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象牛吃草似的啃了幾個鐘點,也象牛一樣的不知道旁邊有一個巴黎最……我不說最美,但是最新鮮的姑娘。」「這兒什麼都是新鮮的,本飯店的魚就是出名的新鮮,」卡拉比訥湊上一句。
蒙泰斯男爵——的望著風景畫家回答:
「說得好!我為你乾一杯!」
他向萊翁-德-洛拉點點頭,舉起滿滿的一杯波爾圖酒,很豪爽的喝完了。
「那麼你是有愛人的了?」卡拉比訥問,她認為他的乾杯就是承認的意思。
巴西男爵教人斟滿了酒,對卡拉比訥行了禮,照樣幹了一杯。
「祝夫人健康!」卡拉比訥的口吻那麼滑稽,引得畫家,杜-蒂耶,畢西沃都哈哈大笑。
巴西人不動聲色,象一座銅像。卡拉比訥看到這種鎮靜,不由得心中著惱。她明知蒙泰斯愛著瑪奈弗太太,可是料不到這個人會這樣的死心塌地,這樣的咬緊牙關不露一點口風。從情人的態度上,往往可以判斷他所愛的女人,正如從情婦的舉動上可以判斷她的男人。巴西人儼然以為愛著瓦萊麗同時也受到瓦萊麗的愛,他的笑容在老於世故的人看來簡直是在諷刺人家。他的神氣也真值得欣賞:臉上沒有一點兒酒意,暗黃眼睛射出那種特有的光彩,絲毫不露出他的心事。卡拉比訥不禁暗暗的想道:
「好厲害的女人!竟然把這顆心封得這麼嚴!」
「他是一塊頑石!」畢西沃低低的說,自以為這不過是對巴西人放一炮,沒有想到卡拉比訥非把這座堡壘攻下來不可。
卡拉比訥的右邊談著這些表面上極無聊的話,她的左邊,埃魯維爾公爵,盧斯托,約瑟法,珍妮-卡迪訥和馬索爾,繼續在討論愛情問題。他們研究那些希有的現象究竟是怎樣產生的,由於風魔,由於固執,還是由於愛情?約瑟法聽膩了這套理論,想把談話改變一個方向。
「你們說的,連你們自己都莫名其妙!你們之中有哪一位,愛一個女人,並且是一個不值得愛的女人,愛到把自己的家產、女兒的家產、都攪得精光,出賣前程,斷送過去的光榮,冒著苦役監的危險去偷盜政府,害死一個叔叔、一個哥哥,聽人家蒙著眼睛擺佈,做夢也沒想到人家要開他最後一次玩笑,故意使他看不見那個他掉下去的窟窿!哼,你們之中哪一個是這樣的人?杜-蒂耶的心是一口保險箱,萊翁-德-洛拉的是才氣,畢西沃只知道愛他自己,馬索爾胸中只有大臣兩字;盧斯托只有五臟六腑,他這個會讓拉博德賴太太離開的人;公爵太有錢,沒法拿傾家蕩產來證明他的愛情;沃維奈根本談不上,我不把放債的當做人。所以,你們從來沒有愛過,我也沒有,珍妮,卡拉比訥,都談不上……至於我剛才說的那種角兒,我只見過一次。那是,」她對珍妮-卡迪訥說,「那是咱們可憐的於洛男爵,我現在正當做走失的狗一樣在招尋,因為就要找到他。」
卡拉比訥神色異樣的望著約瑟法,想道:「咦!難道努裡松太太有兩張拉斐爾嗎?怎麼約瑟法也在耍弄我?」
「可憐的傢伙!」沃維奈說,「他的確偉大,的確了不起。那種氣派!那種風度!簡直是弗朗索瓦一世的局面。頭腦多靈活,攪錢的時候多巧妙多有天才!只要是有錢的地方,他就會去找,就會去挖,哪怕是砌在巴黎四郊的墳場裡,我想他現在就躲在那些地方……」
「而這些,」畢西沃介面說,「是為了那個瑪奈弗太太!一個不要臉的騷貨!」
「她要嫁給我的朋友克勒韋爾了!」杜-蒂耶插了一句。
「她還愛我的朋友斯坦卜克愛得發瘋呢!」萊翁-德-洛拉說。
這三句話,彷彿把蒙泰斯當胸打了三槍。他臉色發白,氣得好容易才抬起身子:
「你們都是些混蛋!你們不應該把一個良家婦女,跟你們那些墮落的女人混在一起,尤其不應該把她當做你們胡說八道的靶子。」
蒙泰斯的話,給全場一致的叫好聲和鼓掌聲打斷了。由畢西沃,萊翁-德-洛拉,沃維奈,杜-蒂耶,馬索爾為首,大家哄成一片。
「皇帝萬歲!」畢西沃嚷著。
「替他加冕呀!」沃維奈叫道。
「替忠實的丈夫做一聲豬叫!替巴西叫好呀!」盧斯托喊。
「啊!黃臉男爵,你愛咱們的瓦萊麗?」萊翁-德-洛拉說,「你真有胃口!」
「他說話是不大客氣,可是有氣魄!……」馬索爾插了一句。
「可是我的好主顧呀,你是人家介紹給我的,我是你的銀行家,你的天真要教我受累了。」杜-蒂耶說。
「啊!告訴我,你是一個正經人……」巴西人問杜-蒂耶。
