗對貝特所說的;瑪奈弗太太卻是肉體中有精神,有淫蕩的刺激。奧棠絲的忠誠,在丈夫看來是對他應當有的感情;他很快就忘了死心塌地的愛情是無價之寶,正如借債的過了相當時間會把借來的錢當做自己的。忠貞的節操變做日常的麵包,而私情有如珍饈美果一般誘人。一個目中無人的女子,尤其是一個危險的女子,能夠刺激好奇心,彷彿香料能夠提出食物的鮮味。而且,瓦萊麗表演得那麼精彩的驃勁,對享了三年現成福的文賽斯拉還是一樁新鮮玩意。總之,奧棠絲是太太,瓦萊麗是情婦。許多男人都想兼有這個同一作品的兩個不同的版本;其實一個男人不懂得把妻子化作情婦,便是他庸駑譾陋的證據。在這方面見異思遷是無能的標記。恆久才是愛情的靈魂,才是元氣充沛的徵象,有了這種氣魄才能成為詩人。一個人應當把妻子化作所有的女人,正如十七世紀的詩人把自己的情婦看作是美豔女神或書中美人一樣——

1雙首鷹徽是帝俄的國徽。白鷹徽是波蘭國徽。

2卡拉博斯,傳說中的駝背惡神。

3跨易十一為十五世紀法國國王,以善謀略著稱。一生事業在於削弱貴族,擴張王權。

李斯貝特看見姨甥婿著了迷,便問他:「喂,你覺得瓦萊麗怎麼樣?」

「妙不可言!」

「只怪你不聽我的話。啊!我的小文賽斯拉,要是你當初不跟我分手,你早已做了這個美人魚的情夫,等她丈夫死了,你可以娶她,四萬法郎的進款現現成成是你的了!」

「真的?……」

「當然真的,」李斯貝特回答,「可是小心!我早警告過你了,千萬別自投羅網!哦,開飯了,你攙著我進去吧。」

再沒有比這番話更盅惑人心的了。因為波蘭人的脾氣,是隻要一看到懸崖絕壁,就會跳下去的。這個民族真有騎兵的天才,不論是怎樣的險阻,它都相信能夠衝鋒陷陣,得勝而歸。貝特彷彿在馬腹上踢了一腳,挑起他的虛榮心,飯廳的場面又加強了一腳的作用:在閃閃發光的銀器照耀之下,斯坦卜克見識到巴黎奢華的極致。

「唉,我應該娶一個賽莉梅娜1的,」他心裡想——

1賽莉梅娜為莫里哀的《恨世者》中人物,為風騷、美麗、機智、狡獪的典型。

吃飯的時候,男爵一團和氣,因為看到女婿在場而很高興,但更高興的是,以為一答應瑪奈弗替補科凱的位置,就能使瓦萊麗回心轉意,對他忠實。斯蒂曼用他那一套巴黎人的詼諧,和藝術家的談鋒,跟殷勤的男爵周旋。斯坦卜克當然不甘落後,他賣弄才情,談笑風生,儘量的炫耀,覺得很滿意;瑪奈弗太太好幾次對他微笑,表示領會他的妙處。精美的菜、大量的酒,終於把文賽斯拉在此歡樂的陷入坑中完全淹沒了。飯後他帶著酒意望便塌上一躺,身心雙方的快感使他融化了,而那麼輕盈,那麼芬芳,千嬌百媚可以叫天使墮落的瑪奈弗太太,居然過來坐在他身旁,越發使他喜出望外。她彎著身子和他低低的談話,幾乎要碰到他的耳朵。

「今晚我們不能談正事,除非你留在最後。在你,我,李斯貝特之間,我們儘可由你的便,把事情辦妥……」

「啊!太太,你是一個天使!」文賽斯拉用同樣的口吻回答,「我真是糊塗透頂,沒有聽李斯貝特的話……」

「什麼話呢?」

「在長老街的時候,她說你愛著我!……」

瑪奈弗太太把文賽斯拉瞟了一眼,不勝羞怯的突然站了起來。一個年輕美貌的女人,決不肯讓一個男人對她存著唾手可得的心。把戀慕之情硬壓在心頭而假作端莊的舉動,比最瘋狂的情話更來得意義深長。

