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個鐘點,當差的回來報告:「太太,比茹的媽媽已經在路上了;可是奧林普那小姑娘沒有在。您的繡花工人高升了,結了婚……」
「跟人同居了嗎?……」約瑟法問。
「不,太太,正式結婚了。她做了一個大鋪子的老闆娘,丈夫開著很大的時裝店,做到上百萬生意,在義大利人大街上;她把原來的繡作鋪丟給了姊姊跟母親。此刻她是葛勒努維爾太太了。那個大商人……」
「又是一個克勒韋爾!」
「是的,太太。他在婚書上給了比茹小姐三萬法郎利息的存款。聽說她姊姊也要嫁一個有錢的肉鋪老闆。」
「你的事恐怕糟了,」歌唱家對男爵夫人說,「男爵已經不在我原先安插他的地方。」
十分鐘後,當差的通報說比茹太太來了。約瑟法為謹慎起見,請男爵夫人坐到小客廳去,把門拉上了,說:
「她見了你要膽小的。一猜到你跟這件事有關,她就不肯說老實話,還是讓我來盤問她。你躲在這兒,句句話都聽得見。這套戲,人生中跟舞臺上都是常演的。」
「喂,比茹媽媽,你們可是得意啦?……你女兒運道倒不差!」
比茹媽媽穿著雜色方格花呢衣衫,好似星期日打扮的門房。
「唉!得意!……女兒給我一百法郎一月,她自己可是車子進車子出的,飯桌上都是銀器,有了一百萬傢俬!……照理奧林普不該再要我辛苦了。活了這把年紀還得做活!……
這算是對我好嗎?」
「你把她生得這麼漂亮,她不應該不孝順你,」約瑟法接著說;「可是她幹嗎不來看我呢?是我提拔她過的好日子,把她配給我的叔叔的……」
「是啊,太太,那個圖爾老頭!……可是他年紀真大,身子也不行啦……」
「你們怎麼打發他的呢?他還在你們家嗎?……比茹不應該離開他的,現在他發了大財,有幾百萬呢……」
「哎唷,我的老天爺!她對他不老實的時候,我們就是這麼說的。可憐的老頭兒,人真和氣。啊,她把他攪得七葷八素!奧林普後來變壞了,太太!」
「怎麼的呢?」
「太太,你別生氣。她認得一個在戲院裡當啦啦隊的,聖馬爾索城根一個老床墊工人的侄孫。那個光棍,象所有的小白臉,說穿了便是婊子掮客!他是神廟街上的紅人,在那裡推銷新出籠的貨色,照他說來是給新出道的女戲子找門路。他一天到晚好吃懶做,天生的喜歡打彈子,喝老酒。‘這不是一樁行業吶!’我對奧林普說。」
「可惜倒真是一樁行業,」約瑟法說。
「奧林普給這小子迷昏了頭,他呀,太太,來往的全是不三不四的人,有一回在咖啡店裡跟做賊的給一塊兒抓去了,可是啦啦隊的頭目勃羅拉把他保了出來。那小子戴著金耳環,一事不做的鬼混,就吃那些為小白臉發瘋的女人!圖爾先生給我們小丫頭的錢,全給他吃光了。鋪子給攪得一塌糊塗。繡花掙來的錢,都在彈子檯上送掉。唉,太太,那小子有個漂亮妹妹,跟他差不多的行業,沒有出息的,在大學區裡鬼混。」
「茅廬遊樂場的一個私娼羅,」約瑟法插了一句。
