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對國家的罪狀!」
他抹掉了一滴眼淚,又說:
「再說他對家庭吧!我為你們積下的糧食,一個老軍人三十年省吃儉用存起來的積蓄,給他搶了去!瞧,這就是我預備給你們的!」他指了指桌上的鈔票。「他害死了他的叔嶽斐歇爾,心高氣傲的好漢可不象他,丟不起他阿爾薩斯鄉下人的臉。還有,大慈大悲的上帝,允許他在所有的女人中挑上一個天使!他有那麼大的福氣娶到阿黛莉娜做太太!可是他欺騙她,使她一次又一次的傷心,把她扔在一邊,去找些婊子、淫婦、楊花水性的賤女人,養著卡迪訥,約瑟法,瑪奈弗!……而我一向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看待,看了覺得驕傲的!……去吧,你這個膿包,要是你不怕活現世,不覺得你下流生活的可恥,你給我走吧!我那麼疼愛的兄弟,我沒有勇氣咒他;我對他象你一樣的溺愛,阿黛莉娜;可是他永遠不能再在我面前出現。我不准他送我的喪,不准他跟在我的棺材後面。他犯了這些罪惡,即使不知道懺悔,至少也得有點兒廉恥!……」
說了這一篇莊嚴的話,元帥臉色慘白,筋疲力盡,坐在了便榻上。也許是生平第一次,他滾出兩顆眼淚沿著腮幫淌下。
「可憐的斐歇爾叔叔呀!」李斯貝特叫了一聲,把手帕蒙著眼睛。
「大哥!」阿黛莉娜跪在了元帥前面,「你看我面上活下去吧!幫我教埃克托重新做人,給他一條自新的路!……」
「他?他活下去還要作惡呢!一個人能不認阿黛莉娜這樣的女子,把真正共和黨人的愛國、愛家庭、愛窮人、我拚命灌輸給他的情感,丟得乾乾淨淨的,簡直是妖魔,是禽獸!……要是你還愛他,趕快把他帶走;我恨不得把他一槍打死!打死了他,才救了你們大家,也救了他自己。」
老元帥說到這兒,其勢洶洶的站了起來,嚇得阿黛莉娜趕緊喊了聲:
「來吧,埃克托!」
她抓著丈夫,扯著他走出屋子。男爵完全癱倒了,她只得僱一輛車把他帶回翎毛街,一到家,就讓他上了床。這個差不多全部解體的人,一口氣睡了好幾天,飯也不吃,話也不說。阿黛莉娜哭哭啼啼的逼著他喝了些湯水,坐在床頭看護;她從前那些滿肚子的感慨統統沒有了,只剩下一片哀憐的心。
十二點半,李斯貝特把公證人和斯坦卜克伯爵帶進元帥的書房。她看到他神情大變,早已害怕得寸步不離了。
「伯爵,」元帥說,「請你籤一張許可狀,讓我侄女,就是說你太太出讓她那份只有產權的存單——斐歇爾小姐,也要請你放棄收利息的權利。」
「是,元帥,」貝特毫不遲疑的回答。
「好,親愛的,」老人說,「我希望能多活幾天報答你。我相信你;你是一個真正的共和黨,一個清白的老百姓。」
他拿起老姑娘的手吻了一吻。
「阿訥坎先生,」他對公證人說,「請你立一份委託書,下午兩點鐘以前送來,得趕上今天的交易所。存單在我的侄女伯爵夫人手上;她回頭就來,跟斐歇爾小姐一同籤委託書。伯爵此刻陪你回去先簽。」
藝術家看見貝特對他遞了一個眼色,便恭恭敬敬的行了禮,走了。
下一天早上十點,福芝罕伯爵又去見維桑布林親王,立刻被請了進去。
「喂,親愛的於洛,」科坦元帥把報紙遞給他的老朋友,「你瞧,咱們總算保住了面子……你念吧。」
於洛把報紙放在大臣的辦公桌上,把二十萬法郎交給他:
「這是我兄弟拿的國家的錢。」