「我代表大家,謝謝您,」畢西沃說著,行了一個禮。
「你得告訴我一些老實話……」蒙泰斯根本不理會畢西沃。
「這個嗎,」杜-蒂耶回答,「我可以告訴你,克勒韋爾請我去吃他的喜酒。」
「啊!孔巴比斯替瑪奈弗太太辯護!」約瑟法一本正經的站起來說。
她裝出悲壯的神氣走到蒙泰斯身旁,在他頭上親熱的拍了一下,把他望了一會,做出滑稽的欽佩的表情,側了側腦袋:
「不顧一切的愛情,於洛是第一個例子,這兒是第二個;
可是他不算數,他是從熱帶來的!」
約瑟法輕輕拍著他腦袋的時候,蒙泰斯在椅子上坐了下去,眼睛瞪著杜-蒂耶:
「要是你們想開我一個巴黎式的玩笑,想逼我說出秘密……」說著他彷彿射出一條火帶,眼睛裡亮出巴西的太陽,罩住了所有的客人。「那麼求你老實告訴我一聲,」他的口吻幾乎象小孩子般的哀求,「可是千萬不能糟蹋一個我心愛的女人……」
「嗨!」卡拉比訥咬著他的耳朵,「要是你給瓦萊麗欺騙了、出賣了、玩弄了,要是我在一小時以內,在我家裡給你證據看,那你怎麼辦?」
「那我不能在這兒對你說,當著這些伊阿古……」巴西人回答。
卡拉比訥把伊阿古聽做醜巴怪。
「那麼你別說話!」她笑著說,「別給那些巴黎才子當笑話,你到我家裡來,咱們再談……」
蒙泰斯垂頭喪氣,結結巴巴的說:
「要證據的!……唉,你想……」
「證據只會太多,我還擔心你發瘋呢,光是疑心,你就氣成這個樣兒……」
「這傢伙的死心眼兒比故世的荷蘭王還厲害1!——喂,盧斯托,畢西沃,馬索爾,喂,你們後天不是都給瑪奈弗太太請去吃喜酒嗎?」萊翁-德-洛拉問大家——
1一八一五年登位的荷蘭國王威廉一世以頑固著稱。
「對啊,」杜-蒂耶回答。「男爵,我可以告訴你,要是你有意思娶瑪奈弗太太的話,你就跟一條議案一樣給克勒韋爾一票否決了。我的老夥計克勒韋爾,存款利息有八萬,你大概沒有這個數目,要不然我相信你是會成功的。」
蒙泰斯聽著,又象出神又象微笑,大家覺得他的神氣很可怕。這時領班的侍者過來附在卡拉比訥耳邊說,有一位親戚在客廳裡要見她。交際花起身出去,碰到努裡松太太,戴著黑紗面網。
「噢,孩子,要不要我上你家裡去?他上鉤了嗎?」
「行啦,老媽媽,火藥裝足了,我只怕它爆炸呢。」卡拉比訥回答。
一小時以後,蒙泰斯,西達麗斯,和卡拉比訥,從牡蠣巖飯店回來,到了聖喬治街,走進卡拉比訥的小客廳。努裡松太太在壁爐前面一張沙發裡坐著。
「咦!我姑姑在這裡!」卡拉比訥說。
「是啊,孩子,我親自來領我的利息。雖說你心地好,你會忘了的。明天我要付幾筆賬。做花粉買賣的手頭總是很緊。你帶的什麼客人呀?……這位先生好象很不高興似的……」
這時可怕的努裡松太太可以說是盡了她化身的能事,裝得象一個普通的老婆子;她站起來擁抱卡拉比訥。操這種職業的交際花,由她拉下水的有上百個,卡拉比訥不過是其中之一。
「這是一位決不誤聽人言的奧賽羅,讓我來介紹:蒙泰斯-德-蒙泰雅諾男爵……」
「哦!久仰久仰,我常常聽人家談到你先生;大家叫你孔巴比斯,因為你只愛一個女人;可是在巴黎,只愛一個女人就等於沒有女人。啊!你的愛人說不定就是瑪奈弗太太,克勒韋爾的小娘子吧?……哎,親愛的先生,你別怨命運,你的失敗倒是運氣……這婆娘真不是東西。我知道她的玩意兒!……」
「哎哎!」卡拉比訥說;努裡松太太擁抱她的時候早已把一封信塞在她手裡。「你不知道巴西人的脾氣。他們喜歡叫心跟頭腦打架!……一朝忌妒之後他們是越來越忌妒的。先生嘴裡說要趕盡殺絕,實際決不會下手,因為他真是愛極了。現在我把男爵帶到這兒,是要給他看證據,從那個小斯坦卜克那裡弄來的。」
蒙泰斯迷迷忽忽的聽著,好象這些話都跟他不相干。卡拉比訥脫下了天鵝絨的短大衣,拿起一封複製的信念道:
我的小貓,他今晚在包比諾家吃飯,約好十一點左右到歌劇院接我。我五點半動身,希望在咱們的樂園裡見到你。你給我上金屋飯店叫兩客菜。你得穿上禮服,回頭可以送我上歌劇院。咱們有四個鐘點好玩兒。這張字條你得交還給我,並非你的瓦萊麗不相信你,我連性命、財產、榮譽都肯給你,可是造化弄人,不可不防。
「男爵,這是今兒早上送給斯坦卜克的情書;你看地名吧!