「對啦,太太。所以伊達摩,那小子姓沙爾丹,綽號叫伊達摩,認為你叔叔的錢還不止表面上那一些;把他妹子埃洛迪(他給她起了一個戲子的名字),不讓我女兒有一點疑心,送到我們工場裡做工;哎唷!老天爺!她跑來攪得七顛八倒,把所有的女孩子全教壞了,一個個變了老油子……她千方百計勾上了圖爾老頭,把他拐到不知哪兒去了。這一下,我們可受累啦。老頭兒丟下一大批債,至今我們還沒有能還清,可是這個歸我女兒去對付了……等到伊達摩替妹子把老頭兒拐走之後,他就丟掉了我女兒,去姘一個雜耍戲院裡掛頭牌的小姑娘……這樣以後我女兒就攀了親,讓我慢慢說給你聽吧……」
「你可知道那個做床墊的住在哪兒?」約瑟法問。
「沙爾丹老頭嗎?他這種人哪有住的地方?從早上六點鐘起就喝醉了,一個月只做一個床墊,成天躲在下等咖啡店裡打野雞……」
「怎麼,打野雞?……他倒是了不得的老公雞!」
「你不懂,太太;那是打彈子賭錢的玩意兒;他一天贏上三四場,贏了錢就去喝老酒……」
「嘿!喝野雞的奶!」約瑟法介面說,「可是伊達摩是在大街上當差的,可以叫我的朋友勃羅拉找他。」
「那我不知道,太太。這些事已經有六個月了。伊達摩這種料應該送公堂,送默倫,1以後哪……哼!……」
「以後哪,送草地!」2——
1指默倫中央監獄。
2囚犯黑話,指苦役監。
「啊!太太什麼話都懂,」比茹媽媽笑道,「要是我女兒不認得這傢伙,她……她……可是老實說,她運道不錯;葛勒努維爾先生真喜歡她,居然把她娶了去……」
「這頭親事怎麼成功的?」
「倒是奧林普一氣氣出來的,太太。自從那個掛頭牌的女戲子把她的小白臉拐走以後,她跑去揍了她一頓,喝!左右開弓給了她多少嘴巴!……她又丟了多麼疼她的圖爾老頭,簡直不想再跟男人打交道了。那時葛勒努維爾先生照顧我們一筆大生意,每季定繡兩百條緞子披肩;他想安慰她;可是不管他是真是假,我女兒說除非上教堂上區政府,旁的話都不用提。她老是這麼說:‘我要規規矩矩做人,要不我就完啦!’她竟拿定主意。葛勒努維爾居然答應娶她,只要她跟我們斷絕往來,我們也答應了……」
「當然是得了一筆錢-?……」聰明的約瑟法說。
「是的,太太,一萬法郎,另外給我父親一筆存款,他已經不能做活了。」
「我當初託你女兒好好的服侍圖爾老頭,她卻把他丟在泥窪裡!真是不應該。從此我再也不關切人了!你瞧,做好事落得這樣一個收場!……哼,真的,發善心也得先打過算盤。至少,出了亂子,奧林普也該來告訴我一聲!要是從今天起,你半個月內能找到圖爾老頭,我給你一千法郎賞金……」
「那可不容易,我的好太太。不過一千法郎有多少個五法郎的大錢喲,我要想法來得你這筆賞金……」
「好吧,再見,比茹太太。」
走進小客廳,歌唱家發覺於洛太太完全暈過去了;但她雖然失去知覺,神經性的抽搐還在那裡使她發抖,跟一條蛇斬了幾段還在牽動一樣。什麼鹽呀,冷水呀,所有的方法都用到了,男爵夫人才恢復了生命,或者不如說恢復了痛苦的知覺。
男爵夫人醒來認出了歌唱家,看到沒有旁人在場,便說:
「啊!小姐,他墮落到什麼地步啊!……」
「耐著點吧,夫人,」約瑟法端了一個墊褥坐在男爵夫人腳下,吻著她的手;「我們會找到他的;要是他掉入了泥窪,給他洗個澡就行了。相信我,一個有教育的人,只是衣衫的問題……讓我來補贖我的罪過吧。既然你跑到這兒來,足見不論你丈夫行為怎麼樣,你還是愛他的……唉!可憐的人!他真喜歡女人……老實說,你要能有那麼一點點兒我們的花腔,他或者不至於攪了一個又一個;因為那樣你可以對丈夫成為一個包羅永珍的女人,那就是我們的本領。政府很應該替良家婦女辦一個訓練班。可是所有的政府都扭扭捏捏的怕事得很!……領導政府的男人是受我們領導的!我真替老百姓叫屈!……哦,現在得幫你忙,不是打哈哈的時候……夫人,放心吧,你回去,別操心啦。我一定把你的埃克托給找回來,跟他三十年前一個樣兒。」