「胡鬧!」大臣大聲說。他拿起元帥遞給他的聽筒,對準了他的耳朵:「我們沒有辦法收的,收了就是承認你兄弟舞弊,而我們正在用盡方法把這件事壓下去……」
「隨你怎麼辦吧;我總不願意於洛家的財產,有一個小錢是從偷盜國家來的。」
「那麼我去請示王上。咱們甭提了。」大臣知道這個正直的老人很固執,是沒法挽回的。
「再見,科坦,」老人握著維桑布林親王的手,「我覺得心裡凍了冰似的……」
然後,他走了一步,回過頭來,看見親王萬分傷感的神氣,便張開手臂去抓他,親王也趁勢擁抱了元帥。
「我向你告別,就象向整個大軍告別似的……」於洛說。
「再見,我的好朋友!」大臣說。
「是的,再見,因為我要去的地方,便是咱們哭過的弟兄們所去的地方……」
這時克洛德-維尼翁進來了。拿破崙部下兩個碩果僅存的宿將,正在彼此行禮,莊嚴肅穆,沒有一點兒動過感情的痕跡。
未來的請願委員開口說:「親王,報紙的記載,您該滿意了吧?我用了一點兒手段,反對黨的報紙還以為披露了我們的秘密呢……」
「可惜一切都白費了,」大臣眼看著元帥穿過客廳出去。
「剛才的訣別使我非常難受。於洛元帥活不到三天了,昨天我已經看出。這個人,那麼方正,那麼勇敢,連戰場上的子彈都忌他三分不敢碰他的……想不到在這兒,就在這個椅子上,一張紙就送了他的命,而且是從我手裡!……請你打鈴,吩咐套車。我要上訥伊去,」他一邊說一邊把二十萬法郎塞在他的公事包裡。
雖然李斯貝特防範周密,三天之後,於洛元帥還是死了。一個黨派裡能有這等人,便是黨派的榮譽。在共和黨人眼中,元帥是象徵愛國的理想人物,所以他們都來送喪,後面跟著無數的人。軍隊、政府機關、宮廷、民眾,都來向這一位德高望重、清廉正直的榮譽軍人致敬。要民眾來送喪,不是隨便什麼人所能希望得到的。這一次的喪禮,還有那種細膩的、得體的、至誠的表示,顯出法蘭西貴族的品德與偉大。元帥的靈柩後面,有蒙託朗老侯爵在送殯。他的哥哥是一七九九年舒昂黨人叛亂中敗在於洛手下的敵人,侯爵中了共和軍的槍彈,臨死把兄弟的產業交託給政府軍方面的於洛。那時這位兄弟逃亡在國外,於洛接受了侯爵的囑託,居然把他的財產救了出來。所以九年前打敗德-貝里公爵夫人的軍人,身後還受到舊時勳貴的敬禮。1——
1波旁王室長房的德-貝里夫人曾於一八三二年興兵叛變,意欲推翻路易-菲力浦。舒昂黨人叛亂則系大革命時保王黨反抗共和政府。於洛元帥在兩次戰役中均在政府軍隊中作戰。
元帥的去世,跟頒佈最後一道婚約公告的日子只差三天,對於李斯貝特彷彿霹靂一聲,上了倉的莊稼,連屋子一齊給天火燒了。洛林姑娘做事就是太順利了一點。元帥的死,原是由於她跟瑪奈弗太太兩人對這個家庭接一連二的打擊。正在大功告成而老姑娘的怨氣快要消盡的時候,忽然全部希望都成泡影,越發增加了她的仇恨。她跑到瑪奈弗太太家,氣憤交加的痛哭了一場:她現在是無家可歸了,因為元帥租的屋子是訂的終身契約。克勒韋爾為了安慰瓦萊麗的好朋友,教她把積蓄拿出來,自己又慷慨的加了一倍,用五釐利存放出去,產權歸賽萊斯蒂納,利息歸貝特。這樣一來,她還有兩千法郎的終身年金。此外,元帥遺下一封信,要弟媳婦、侄女、跟侄兒三個人共同負責,撥一千兩百法郎的終身年金給他的未婚妻李斯貝特-斐歇爾小姐。
阿黛莉娜看見男爵半死半活的樣子,把元帥的死訊瞞了他幾天;但是李斯貝特來的時候穿著孝,出殯以後十一天,他終於知道了凶訊。受到這個劇烈的刺激,病人反而提起了精神;他下了床,看見全家穿著黑衣服會齊在客廳裡;他一露面,大家就不出聲了。半個月功夫,於洛瘦得象一個鬼,跟他的本來面目相比,他只是一個影子了。
