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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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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洛元帥,以他的最高軍階,不得不有一所與身分相當的屋子。蒙巴那斯街一共有兩三座王府,他就在那條街上住著一所巍峨宏大的府第。雖然租的是全幢,卻只用了底下一層;李斯貝特來管家的時候,就想立刻把二樓轉租出去,認為這一部分的收入抵得了全部房租,伯爵差不多可以白住,但是老軍人不答應。幾個月以來,元帥老是在暗中發愁。他看出弟媳婦的窘況,雖不知道原因,已經感覺到她在受罪。一向無憂無慮很快活的老人,不大出聲了,他特意把二層樓留著,有朝一日他的家可能成為男爵夫人母女倆的棲身之所。大家知道福芝罕伯爵家道平常,陸軍大臣維桑布林親王,便硬要他的老夥計收受一筆搬家津貼。於洛把這筆錢置辦了底層的傢俱,樣樣弄得體體面面的,因為他不願意,照他的說法,把元帥的權杖放在腳底下。1帝政時代,屋主人是個參議員,樓下幾間客廳裝修得非常富麗,白漆描金,到處雕花,至今還儲存得很好。元帥又放進一些古色古香,同樣格局的傢俱。車房裡停著一輛車,漆有兩棍交叉的徽號;逢到大場面,或是上陸軍部,或是進王宮,有什麼典禮或是慶祝,他便向外邊租用牲口。三十年來的用人是一個六十歲的老兵,廚娘是老兵的姊妹。因此他能夠省下萬把法郎,加在他預備給奧棠絲的一份小傢俬上面。老人天天從蒙巴那斯街穿過環城大道,步行到翎毛街;殘廢軍人見了他每次都對他立正敬禮,而元帥總是微微一笑的招呼他們——

1法國軍制,將校佩刀,唯元帥持權杖。

「你對他立正的那個人是誰呀?」有一天一個工人問一個殘廢的上尉。

「讓我來告訴你吧,小夥子,」軍官回答。

小夥子擺好了姿勢,預備耐著性子聽一個多嘴的人嘮叨。

「一八○九年,」殘廢軍官說,「皇帝帶著大軍衝向維也納,咱們的任務是保衛兩翼。到一座橋口,山岩上高高低低有三座堡壘,都是防守這座橋的炮兵陣地。我們的司令官是馬賽納元帥。你剛才看見的那位,當時是禁衛軍榴霰兵團的旅長,我就在他部下……咱們的隊伍在橋這一邊,堡壘在河的對岸。我們這方面衝鋒衝了三次,退了三次。於是元帥說:‘去找於洛來,只有他跟他的弟兄們吃得下這一仗。’咱們便開上去。從橋上退下來的將軍,在炮火下面攔住了於洛告訴他怎麼對付,說話的時候擋住了去路。旅長滿不在乎的回答說:‘我不要聽意見,只要你騰出路來讓我走,’說罷他帶著部隊首先上了橋。於是砰隆隆!三十尊大炮對我們轟過來了……」

「哎唷!我的小乖乖!」工人叫道,「那一下子掛彩的該不少啦!」

「要是你象我一樣,親耳聽見他若無其事的說那句話,你也會佩服得五體投地!那座橋並沒阿爾科勒橋那樣出名,可是更偉大。我們跟著於洛一直衝到炮兵陣地。嚇!一路死了多少,那些好漢!」軍官一邊說一邊脫了脫帽子。「我們這一下把德國兵唬住了。你看到的那位老人,皇帝把他封了伯爵;給咱們老總的榮譽,就等於給了我們全體的榮譽;他們把他晉級為元帥也是大大應該的。」

「元帥萬歲!」工人叫了聲。

「噢!你再嚷也是白費!元帥的耳朵給大炮轟聾了。」

這段故事可以表示榮軍們怎樣的敬重於洛元帥,同時他始終不變的共和黨人的主張,使他在本區裡也大得人心。

以這樣安詳、這樣純潔、這樣高尚的心靈而哀傷憂苦,真叫人看了難受。男爵夫人只能用盡女人的技巧對大伯扯謊,把所有可怕的事實瞞著他。大禍臨頭的那一天早上,跟一般老年人一樣起身很早的元帥,以答應結婚為條件,從李斯貝特嘴裡盤問出了兄弟的真情。老姑娘從進門起就在等這個機會,所以未婚夫向她探聽秘密在她是極高興的;因為經過了這一下,她的婚事愈加穩固了。