「噢!小姐,我們去找那位葛勒努維爾太太吧!」男爵夫人說,「她應該知道一些訊息;也許今天就可以找到於洛先生,立刻使他脫離苦難,羞辱……」
「夫人,承你瞧得起我來看我,我是永遠感激的,所以我不願讓一個當歌女的約瑟法,埃魯維爾公爵的情婦,跟一個最美、最聖潔、大賢大德的人物站在一起。我太尊敬你了,決不肯在眾人面前和你並肩出現。這不是虛情假意的恭順,而是我真正的敬意。夫人,見到了你,我後悔不曾走你的路,雖然那是遍地荊棘的路!可是有什麼辦法!我是獻身於藝術的,正如你的獻身於德行……」
「可憐的孩子!」男爵夫人雖在痛苦之中也給她引起了同情心,「我要為你祈禱。社會需要娛樂,你是社會的犧牲品。到老年的時候,你應當懺悔……你可以得到赦免,要是上帝肯聽一個……」
「一個殉道者的祈禱,夫人,」約瑟法恭恭敬敬吻著男爵夫人的衣角。
阿黛莉娜抓住歌唱家的手,拉她過去親了親她的額角。歌唱家快活得紅著臉,一直把男爵夫人送上車子。
「這位太太一定是個做善事的,」當差的對老媽子說,「她對誰都沒有這樣的禮數,連對她的好朋友珍妮-卡迪訥太太也沒有。」
「夫人,你等幾天吧,」約瑟法說,「你一定會找到他,要不然我也不認我祖宗的上帝了;你知道,一個猶太女子說這種話,就是保證你一定成功。」
當男爵夫人走進約瑟法家的時候,維克托蘭在辦公室裡接見一位年紀約有七十五歲的老婆子。她求見名律師的時候,竟提到公安處長那個駭人的名字。當差的通報:
「聖埃斯泰夫太太!」
「這是我的一個綽號,」她一邊坐下一邊說。
維克托蘭一看見這個奇醜的老婦,不由得涼了半截。雖然穿著華麗,她那張又扁又白、青筋暴突、全是醜惡的皺紋的臉,殺氣騰騰,著實教人害怕。大革命的巨頭馬拉1,倘使是女人而活到這個年紀,就該象聖埃斯泰夫一樣,成為恐怖的化身。2陰險的老婆子,發亮的小眼睛有股老虎般的殺性。臃腫的鼻子、橢圓形的大鼻孔,象兩個窟窿在那裡噴出地獄的火焰,又好似鷹鷙一類的鳥喙。兇相畢露的低額角,便是陰謀詭計的中心。臉上所有凹陷的部分,東一處西一處的長著長汗毛,顯出那種蠻幹到底的性格。凡是見到這女人的,都會覺得畫家對於魔鬼靡非斯特3的臉,還沒有畫到家。
「親愛的先生,」她說話之間帶著倚老賣老的口吻,「我已經多年不管閒事了。這次來幫你忙是看在我的侄子面上,我對他比對兒子還要喜歡……可是,警察總監聽到內閣首相咬著耳朵囑咐了兩句之後,為你的問題跟夏皮佐先生商量過,認為這一類事,警察局絕對不能出面。他們把事情交給我侄兒,讓他全權辦理;可是我侄兒在這方面只能做個參謀,不能給自己惹是招非……」
「那麼你就是他4的姑母了?」
「你猜著了。這也是我得意的事,因為他是我的徒弟,拜了門就滿師的徒弟……我們把你的案子推敲過了,掂過分量了……要是你的煩惱能統統擺脫,你願不願意花三萬法郎?我替你把事做得乾乾淨淨!你可以事後付款……」——