「總得想個辦法才好,」他望一張椅子上坐下,有氣無力的說。他看見所有的家族都在場,只差克勒韋爾和斯坦卜克。
「這兒我們是住不下去的,房租太貴了,」男爵進來的時候奧棠絲正在發表意見。
「至於住的問題,」維克托蘭打破了難堪的沉默,「我可以接母親……」
男爵本在那裡視而不見的瞅著地毯上的花紋,一聽到這句好象把他撇開的話,他抬起頭來,對兒子那麼可憐的望了一眼。父親的權利永遠是神聖的,哪怕是一個墮落的、身敗名裂的父親,所以維克托蘭馬上把話嚥了下去。
「接你母親……」男爵介面說。「你對,我的孩子!」
「住到我們樓上,就在我們自用的那幢屋子裡,」賽萊斯蒂納補足了丈夫的話。
「孩子,我妨害你們?……」男爵的語氣柔和,就象一個知道自己沒有希望的人。「至於將來,噢!放心吧,不會再有什麼事叫你們怨父親的了,你們再見到他的時候,也用不著為他臉紅的了。」
他過去抱了奧棠絲親她的額角。他對兒子張開臂抱,維克托蘭猜到了父親的用意,悲痛萬分的撲在他懷裡。男爵又向李斯貝特做了個手勢,她走過來,他也吻了她的額角。然後他回到臥房,阿黛莉娜憂急到極點,馬上跟了進去。
「阿黛莉娜,大哥的話是不錯的,」他握著她的手,「我沒有資格再過家庭生活。孩子們對我已經仁至義盡,我除了暗中祝福他們,不敢再有別的表示。你可以對他們說:我只能擁抱他們;一個墮落的人,一個做了殺人犯的父親,不但不能庇護家庭,為兒女爭光,反而做了罪魁禍首,這樣一個人的祝福是不吉利的;可是我遠遠裡要每天祝福他們。至於你,以你的大賢大德,只有全能的上帝能夠補償你!……我求你原諒,」他跪了下來,握著她的手灑滿了眼淚。
「埃克托!埃克托!你的過失雖然重大,上帝的慈悲是無限的;留在我身邊吧,你還可以補贖一切……朋友,你應當存著基督徒的心振作起來……我是你的妻,不是你的裁判。我是屬於你的,你要把我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不論你到哪兒,帶我一塊去吧;我覺得還有力量安慰你,還能用我的愛情,照顧、尊敬、來幫你活下去!……我們的孩子都已經成家,用不著我了。讓我來給你娛樂,給你消遣。讓我參加你流亡生活的辛苦,把你的苦難解淡一些。我總還有點兒用處,至少可以省掉你僱一個老媽子的錢……」
「你原諒我嗎,我最親愛的阿黛莉娜?」
「原諒的,朋友;你起來啊!」
「得到了你的原諒,我能夠活下去了,」他一邊站起一邊說,「我走進房來,為的不要給孩子們看到做父親的卑屈。唉!天天看到一個父親,象我這樣罪孽深重的人擺在眼前,真有點兒可怕,那無非使尊長的威嚴掃地,家也不成其為家。所以我不能再住在你們一起,免得你們看到一個失盡尊嚴的父親而難受。阿黛莉娜,你別反對我出走。那等於你親手裝了子彈,讓我把自己打死……你也別跟我一塊兒走,把我最後一點勇氣拿掉;你不在身邊,我還能靠懺悔的力量支援下去。」
埃克托的堅決,使手癱腳軟的阿黛莉娜再也無話可說。這位夫人,在多少風波中表現得那麼偉大,原是靠了和丈夫形神契合才有的勇氣;因為在她心目中,他是屬於她的,她負有崇高的使命要安慰他,引他回覆家庭生活,回覆正常的心境。現在她看到丈夫不能再給她勇氣,便不由的說:
「埃克托,難道你讓我全無希望,日夜焦急的死嗎?……」
「我會回來的,我的天使,你大概是特意為了我從天上降下來的;我會回來的,那時我不成為富翁,至少也要相當寬裕。告訴你,阿黛莉娜,我不能留在這兒有很多理由。第一,我六千法郎一年的養老金,抵押了四年,眼前我一個錢都沒有。這還不算!幾天之內,為了沃維奈的到期借票,我得給人抓去扣押……所以在兒子沒有把那些借據收回以前(那我會把細節告訴他的),我非躲起來不可。我一朝失蹤之後,債務的談判容易得多。等到養老金的押款還清,沃維奈的債務了結,我會回來的……有你在一塊兒,容易洩露我的形跡。你放心,阿黛莉娜,你別哭……只消一個月……」
「你到哪兒去呢?幹什麼呢?怎麼辦呢?誰服侍你呢?你現在不是年輕的人了。讓我和你一塊兒躲起來,上外國去吧。」
「好吧,咱們再商量,」他回答。
男爵打鈴教瑪麗埃特收拾他的東西,快快的、偷偷的裝箱。然後他比平時格外熱烈的擁抱了太太,叫她離開一會,他要把交代維克托蘭的事寫下來;他答應到晚上才走,並且帶她一同走。可是男爵夫人一進客廳,機靈的老人立刻從盥洗室溜入穿堂,出去了,臨走交給瑪麗埃特一張字條,寫著「衣箱即送科爾貝車站,留交埃克托先生收。」等到瑪麗埃特把字條交給男爵夫人,說先生走了的時候,男爵早已坐著一輛馬車在巴黎街上飛奔了。阿黛莉娜撲到房裡,比往日抖得更厲害了;孩子們驚駭之下,聽見一聲尖叫,也跟了進來。大家抱起昏厥的男爵夫人放在床上。她大發肝陽,死去活來的病了一個月。
「他在哪兒呢?」她從頭至尾只有這句話。
維克托蘭的尋訪,毫無結果。事情是這樣的。男爵坐車先到王宮市場。到了那邊,他把渾身解數都拿出來,執行他傷心痛苦、癱倒在床上時所想好的計劃。他穿過廣場,在若克萊街租了一輛華麗的馬車。車伕照他的吩咐,把車趕到主教城街往約瑟法的公館直衝進去。門丁聽見馬伕叫喊,又看見是輛極漂亮的車,便開了大門。當差的去報告約瑟法,說有一位行動不便的老人不能下車,請她下樓一趟。為了好奇心,她居然來了。
「約瑟法,是我啊!……」
有名的歌唱家,只能從口音上認出她的於洛。
「怎麼,是你!可憐的朋友?……真的,你竟象給德國猶太人浸過藥水,兌換商不肯收的舊洋錢。」
「唉!不錯,」於洛回答,「我死裡逃生,剛病了一場!你可老是這樣美,你!你肯不肯發發善心呢?」
「要看什麼事,一切都是相對的。」
「你說,你能不能讓我在閣樓上用人房裡住幾天?我沒有錢,沒有希望,沒有飯吃,沒有恩俸,沒有女人,沒有孩子,沒有住處,沒有榮譽,沒有勇氣,沒有朋友,而更糟糕的,還受著債主的威逼……」
「可憐的老兄!多少個沒有啊!是不是也沒有褲子?」
「你笑我,我完了!我可是打定主意來投奔你的,好象當年古維爾投奔尼儂一樣。1」——
1古維爾是十七世紀法國的總收稅官,負責徵收人頭稅。因貪汙稅款被判死刑,為其情婦名媛尼儂所救。事後仍能混跡官場。
「人家說你是給一個大家閨秀攪到這樣的,嗯?那些妖精敲詐的本領比我們高明多了!……瞧你這把骨頭,就象是給烏鴉吃剩下來的……你身體簡直透明瞭!」
「事情急得很呢,約瑟法!」
「進來吧,老兄!我一個人在家,底下人又不認得你。把車子打發掉吧,車錢付了沒有?」
「付了,」男爵由約瑟法扶著下了車。
「要是你願意,可以冒充我父親,」歌女動了哀憐的心。
她把於洛帶到他上次來過的華麗的客廳裡坐下。