「你兄弟是不可救藥的!」貝特對準元帥比較清楚的一隻耳朵叫。

洛林姑娘靠她響亮清楚的聲音,能夠跟老人談話。她不怕喊破嗓子,要她的未婚夫知道,跟她在一塊他永遠不是聾子。

「他有了一個阿黛莉娜還養過三個情婦,」老人嘆道,「可憐的阿黛莉娜!……」

「要是你肯聽我,」李斯貝特叫道,「你可以利用維桑布林親王的交情,替我姊姊謀一個體面的差事;這樣她可以得到幫助,因為男爵把三年的薪俸都抵押了。」

「好,」老人回答,「我到部裡去探探他對我兄弟的意見,求他切實幫幫我弟媳婦的忙,給她找一個不失身分的事!……」

「巴黎幾位做慈善事業的太太跟總主教合作,組織了一個慈善會;她們要聘請幾位高薪水的視察員,調查真正清寒的人。那樣的職位跟阿黛莉娜很相宜,她一定中意的。」

「你去叫人套車,我去穿衣服。必要的話我到訥伊1去見王上!」——

1訥伊,國王常幸的行宮所在地。

「呦!他多喜歡她!」貝特心裡想,「我碰來碰去,老是碰上她。」

李斯貝特已經在這兒當權,可是不在元帥面前。三個用人都非常怕她;她為自己特意添了一個貼身女僕,使出老姑娘的脾氣,事無大小都要人報告,都要親自過目,處處要使她親愛的元帥舒服。跟未婚夫一樣的共和黨,她的平民氣息特別討他喜歡;她奉承的手段也極高明;半個月以來,元帥的生活舒服得多;好象孩子受到了母親的照顧,他發現李斯貝特的確實現了他一部分夢想。

「親愛的元帥,」她送他到階沿上,「把車窗拉上來,別兩面通風,聽我的話好不好?……」

元帥,這個從來沒有受過體貼的單身漢,雖然心緒惡劣,臨走也不免對貝特掛著點笑容。

就在這個時候,於洛男爵奉到大臣的召喚,離開了公事房,向元帥維桑布林親王的辦公室走去。雖然大臣召見手下一個署長是常事,於洛卻是情虛得厲害,覺得副官彌圖弗萊臉上有些說不出的陰沉沉冷冰冰的氣息。

「彌圖弗萊,親王怎麼樣?」他帶上辦公室的門,追上前面的副官。

「他恐怕在生你的氣,男爵;他的聲音、眼睛、臉色,好象就要大發雷霆似的……」

於洛臉色發白,一聲不出的走過穿堂,會客室,心跳得很快,一直走到辦公室門外。元帥那時七十歲,頭髮全白了,跟上了這個年紀的老人一樣,臉上的皮膚變了樹皮一般的顏色,最有威嚴的是那個寬廣的天庭,在你的想象中彷彿一片戰場。白雪滿頂的腦蓋下面,亮著一對藍眼睛,因為眉毛部分的拱形骨特別往外突,眼光顯得很陰沉,平時總帶點兒淒涼的情調,表示一肚子的苦悶與牢騷。他當年是和貝納多特並肩的元勳,也有過裂地封疆的希望。1他動了感情,一雙眼睛就變成兩道可怕的閃電,而老是有點兒悶的嗓子也變得尖厲刺耳。發怒的時候,親王立刻恢復他軍人的面目,說話也回覆了科坦少尉的口氣;那時他是絕對不留情面的。於洛-德-埃爾維瞥見這頭老獅子,亂髮蓬鬆象馬鬣一般,雙眉緊蹙,背靠著壁爐架,眼睛好似在出神——