1十八世紀法國大革命中激進派的領袖。
2此處恐怖二字指大革命的恐怖時期。
3《浮士德》中的魔鬼。靡非斯特意為「憎恨光明的人」。
4指雅克-柯冷,即伏脫冷。
「那些角色你都知道了嗎?」
「不,親愛的先生,我就是等你的情報。人家只告訴我們:‘有個老糊塗落在一個寡婦手裡。那個二十五歲的寡婦,拐騙的手段很高,已經從兩個家長身上颳了四萬法郎利息的存款。現在她要嫁給一個六十一歲的老頭兒,好吞下一筆八萬利息的家財。她要把一份規規矩矩的人家敗光,把這筆大家財送給什麼姘夫的孩子,因為她很快會把老頭兒幹掉的……’就是這樣的案子。」
「一點不錯!」維克托蘭說,「我的岳父克勒韋爾先生……」
「從前做花粉生意的,現在當了區長。我就住在他區裡,出面叫努裡松太太。」
「對方是瑪奈弗太太。」
「我不知道這個人;可是三天之內,她有幾件襯衫我都背得出。」
「你能不能阻止這頭親事?」律師問。
「到什麼階段了?」
「到了第二次婚約公告。」
「那得把女的綁走。咱們今天是星期日,只剩三天了,他們下星期三就要結婚,來不及了!可是我們可以把她幹掉……」
聽到若無其事說出的這句話,維克托蘭這個規矩人直跳起來。
「謀殺!……」他說。「可是你們怎麼下手呢?」
「嘿,先生,我們替天行道已經有四十年了,」她回答的神氣高傲得不得了,「我們在巴黎愛怎辦就怎辦。哼,多少人家,而且是聖日耳曼區的,都對我說出了他們的秘密!多少婚姻由我撮合,由我拆散,我撕掉了多少遺囑,救過多少人的名譽!」她又指了指腦袋:「這裡面裝著無數的秘密,替我掙了一份三萬六千法郎存息的家業;你呀,你也要變做我的一頭羔羊。要是肯說出辦法來,我還成其為我嗎?我就是幹!大律師,告訴你,將來的事全是偶巧,你良心上用不著有一點兒疙瘩。你好似醫好了夢遊病;個把月之後,大家以為一切都是天意。」
維克托蘭出了一身冷汗。即使看到一個劊子手,也沒有象這個大言不慚,功架十足的苦役監坯子那樣教他毛骨悚然。
她穿著酒糟色的衣衫,他幾乎以為是件血衣。
「太太,倘使事情成功要送掉人家的性命,或是牽涉到刑事罪名,我就不敢接受你老經驗的幫助。」
「親愛的先生,你真是一個大孩子!你又要保持自己的清白,又要希望把敵人打倒。」
維克托蘭搖搖頭。
「是的,你要這個瑪奈弗太太吐出她嘴裡的肥肉!老虎-著牛肉,要它放下,我問你怎麼辦?你打算摩著它的肩背叫:貓咪啊!貓咪啊!是不是?……你這是不通的。你叫人家廝殺,卻不許有死傷!好吧,既然你非要良心平安,我就送你一個良心平安吧。凡是規矩人,總免不了假仁假義的脾氣!你等著吧,三個月之內,有個窮苦的教士,來向你募四萬法郎的捐,重修近東沙漠中一座殘廢的修道院。要是你認為結果滿意,你就把四萬法郎交給他。反正你得了遺產還得送一筆大大的捐稅給國庫!跟你到手的數目相比,那筆錢也算不得什麼。」
她站起來,露出一雙胖肉擁在緞子鞋外面的大腳,堆著笑容,行著禮告辭了。
「魔鬼還有一個姊妹呢,」維克托蘭一邊站起一邊想。