所以,文賽斯拉在情慾大受挑撥之下,對瓦萊麗越發殷勤了。出名的女人便是眾人企慕的女人。就因為此,女戲子有那麼大的魔力。瑪奈弗太太知道有人在打量她,便做得象一個受人喝采的女演員一樣:她儀態萬方,博得人人叫好,個個稱羨。

「怪不得我老丈那樣的風魔,」文賽斯拉對貝特說。

「你這句話,文賽斯拉,叫我一輩子都要後悔,不該幫你借這一萬法郎。難道你也要象他們一樣為她發瘋嗎?」她指著那般客人說,「你得想想,你要做你老丈的情敵了。再想想你要教奧棠絲多麼傷心。」

「不錯,奧棠絲是天使,我是一個魔鬼!」

「家庭裡有了一個已經夠了,」李斯貝特回答。

「藝術家是不應該結婚的,」斯坦卜克嚷道。

「這就是我在長老街說的。你應該把你的銅像、你的傑作,當做孩子的。」

「你們在談些什麼呀?」瓦萊麗走過來和貝特站在一塊,「替我招呼茶吧,貝姨。」

由於波蘭人夜郎自大的脾氣,斯坦卜克想做得跟這位沙龍中的仙女非常親熱。他先目中無人的把斯蒂曼,克洛德-維尼翁,克勒韋爾,瞪了一眼,然後抓著瓦萊麗的手,硬要她在便榻上和他一同坐下。

「伯爵,你真是王爺氣派!」她半推半就的說。

於是她坐在他身旁,特意給他看到那朵胸前的薔薇。「唉!

我要是王爺,就不會以借債的身分到這兒來了。」

「可憐的孩子!我記得你在長老街做夜工的情形。你真有點兒傻。你的結婚,未免飢不擇食。你一點不認識巴黎!瞧你現在落到什麼地步!你不聽貝特的忠告,也不接受一個巴黎女子的愛,她才是老巴黎呀。」

「不用提了,我蠢極了。」

「你要一萬法郎不成問題,親愛的文賽斯拉;可是有一個條件,」她撫弄著她美麗的頭髮卷。

「什麼條件?」

「就是我不收利息……」

「太太!……」

「噢!不用急;你可以送我一座人物的銅雕。你已經開始採用參孫的故事,幹嗎不把它完成呢?……你可以表現大利拉割掉猶太大力士頭髮的一幕1!……既然你有志做一個大藝術家——你聽我的話,一定成功,——你一定懂得這個題目。那是要表現女人的威力。在這個場合,參孫是不足道的。他不過是無知無覺的蠻力罷了,大利拉是情慾,情慾才能毀滅一切。大力士赫丘利不是坐在翁法勒膝下紡過紗嗎2?現在這個副本——你們是不是這樣說的,嗯?……」她問克洛德-維尼翁與斯蒂曼,他們是聽到談論雕塑而走過來的。「你想,現在這個副本要比希臘神話美多少!……這段神話究竟是希臘從猶太王國傳來的呢,還是猶太王國從希臘傳來的3?」

「啊,太太,你提出了一個嚴重的問題!那是要知道《聖經》的各個部分是什麼時代寫成的。偉大的,不朽的斯賓諾莎4,有人無聊的說他是無神論者,實際他卻用數學證明了上帝的存在,他呀,他說《創世記》和涉及政治史的部分是屬於摩西時代的,他拿出哲學的證據指出後人新增的段落。因此他在猶太教堂門口給人刺了三刀。」——

1猶太大力士即參孫,頭髮是他神力的源泉。大利拉是他寵愛的女人。後大利拉被人收買,割掉了參孫的頭髮,大力士遂落入非利土人之手。

2赫丘利是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氣和武功著稱。翁法勒是呂狄亞的女王,曾強逼赫丘利答應在她膝下紡紗才嫁給他。