「可是真的,老兄,你害死了哥哥,害死了叔嶽,弄得傾家蕩產,把兒子的產業抵押了幾次,跟你公主兩個吃掉了非洲政府的公款?」
男爵愁眉苦臉的點了點頭。
「好,我贊成你!」約瑟法嚷著,興奮的站了起來,「一把野火燒得精光!有氣派!有種!幹得徹底!不錯,你是浪子,可是有血性。哼,我寧可象你這樣為女人發瘋的敗家精,可不喜歡那些冷血的,沒有心肝的銀行家,人家把他們當做君子,實際卻拿著鐵路玩把戲,教上千的人破產,嚇,鐵路!對他們是黃金,對上當的傻子是廢鐵!你只害你自己人破產,你只處分你自己!並且你還有可以原諒的理由,生理的和精神的……」
她擺了一個悲壯的姿勢,念道:
那是愛神抓住了她的俘虜做她的犧牲。
「喂,你瞧!」她把身子轉了幾個圈兒,補上一句。
淫慾的代表赦免了於洛的罪孽,她在窮奢極侈的豪華中對他微笑。罪惡的偉大場面擺在眼前,彷彿教陪審官見了覺得情有可原似的。
「你那個大家閨秀,總該是好看的吧,至少?」約瑟法看了於洛的痛苦很難受,想先來一點兒佈施,給他排遣一下。
「呃,差不多跟你一樣!」男爵很巧妙的回答。
「並且……據說也精靈古怪,嗯?她跟你玩些什麼?是不是比我更滑稽?」
「甭提啦,」於洛說。
「據說我的克勒韋爾跟那個小夥子斯坦卜克,都給她勾上了,還有一個挺神氣的巴西人?」
「可能的……」
「她住的屋子跟我這兒一樣漂亮,聽說是克勒韋爾給的。這個女流氓,倒是我的牢頭禁卒,我這兒開了刀的人,都歸她去收拾!老兄,你知道我幹嗎這樣好奇的要打聽她,因為我遠遠裡見過她,在布洛涅森林坐著馬車,……卡拉比訥告訴我,她的確是一個本領高強的扒手!她想吃掉克勒韋爾可是隻能啃他幾口。克勒韋爾是一個嗇刻鬼!嘴裡老是答應得好聽,實際他有他的主意。他虛榮、風魔,可是他的錢是鐵面無情的。這些後輩,一個月只肯為你花一千到三千法郎,碰到大數目的開支就不來了,好似驢子走到河邊就不肯再走一樣。他不象你,老兄,你是一個血性的男人,你為了女人連出賣國家都肯!所以你瞧,我預備盡我力量幫你忙!你是我的父親,是你把我捧出來的!那真是了不起。你要什麼?要不要十萬法郎?讓我拚了命賣了身來替你張羅。至於你吃口飯,給你一個窠,那不算一回事。這裡天天有你一份刀叉,三層樓上給你一個好房間,每月再給三百法郎零用。」
男爵對這番盛意非常感激,可是還表示最後一點骨氣,他說:
「不,孩子,我不是來叫人家養我的。」
「在你這個年紀有人養,才是面子哪!」她說。
「孩子,我的希望是這樣:你的埃魯維爾公爵在諾曼底有很大的田產,我想改名換姓叫做圖爾,去替他當總管。我能幹、老實,因為挪用公款的人不會偷盜私人的……」
「哎!哎!一不做,二不休,那是難保的!」
「總之我只想隱姓埋名的躲過三年……」
「這個容易得很;今天晚上,吃過飯,只要我開聲口就行啦。要是我願意,跟公爵結婚也不成問題;可是我已經有了他的財產,還想多要一點兒別的!……我要他敬重。這位爵爺的確是舊家氣派。他高貴、大方,好比路易十四和拿破崙疊起來那麼偉大,雖然他是個矮子。而且我對他就象匈茲對羅什菲德:最近我給他出了主意,賺了兩百萬。可是聽我說,你這個怪物……我知道你的脾氣,你喜歡女人,你會去釘那些小姑娘;諾曼底有的是美女,你一定會讓那些小夥子或是她們的老子,砸破你的腦袋,結果公爵還是要打發你走路。你望著我的這種神氣,難道我沒有看出你象費訥隆1所說的人老心不老嗎?這個總管的差事不是你做的。老兄,一個人要丟開巴黎,丟開我們這批人,不是容易做到的!你會在埃魯維爾莊園上無聊死的!」——