他送走了這個醜惡可怕的陌生女人,彷彿從間諜窠裡找出來的,也彷彿是神話劇中仙女的棍子一揮,從舞臺底下鑽出來的妖魔。維克托蘭在法院裡辦完公,跑去見警察總署一個最重要的司長夏皮佐先生,打聽陌生女人的來歷。一看到夏皮佐辦公室裡沒有旁人,維克托蘭-於洛就謝謝他的幫忙:
「你派來看我的老婆子,在罪惡的觀點上,真可以代表巴黎。」
夏皮佐摘下眼鏡望檔案上一放,好不詫異的望著律師:
「我派人去看你,決不會事先不通知你,不給他一個介紹的字條。」
「那麼也許是總監……」
「我想不是的,」夏皮佐說,「最近一次維桑布林親王在內政大臣家吃飯,跟總監提到你的情形,一個很糟糕的局面,問他能不能大力幫忙。看到親王對這件家務糾紛那麼痛心,總監也很關切,跟我商量過這個問題。我們這衙門一向受人攻擊,可是一向是對社會有功的;自從現任總監接手之後,他一開場便決心不過問人家的家事。原則上、道德上,他是對的;事實上他可是錯了。在我服務的四十五年中,一七九九到一八一五之間,警務機關的確為多少家庭出過力。從一八二○以後,報紙跟立憲政府把我們的基本條件完全改變了。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再預聞這一類的事,承總監瞧得起我,居然接受了這個意見。公安處長當我的面得到命令,不能採取行動;要是他深入去看你,我要責備他的。這種情形,他可能受到撤職處分。大家隨隨便便的說一句:‘教警察去辦呀!’警察!警察!可是大律師,我告訴你,元帥、大臣,都不知道警察是怎麼回事。知道的只有警察自己。那些王上,拿破崙,路易十八,只知道他們的事;我們的事只有富歇、勒努瓦、德-薩提訥1,跟幾個有頭腦的總監才明白……現在,一切都變了。我們給降低了,解除了武裝!多少私人的苦難在抬頭,在我是隻消一點兒獨斷的權力就可消弭了的!……就是那些限制我們權力的人,有朝一日象你一樣,遇到某些傷天害理的事,應當象掃垃圾似的掃掉的時候,恐怕也要想起我們了。在政治上,為了公眾的安全,警察要負責防範一切;可是家庭,那是神聖的。有什麼謀害王上的計劃,我得不顧一切去破案去預防!我要使一座屋子的牆壁變成透明的;可是插足到家庭中去,干預私人的利益,那萬萬不能,至少在我任內,因為我怕……」——
1以上提到的,都是大革命前後的法國警察總監。
「怕什麼?」
「怕新聞界!告訴你這位中間偏左的議員先生。」
「那我怎麼辦呢?」小於洛停了一會又說。
「哎!你們說是家務!好啦,話不是說完了嗎?你們愛怎辦就怎辦;要我幫忙,要警察替私人的情慾跟利益做工具,那怎麼行?……你知道,我們前任的公安處長,就是為了這個,受到無可避免的迫害,雖然法官們認為這種迫害不合法。從前,比比-呂潘用警察替私人當差。對社會,這是非常危險的!憑他的神通,那傢伙可能作威作福,執掌生殺大權……」
「可是在我的地位?……」於洛說。
「噢!你靠出主意吃飯的人跟我要主意!得啦,大律師,你簡直開我玩笑啦。」
於洛向司長告辭,並沒看到對方起身送他的時候,微微聳了聳肩膀。
「這樣的人還想當政治家!」夏皮佐想著,重新拿起他的公事。
維克托蘭回到家裡,滿肚子的惶惑,對誰都不能說。吃晚飯時,男爵夫人高高興興向兒女們報告,說一個月之內他們的父親可以回來享福,安安靜靜在家庭中消度餘年了。