3古猶太王國所在地即今日之巴勒斯坦。

4斯賓諾莎(1632-1677),荷蘭哲學家。

「想不到我這樣博學,提出了一個這麼艱深的問題!」瓦萊麗因為和文賽斯拉的密談受了打擾,大為掃興。

「女人靠了本能是無所不知的,」克洛德-維尼翁回答。

「那麼你答應我了?」她象痴心的少女一樣小心翼翼的拿著斯坦卜克的手。

「這是你的造化,朋友,」斯蒂曼嚷道,「太太會向你要作品……」

「什麼作品呢?」克洛德-維尼翁問。

「一座小小的銅雕,」斯坦卜克回答,「‘大利拉割掉參孫的頭髮’。」

「那可不容易對付,因為那張床……」克洛德-維尼翁發表他的意見。

「相反,那真是太容易了,」瓦萊麗笑道。

「啊!希望你把雕像做起來吧!……」斯蒂曼說。

「太太本人就是值得雕塑的!」克洛德-維尼翁俏皮的瞟了瓦萊麗一眼。

「你瞧,我理想中的佈局是這樣的,」瓦萊麗接著說,「參孫醒來的時候,頭髮全沒有了,好似許多戴假頭髮的花花公子一樣。他坐在床邊,所以他的下身只要大略表明一下就行,堆上一些衣服,衣褶等等。他那時彷彿馬利烏斯站在迦太基廢墟上1,交叉著手臂,低著頭,一句話說盡,就是拿破崙在聖赫勒拿島!2大利拉跪著,有點象卡諾伐雕的瑪德萊娜。女人一朝毀了她的男人,一定是十分疼他的。照我的意思,那猶太女子對一個威武有力的參孫是害怕的,但他變了一個小娃娃,她就愛他了。所以,大利拉懺悔她的過失,想把頭髮還給情人,她不敢看他,但她居然笑盈盈的望著他了,因為她知道參孫的軟弱就是已經寬恕的表示。這一組像,再加上兇猛的朱迪特,女人的性格就完全解釋清楚了。德性砍掉腦袋3,邪惡只割掉頭髮。諸位,小心你們的假髮啊!」——

1馬利烏斯(西元前156-前86)羅馬執政官戰功赫赫,為資族階級的代表人物希拉所忌。較量的結果馬利烏斯敗,逃往非洲(迦太基)。後殺回羅馬,重新執政。

2一八一五年拿破崙在滑鐵盧再度敗績,被放逐到大西洋的聖赫勒拿島直到去世。

3《聖經》載,猶太女英雄朱迪特為救祖國而誘殺敵將何洛費爾納,故言德性砍人腦袋。

她丟下兩位藝術家走了,讓他們和批評家異口同聲的讚美。

「不能再妙了!」斯蒂曼嚷道。

「噢!」克洛德-維尼翁說,「我從沒見過這樣聰明這樣迷人的女子。才貌雙全,多難得!多難得!」

「你跟女作家卡米葉-莫潘是知交,尚且下這種斷語,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斯蒂曼說。

克勒韋爾從頭至尾在那裡聽著,特意離開牌桌走過來:

「親愛的伯爵,要是你把瓦萊麗塑成大利拉,我出三千法郎買你一座。哎,哎,三千法郎,我豁出去了!」

「我豁出去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博維薩熱問克洛德-維尼翁。

「要太太肯做模特兒才行……」斯坦卜克對克勒韋爾指著瓦萊麗。「你先去問問她。」

這時瓦萊麗親自端了一杯茶遞給斯坦卜克。那不止表示尊重,而是偏寵。女人請喝茶的方式,包括許多不同的語言,在她們是最拿手的。所以,這個禮數表面上雖是極簡單,但她們行此禮數的動作、姿勢、眼神、口吻、聲調,大有研究的餘地。從「你喝茶嗎?你要不要喝茶?來一杯茶吧?」這一類冷淡的口氣和對於掌管茶壺的人的吩咐,一直到象後宮的妃子一般從桌上捧了一杯茶,走向她心目中的巴夏1,以誠惶誠恐的態度,用嬌滴滴的聲音,脈脈含情的目光獻上去:這其間,一個生理學家可以觀察到全部女性的情感,從厭惡或冷淡起,直到傾吐瘋狂的熱情為止。女人可以隨心所欲的從中表現她的情感:或是輕蔑到近乎侮辱,或是俯首帖耳類乎東方女奴。瓦萊麗不止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條化身為女人的蛇,她親手捧了茶走到斯坦卜克面前,就等於完成了她的妖法。藝術家站起身來,手指和瓦萊麗的輕輕一碰,湊著她的耳朵說:

「你要我喝多少杯茶我都喝,因為要看你這個端茶的姿勢!……」——

1巴夏,土耳其總督,泛指貴人。

斯坦卜克這種露骨的表示,她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可是臨了她又裝做若無其事。

「你說什麼模特兒呀?」她問。

「克勒韋爾老頭出三千法郎,向我定一座銅雕。」

「他?花三千法郎買一座銅雕?」

「是的,要是你肯做大利拉的模特兒。」

「我想他根本沒有懂,」她說,「我做了大利拉的模特兒,他拿全部家產來還不賣給他呢,因為大利拉是要袒胸露臂的……」

跟克勒韋爾的擺姿勢一樣,所有的女子都有一個得意的姿態,一個令人傾倒的,研究到家的姿態。在交際場中,有的永遠望著她們內衣的花邊,把外衣的肩頭扯動一下;有的望著牆壁高處的嵌線,賣弄她們眼珠的光彩。瑪奈弗太太,不象旁人一樣做面部表情。她一個翻身走向茶桌,到李斯貝特那邊去。這個舞女擺動衣袂的動作,當年征服了於洛,此刻誘惑了斯坦卜克。

「你的仇報成了,」瓦萊麗咬著貝特的耳朵說,「奧棠絲要哭得死去活來,一輩子後悔不該搶掉你的文賽斯拉。」

「我沒有當上元帥夫人,就算不得報仇;可是現在他們都盼望這件事成功了……今天早上我去過維克托蘭家。我忘了告訴你了。小於洛夫婦向沃維奈贖回男爵的借票,把屋子做抵押,借了七萬二千法郎,五釐起息,三年為期。房租的收入沒有了,小於洛夫婦要苦三年。維克托蘭垂頭喪氣,把他老子看透了。克勒韋爾對這件孝順的行為一定要生氣,跟女兒女婿就此翻臉也說不定。」

「男爵現在大概沒有辦法弄錢了吧?」她一邊向於洛裝著笑臉,一邊湊著貝特的耳朵說。

「我看他是攪光了;但他到九月裡又可以支薪了。」

「他還有壽險保單,展期過了!嗯,瑪奈弗升科長的事非趕緊不可;今晚我要狠狠的逼他一逼。」

「姨甥,」貝特過去對文賽斯拉說,「你該走了,我求你。你太不象話,這樣望著瓦萊麗簡直要害她了,她的丈夫忌妒得厲害。千萬不能學你岳父的樣,回去罷,奧棠絲一定在等你……」

「瑪奈弗太太要我留在最後,咱們三個好商量事情。」

「不行;款子我給你送過來吧,她丈夫老瞪著你,還是早走為妙。明兒早上十一點,你把借票送來;那時瑪奈弗這小子上了辦公室,瓦萊麗不用操心了……你要她做雕像的模特兒是不是?……你先到我家裡來……」貝特發覺斯坦卜克的眼睛正在向瓦萊麗打招呼:「啊!我知道你心心念唸的想攪女人。瓦萊麗固然漂亮得很,可是你不能叫奧棠絲傷心啊!」

結過婚的男人一有野心,哪怕只是逢場作戲,越聽到人家提起他太太,便越是躍躍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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