1費訥隆(1651-1715),法國散文作家、法蘭西學院院士。著有《論女子教育》、《死者對話錄》和小說《忒勒瑪科斯歷險記》等。作品反映了人民對路易十四內外政策的不滿。
「那麼怎辦呢?我在這兒只想待幾天,好打定主意。」
「你願不願意照我的意思辦?告訴你,老風流!……你少不了女人。有了女人,什麼苦都忘掉了。你聽我說,在庫爾蒂耶區下面一段的聖莫神殿街上,我認得一個窮人家裡有個美人:一個小姑娘,生得比我十六歲的時候還要俏!……啊!你眼睛已經紅啦!她呀,替綢緞鋪子一天做十六個鐘點繡作,拿十六個銅子工錢,合到一個銅子一小時,可憐嗎?……吃的只有土豆,象愛爾蘭人一樣,可是裡耗子油煎的;一星期只吃五天麵包;喝的水是烏爾克運河的,塞納河的水太貴了;她又嫁不了人,因為拿不出六七千法郎的陪嫁。為了掙這六七千法郎,教她做什麼下賤的事都肯。你覺得你的家屬、你的老婆討厭是不是?……再說,過去把你當神道一般,現在不把你放在眼裡,也不是味兒。身敗名裂。一個子兒都沒有的父親,只能往肚子裡塞些稻草放進玻璃櫃做標本……」
男爵聽到這些缺德話也不由得笑了一笑。
「明天,小比茹要替我送一件繡花衣衫來,好看得不得了,繡了半年,誰也沒有這樣的好東西!比茹對我很好,因為我常常給她些糖果、舊衣衫。並且我把買柴買肉買麵包的配給證送給她家裡,只要我開聲口,她們替我跑斷腿都願意。我想法做點兒好事。我知道我從前餓肚子的苦!比茹把她心裡的話都說給我聽了。那小姑娘倒是昂必居喜劇院跑龍套的料子。她一心想穿我那樣漂亮的衣服,特別是坐馬車。我可以對她說:孩子:你要不要一個……」
「你多大年紀啦?」她停下來問,「七十二嗎?……」
「還提什麼年紀!」
「我可以對她說:你要不要一個七十二歲的男人?乾乾淨淨的,又不抽菸,又沒有一點兒毛病,跟年輕人差不了多少的?你跟他同居,他會對你挺好的,給你七千法郎開鋪子,給你屋裡辦起全套的桃木傢俱;要是你乖,他還不時帶你去看戲。按月給你一百法郎,外加五十法郎家用!——我把比茹看得很清楚,就是十四歲時候的我!一聽到混賬的克勒韋爾跟我提出那些混賬的條件,我快活得直跳。老兄,這樣你可以躲上三年。那不是很安分很規矩的生活嗎?你可以安安穩穩的混三四年,也不會再多。」
於洛不加考慮,決意謝絕,但是對這位豪爽的,另有一套做好事作風的歌女,不能不表示領情,便故意做得在邪正之間委決不下。
「啊!你冷冰冰的象十二月裡的街面!」她覺得很奇怪,「怎麼,這不是救了一份人家嗎?他們的爺爺還在東奔西跑,母親做活做得筋疲力盡,姊妹倆(一個生得奇醜)把眼睛都弄壞了,統共只掙得三十六個銅子。你在自己家裡作了孽,這兒不是可以將功贖罪嗎?同時又好開開心,象婊子進了馬比耶舞廳一樣。」
於洛想攔住她不說下去,便裝做計算金錢。
「你不用急,有的是辦法,有的是錢。我的公爵可以借給你一萬法郎:七千給比茹出面開一個繡作鋪,三千給你辦傢俱,每三個月,你還能在這兒支六百五十法郎,只消立張借據。等到你的養老金可以動用的時候,你把這一萬七還給公爵。眼前你儘可以逍遙自在,躲在窟窿裡,包你警察找不到!你穿起海狸毛粗呢大衣,就象街坊上一個手頭寬裕的小地主。你想改名圖爾就圖爾吧。我把你介紹給比茹的時候,說你是我的一個叔叔,在德國破了產來的,人家一定捧得你象神道一樣。你瞧,老頭兒!……或許你就此樂而忘返也難說!要是你無聊,只消留起一套體面衣衫,儘可上這兒來吃頓飯,消磨一個黃昏。」