「啊!只要能看到男爵回家,我拿出三千法郎的利息都願意的!」李斯貝特叫道,「可是,阿黛莉娜,千萬別把這樣的喜事拿得太穩,告訴你!」
「貝姨說得不錯,」賽萊斯蒂納說,「親愛的媽媽,先看事情怎麼發展。」
男爵夫人抱著一腔熱忱,一肚子希望,說出訪問約瑟法的經過,覺得那些可憐的女人儘管享福,實際上是不幸的;她又提到床墊工沙爾丹老頭,奧蘭省倉庫主任的父親,表示她的希望並不虛空。
第二天早上七點,李斯貝特僱了一輛馬車到圖爾內勒河濱道,在普瓦西街轉角教車子停下,吩咐馬伕說:
「你到貝納丹街七號去一趟,那是一幢只有甬道沒有門房的屋子。你走上五層樓,靠左手的門上有個牌子寫著:沙爾丹小姐,專修花邊開司米。你打鈴,說要找騎士。人家回答你:他出去了。你就說:我知道,請你們去找他來,他的女傭人在河濱道上馬車裡等他……」
二十分鐘後,一個好象有八十歲的老頭兒,頭髮全白,鼻子凍得通紅,蒼白的臉上皺紋多得象個老婆子,穿著粗布軟鞋,禿毛的阿爾帕卡呢大氅,傴著背,不戴勳飾,毛線衫的袖口伸在外邊,襯衫的顏色黃得不清不白,拖著沉重的步子,鬼鬼祟崇望了望馬車,認出了李斯貝特,走到車門旁邊。
「啊!親愛的姊夫,你瞧你落到什麼地步!」
「埃洛迪把我什麼都蒐括光了!」於洛男爵說,「沙爾丹這家人全是該死的壞蛋……」
「你願不願意回家?」
「噢!不,不;我想上美洲去……」
「阿黛莉娜已經找到你的線索……」
「啊!要是有人替我還債的話,」男爵的神氣很不放心,「薩瑪農要告我呢。」
「我們還沒料清你的宿債,你兒子還欠著十萬法郎……」
「可憐的孩子!」
「你的養老金還要七八個月才好贖出……你要願意等,我這兒有兩千法郎!」
男爵伸出手來,急不及待的樣子簡直可怕。
「給我吧,李斯貝特!上帝保佑你!給我吧,我有個地方好躲!」
「可是你得告訴我呀,老怪物!」
「行。我可以等這八個月。我發現了一個小天使,性情很好,非常天真,年紀很小,還沒有學壞。」
「別忘了法庭哪,」李斯貝特只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於洛上公堂。
「告訴你,那是在夏羅訥街!那個區域是出什麼亂子都不希奇的。放心,人家永遠找不到我的。貝特,我改名叫做託雷克老頭,冒充細木工出身;小姑娘喜歡我,我也再不讓人家擺佈了。」
「哼!擺佈得夠了!」李斯貝特瞧了瞧他的大氅,「要不要我帶你去,姊夫?」
男爵上了車,就此不告而別的把埃洛迪丟在那裡,好象一部看過的舊小說似的。
半小時功夫,於洛對李斯貝特只講著阿塔拉-於第西那小姑娘,因為他已經染上那種斷送老年人的惡癖。到了聖安東城關,夏羅訥街上一所形跡可疑的屋子前面,他拿著兩千法郎下了車。
「再見,姊夫;現在你叫做託雷克老頭了,是不是?有事只能派人來,每次都要在不同的地方託人。」
「行。噢!我多快活!」男爵一想到未來的新鮮的豔福,臉上就有了光彩。
「這兒,人家可找不到他了,」李斯貝特心裡想。到了博馬舍大道,她教車子停下,換乘了公共馬車回到路易大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