1貝納多特初為拿破崙手下名將,後為瑞典國王,稱查理十五。

「親王,我來請示!」於洛裝做若無其事的,說話極有風度。

元帥一聲不出,目不轉睛的瞪著他的署長,看他從門口走到面前。這道深沉的目光有如上帝的神目,於洛受不住了,無地自容的把眼睛低了下去,心裡想:「他全知道了。」

「你不覺得有什麼虧心事嗎?」元帥的聲音嚴肅,沉著。

「有的,親王。也許我瞞著您在阿爾及利亞搜尋糧食是錯的。在我這個年紀,加上我的嗜好,當了四十五年差事,還是兩手空空。法國四百位議員的宗旨,您是知道的。那般先生對所有的缺份都眼紅,把大臣們的薪俸儘量壓低,這不是說完了嗎?……對一個老公務員,他們肯給一筆錢嗎?……你對那些刻薄的人能有什麼希望?他們只給土倫港口的工人三十銅子一天,實際是少了四十銅子就養不活家!他們想不到在巴黎拿六百,一千,一千二的公務員,受的何等苛刻的待遇;可是薪水一到四千法郎,他們就打你主意了!……他們連一八三○年充公的王室財產,也不肯還給王室;也不肯撥一份產業給一個窮親王,而那份產業當初還是路易十六自己出錢買下的!……您要是沒有傢俬,人家就讓您跟我大哥一樣光靠薪俸過日子,再也想不起您曾經救過拿破崙大軍,在波蘭那片池沼縱橫的平原上,和我一起。」

「你盜用了公款,該送到重罪法庭去,象那個國庫的出納員一樣!而你先生把事情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大人,那是大不相同的!我有沒有做監守自盜的事?……」

「一個人鬧出這種醜事,在你的地位上這樣的措置乖張,簡直是擔了雙重的罪名。你丟了我們上級衙門的臉,一向是全歐洲最清白的!……而這些,先生,是為了二十萬法郎,為了一個女流氓!……」說到這裡元帥聲色俱厲。「區區一個小兵,偷賣了部隊的公物尚且被處死刑,而你是一個參議官!第二驃騎旅的波冷上校告訴我,在薩韋爾納,他手下一個弟兄愛上一個阿爾薩斯姑娘,小妖精作死作活的要一條披肩;那個兵吃了二十年糧,馬上要升做少尉,旅部里人人瞧得起的,為了這條披肩居然盜賣了本營的公物。結果怎麼樣,你知道嗎,德-埃爾維男爵?他搗爛了窗上的玻璃吞下肚子,在醫院裡捱了十一個鐘點才死……你,你去想法子中風死吧,那我們還可以救出你的名譽……」

男爵惡狠狠的望著元帥;元帥一看見這副貪生怕死的表情,立刻臉上紅了幾塊,眼睛冒起火來。

「您就不救我了嗎?……」男爵嘟囔著說。

這時於洛元帥聽說只有他兄弟和大臣在內,便徑自闖了進來,象所有的聾子一樣直撞到親王前面。

「噢!」波蘭戰役的老英雄嚷著,「老哥,我知道你為什麼來的!……可是白費……」

「白費!……」於洛元帥跟著說了一遍,他只聽見這兩個字。

「是的,你來替你兄弟說情;你可知道他幹了什麼事嗎?」

「我的兄弟?……」聾子問。

「對啦,他是一個混……不配做你的兄弟!……」

親王的怒火使他射出兩道閃電似的,令人心驚膽戰的目光,象拿破崙的一樣。

「你胡說,科坦,」於洛元帥臉色發了白,「咱們丟開身分!

來吧,我領教就是。」

親王走到老夥計前面直瞪著他,抓了他的手湊在他耳邊說:

「你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

「你等著瞧吧……」

「好,那麼你硬正點!你要遭到空前大禍了!」

親王回身從桌上拿起一宗案卷塞在於洛元帥手裡,喊:

「你念吧!」

福芝罕伯爵在卷宗內先讀到下面一封信:

呈內閣首相大人閣下密件

阿爾及爾年月日

親王閣下:現在我們手頭有一件非常棘手的案子,您可以從附上的檔案中閱悉詳情。

本案的節略如下:於洛-德-埃爾維男爵派了他的一個叔嶽到奧蘭省來操縱谷子糧秣,又派了一個倉庫主任做副手。倉庫主任供出了一些事實,引起了人家注意,結果是逃跑了。檢察官以為本案只牽涉到兩個下屬,辦得很認真;但是署長的叔嶽若安-斐歇爾,知道要解上刑庭的時候,在獄中用釘子自刺身亡。

如果這位忠厚老實的人,——他大概是受了他副手和侄婿的騙,——不寫信給於洛男爵,案子可以就此結束。但這封信落到了檢察署手裡;檢察官大為驚異,特地來看我。把一個勞苦功高的參議官兼陸軍部署長,加以逮捕而提起公訴,實在太難看了;在別列津納河1一役之後,他在行政方面的整理工作,我們大家都沾光的。因為這個緣故,我才請求法院把全部案卷移交了過來——

1別列津納河,白俄羅斯境內德聶伯河的支流。一八一二年十一月,徵俄法軍倉皇退卻,渡河西歸。

現在的問題是:要不要讓事情發展下去?還是,既然主犯已經死了,除掉把在逃的倉庫主任缺席判決之外,把這件事壓下去?檢察官同意我把卷宗送達尊處。德-埃爾維男爵住在巴黎,案子的審理也應當由巴黎法院主持。我們想出了這個含糊的辦法,暫時擺脫了難題。

可是我們希望元帥趕快有所決定。這樁舞弊案已經鬧得沸沸揚揚;現在只有檢察官、初審官、檢察長、和我,知道幕後的主使犯;倘使這個訊息洩漏出去,我們更要受累無窮了。

唸到這兒,那份公事從於洛元帥手裡掉了下來;他望了望兄弟,覺得無須再翻其他的卷宗;但他找出了若安-斐歇爾的信,瞥了一眼便遞給男爵。

發自奧蘭監獄。

侄婿青及: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世界上了。你放心,人家決計找不到對你不利的證據。我一死,加上你那個壞蛋沙爾丹在逃,案子便可了結。想到我們的阿黛莉娜承你抬舉得那麼幸福,我死也死得很高興的。你無須再撥二十萬法郎來了。再見。

這封信當由一位在獄的犯人交給你,我相信他是可靠的。

若安-斐歇爾。

「我請您原諒,」於洛元帥極有骨氣的向親王道歉。

「得啦,跟我還用這個稱呼嗎,於洛!」大臣握著他老朋友的手說——「可憐的驃騎兵只害死他一個人,」他用霹靂似的眼光把男爵瞪了一眼。

「你拿了多少?」福芝罕伯爵問他的兄弟。

「二十萬。」

「好朋友,」伯爵對大臣說,「四十八小時內我把二十萬法郎送過來。我決不能讓人家說姓於洛的盜用公家一個錢……」

「你胡鬧!」元帥回答,「我知道二十萬法郎在哪裡,我會去要回來的——至於你,趕快提辭呈,申請退休吧!」他把雙頁的公文紙扔到坐在桌子旁邊兩腿發抖的參議官那裡。「這個案子要丟我們大家的臉,所以我得到了內閣會議的同意,由我全權處理。既然你毫無骨氣,不要我尊敬而還想活下去,過那種沒有人格的生活,那麼你的養老金給你就是。可是別再出來現眼。」

元帥打了鈴。

「公務員瑪奈弗在嗎?」

「在,大人,」副官回答。

「找他來。」

「你,」大臣一見瑪奈弗便嚷道,「跟你的女人,你們存心把德-埃爾維男爵攪得精光。」

「報告大人,請您原諒,我們很窮,我只靠我的差事過日子,我有兩個孩子,其中一個還沒有生,那是男爵的。」

「好一副壞蛋的嘴臉!」親王指著瑪奈弗對於洛元帥說——「少說你那套不要臉的廢話;把二十萬法郎拿回來,要不你就上阿爾及利亞去。」

「可是大人,您不知道我的女人,她把什麼都吃光了。男爵天天請六位客人吃飯……我家裡一年要五萬法郎開銷。」

「你走吧,」大臣厲聲吆喝,好似在戰事緊張的當口喝令衝鋒,「兩小時之內就發表你調職……去罷。」

「那我寧可辭職的,」瑪奈弗放肆的回答,「要我受了過去那一套,再把我打下去,我是不甘心的,我!」

說罷他出去了。

「不要臉的下流東西!」親王罵了一句。

這期間,於洛元帥始終一動不動站在那兒,臉色白得象死人,偷偷的打量著他的兄弟。這時他過去握了握親王的手,又重複了一遍:

「四十八小時之內,物質上的損失可以補救過來;可是榮譽!啊!再見,元帥!這真是要了我的命……」他又咬著親王的耳朵:「唉,我活不成了。」

「該死,你幹嗎今天早上跑來?」親王覺得很難受。

「我是為他太太來的,」伯爵指著埃克托說,「她沒有飯吃了……尤其是現在。」

「他有養老金呀!」

「早已押給人了!」

「真是魔鬼上了身!」親王聳了聳肩膀,「那些女人究竟灌了你什麼迷湯,你會這樣糊塗的?」他問於洛-德-埃爾維,「你明知法國衙門的規矩多麼嚴,每樣東西都要登記,備案,為了幾生丁的收支都要消耗幾令的紙張,你還抱怨,象放回一個小兵,買一個馬刷子那樣芝麻大的事,也得上百個簽字;你怎麼能,怎麼敢希望把舞弊的事長久瞞下去?還有報紙!還有忌妒你的人!還有心裡想舞弊的人!難道那些女人把你的人情世故統統拿走了嗎?把核桃殼蒙了你眼睛嗎?再不然難道你天生跟我們不同?你一發覺自己沒有了人味兒,老是色迷迷的時候,你就該脫離衙門!要是你犯罪之外再加上糊塗,你將來要落到什麼田地……我簡直不願意說……」

「你答應我照顧她嗎,嗯,科坦?」福芝罕伯爵問。他什麼話都沒聽見,心裡只想著弟媳婦。

「放心好了!」

「那麼謝謝你,再見了!」——「來吧,先生,」他對兄弟說。

親王表面上眼神很鎮靜的望著兩兄弟,舉動態度、體格性格那麼不同的兩兄弟:一個勇敢,一個懦怯;一個好色,一個嚴肅;一個清白,一個貪汙;他望著他們,心裡想:

「這個膿包是不會死的!而我可憐的,那麼清正的於洛,他卻是非死不可的了!」

他在自己的椅上坐下,重新拿起非洲的公事來看,那個動作表現出做領袖的冷靜,同時也表現出疆場上磨練出來的,深刻的憐憫!事實上再沒有比軍人更富於人情味的,儘管表面上那麼粗魯,儘管作戰的習慣養成了戰場上必不可少的,絕對的冷酷。

下一天,各報在不同的標題之下發表了幾則不同的訊息:

於洛-德-埃爾維男爵業已申請退休。這位要員的辭職,聞與阿爾及利亞辦事處的賬目不清有關。該案爆發,乃系兩個辦事員一死一逃所致。男爵獲悉誤信部屬,以致發生瀆職情事之後,大受刺激,在部長室內當場入於癱瘓狀態。

於洛-德-埃爾維先生為於洛元帥胞弟,前後服務已達四十五年。他不但是行政方面的幹才,私人行事亦足稱述,此次雖經挽留,終不允打銷辭意,甚為各方惋惜。他在帝國禁衛軍華沙軍需總監任內,以及一八一五年為拿破崙臨時徵召的大軍擔任組織事宜,均迭著勞跡,至今為人稱道。

在朝的帝國遺老從此又弱一個。於洛男爵自一八三○年起即為參事院及陸軍部的能員,素為上峰倚畀云云。

阿爾及爾訊——一度由若干報紙過事渲染的糧秣案,茲因主犯死亡,已告結束。若安-斐歇爾在獄自殺,同謀一人逃匿無蹤,聞將加以缺席判決。

斐歇爾向為承包軍糧的供應商,誠實可靠,信用素著,此次誤受在逃的倉庫主任沙爾丹矇蔽,致憤而自殺雲。

在《巴黎瑣聞》欄內,又有下面一段訊息:

陸軍部長為杜絕流弊起見,決定在非洲設一軍糧辦事處,主任人選已調派科長瑪奈弗充任。

於洛男爵退休之後,署長一缺,逐鹿者大有人在。據聞內定由拉斯蒂涅伯爵的內兄,議員馬夏爾-德-拉羅什-於貢伯爵繼任。

參事院請願委員馬索爾先生將調任參議官,馬索爾遺缺則由克洛德-維尼翁升充。

在所有的謠言之中,對於反對派報紙最危險的卻是官方散佈的謠言。不論記者如何狡獪,遇到他們的老同事,象克洛德-維尼翁那樣,從報界轉入政界而爬到上層的人略施小技的時候,他們往往會無意之間上當的。報紙只能用報館記者去把它攻倒。所以我們不妨套用伏爾泰的句法1,說:

巴黎瑣事並不是淺薄的人所想象的那回事——

1見伏爾泰的悲劇《俄狄甫斯》,原句是:「教士們並不是淺薄的人所想象的那回事。」

於洛跟著元帥回去,恭恭敬敬讓長兄在車上佔著後座,自己坐在前面。弟兄倆一句話也不說。埃克托垂頭喪氣。元帥聚精會神,彷彿在那裡鼓起所有的力量,預備挑那千斤重擔。回到府第,他不出一聲,只用威嚴的手勢把兄弟帶進書房。伯爵曾經從拿破崙手裡得到一對凡爾賽制造的精美的手槍,刻著拿破崙皇帝賜於洛將軍幾個字;他從書桌中拿出匣子,抽出手槍,指著對兄弟說:

「這才是你的救星!」

在半掩的門中間張望的李斯貝特,趕緊奔出去跳上馬車,吩咐立刻趕到翎毛街。她把元帥威嚇兄弟的事告訴了男爵夫人,二十分鐘內就把她帶了來。

伯爵對兄弟看也不看,徑自打鈴把那個當差的,跟了他三十年的老兵叫了來。

「博比埃,你去把我的公證人、斯坦卜克伯爵、我的侄女奧棠絲、國庫的經紀人,一齊邀來。現在十點半,我要這些人在中午趕到。你坐車去……加點兒勁呀!」他從前那句不離嘴的共和黨人的老話又說了出來。他又那麼怕人的把臉一沉;一七九九年在布列塔尼剿滅保王黨的時候,他就是用這副神氣使弟兄們打起精神,不敢怠慢的。

「是,元帥,」博比埃舉手行了一個軍禮。

始終不理會兄弟,老人回到書房,從書桌中檢出一把鑰匙,開啟一隻孔雀石面子的純鋼小保險箱,那是俄皇亞歷山大送的禮物。拿破崙皇帝曾經派他把德累斯頓戰役上虜獲的戰利品送還給俄皇,希望把旺達姆將軍1交換回來。沙皇送了於洛將軍這件貴重的禮物,說他希望有一天能夠對法國皇帝來一次同樣的回禮;可是旺達姆並沒有放回。小箱全部鑲著金片,蓋上還有金鑲的帝俄徽號。元帥把裡面的鈔票金洋點了點數目,一共有十五萬兩千法郎!他不由得做了個滿意的姿勢。這時候,於洛夫人進來了,她的神情連審判政治犯的法官見了都要軟心。她撲在埃克托身上,瘋子似的望望手槍匣子,又望望元帥——

1旺達姆(1770-1830),拿破崙麾下大將,一八一三年在今德境薩克森州被俄軍所俘。一八一四年方獲釋回國。

「你對兄弟有什麼過不去呀?他得罪了你什麼呀?」她喊得那麼響,元帥居然聽見了。

「他丟了我們大家的臉!」共和政府時代的老軍人回答。這一開口又惹動了他胸中的氣憤。「他盜用公款!他使我沒有臉再姓我的姓,教我不想再活,他要了我的命……我還能有這麼一點氣力,只是為要償還公家的錢!……在共和政府的元老前面,在我最敬重的維桑布林親王前面,我還替他辯白,哪知道證據確鑿,教我當場出醜!……這還不算一回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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