「我可是想一本正經重新做人呢!……你替我籌兩萬法郎吧,讓我到美洲去打天下,象我的朋友哀格勒蒙給紐沁根逼得破產之後一樣。」
「你!」約瑟法叫道;「你談什麼品行道德!都是做買賣的,當大兵的,法蘭蘭蘭西公民的玩意兒,他們除了品行道德就沒有別的本錢!你呀,你生來不是一個傻瓜,男人之中的你,正如女人之中的我,是一個天才的敗家精!」
「睡過覺,心計巧;咱們明兒再談吧。」
「你等會跟公爵一起吃飯。埃魯維爾會客客氣氣招待你,彷彿你救了國家似的!明兒再打主意。好啦,老兄,快活一下吧!人生是一件衣衫:髒了就刷刷,破了就補補,可是你好歹得穿上衣服!」
這套尋歡作樂的哲學和興致,把於洛的悲傷打發光了。
下一天中午,吃過一餐精美的中飯,於洛看見進來了一個絕代佳人。世界上只有巴黎,由於奢華與貧窮、淫蕩與清白、壓制的慾望與層出不窮的誘惑,不斷交流的結果,才能產生這種傑作,使巴黎有資格繼承尼尼微1,巴比倫,和帝國時代的羅馬。奧林普-比茹,十六歲的小姑娘,一張出神入化的臉,就象拉斐爾畫聖母的模特兒。一雙天真爛漫的眼睛,因工作過度帶點兒憂鬱,黑眼珠頗有出神的情調,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面熬夜的結果,眼眶裡沒有了水分,那是因辛苦而黯澹無光的眼睛;可是皮色象磁器,幾乎有點兒病態;嘴巴象一顆半開的柘榴;此外是起伏不已的胸脯、豐滿的肉體、纖巧的手、琺琅似的牙齒、濃密的黑頭髮。她穿的是七十五生丁一尺的印花布衣衫、挑花領、沒有鞋釘的皮鞋、二十九個銅子一雙的手套。女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多美,她只為了到她的闊太太家裡來,裝扮得特別漂亮。男爵又給色情的利爪抓住了,覺得一眼之間,魂靈就出了竅。美色當前,他忘記了一切。他彷彿獵戶碰上了飛禽走獸:一看見紅雀,那有不瞄準之理!——
1尼尼微,亞洲古國亞述的首都。
「並且,」約瑟法咬著他的耳朵,「保證是原貨,是規矩的,又是窮得沒有飯吃!這叫做巴黎!我就是過來人!」
「那就行啦,」老人站起來搓著手回答。
奧林普-比茹走後,約瑟法含譏帶諷的望著男爵。
「要是你不想找麻煩,老頭兒,就得跟檢察官上公堂一樣的嚴。要把小姑娘管緊,象霸爾多洛1一樣又要妒忌又要多疑,提防奧古斯特,希波利特,涅斯托耳,維克托等2一切英俊少年!天哪,一朝穿得好吃得好之後,她抬一抬頭,你就完啦……讓我替你把家佈置起來。公爵很幫你忙。他借給你,就是說給你一萬法郎,另外存八千在他公證人那裡,每三個月付你六百法郎,因為我怕你亂花……你說我對你好不好?」
「不能再好了!」——
1霸爾多洛,博馬舍喜劇《塞維勒的理髮師》中的人物。一個嫉妒的老頭兒。
2古今神話或小說中的男主人公,不是丰神俊美,便是聰慧英武。
在他離家十天之後,正當全家的人落著眼淚,圍在快要死下來的阿黛莉娜床邊,聽她有氣無力的說著「他怎麼啦?」的時候,埃克托,改名換姓,在聖莫神殿街上跟奧林普兩人管著一家繡作鋪,店號就叫做圖爾-比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