真跡剛才給毀掉了。」
蒙泰斯把紙翻來覆去看了一會,認出了筆跡,忽然轉出一個極中肯的念頭,證明他對瓦萊麗的確痴心到了極點。他望著卡拉比訥說:
「啊啊!你們撕破我的心有什麼好處呢?要拿到這封信,馬上覆印下來,再把原本交還去,你們一定花了很高的代價。」
卡拉比訥看見努裡松太太對她做一個暗號,便說:「大傻瓜!你不看見這個可憐的西達麗斯嗎?……這個十六歲的孩子,三個月來愛得你把吃喝都忘了,你連正眼都不瞧她一眼,她不是傷心透了嗎?」
西達麗斯把手帕掩著眼睛裝哭。
卡拉比訥接著又說:「別看她軟綿綿的好說話,眼見心愛的男人受了一個小淫婦兒的騙,她真是氣瘋了,她恨不得把瓦萊麗殺死呢……」
「咄咄咄,這是我的事!」巴西人說。
「怎麼!你!……殺人?」努裡松太太說,「這兒可不興這一套了。」
「噢!我,我又不是這兒的人!我是王家武官團裡的,你們的法律管不著我,要是你們給我看到證據……」
「喝!這字條不是證據嗎?」
「不,我不相信寫的字,我要親眼目睹……」
「噢!親眼目睹!」卡拉比訥對冒充姑媽的暗號完全明白;
「這不難,可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先看看西達麗斯。」
努裡松太太一個暗號遞過去,西達麗斯便脈脈含情的望著巴西人。
「你喜歡不喜歡她?你能不能負責她的終身?」卡拉比訥問。「一個這樣漂亮的姑娘,要有一所住宅,要有自備車馬才配得上!總不能狠著心腸叫她走路吧。並且她還欠著債……你欠多少呀,孩子?」卡拉比訥把西達麗斯的胳膊擰了一把。
「她值得多少就是多少,只要有主顧,」努裡松太太說。
「聽我說!」蒙泰斯終於發現了這個女人之中的精品,「你讓我看到瓦萊麗嗎?」
「嗨,看到她,還看到斯坦卜克!」努裡松太太回答。老婆子把男爵打量了已有十分鐘,認為這個工具已經合乎她的理想,起了殺心,尤其是已經相當糊塗,不會再提防人家了,她便插身進來,接著說:
「親愛的巴西佬,西達麗斯是我侄女,我不能不過問一下。揭穿秘密不過是十分鐘的事;因為是我的一個朋友,把幽會的房間租給斯坦卜克,此刻正在陪瓦萊麗喝咖啡的,好古怪的咖啡!可是她管這個叫做咖啡。所以,巴西佬,咱們先得把條件談妥。我喜歡巴西,那是一個熱地方。你打算把我的侄女怎麼辦?」
「你這隻老鴕鳥!」蒙泰斯忽然發覺了努裡松太太帽子上的羽毛,「你打斷了我的話。要是給我看到……瓦萊麗跟那個藝術家在一起……」
「就象你希望跟她在一起的那個樣子,」卡拉比訥說。
「那麼我把這個諾曼底姑娘帶到……」
「哪兒去?……」卡拉比訥問。
「巴西嘍!我娶她做老婆。我叔父留給我一塊十里見方的地,不許出賣的,所以至今還在我手裡;我有一百個黑人,男的、女的、小的,全是黑人,都是叔叔買來的……」
「原來是一個黑奴販子的侄兒!」卡拉比訥撅起嘴巴,「那得考慮一下——西達麗斯,我的孩子,你是不是親黑派?」
「哎哎!卡拉比訥,別開玩笑啦,」努裡松太太說,「我跟先生談正經呢。」
「要是我再攪一個法國女人,我要她整個兒歸我的了。我預先通知你,小姐,我是一個王,可不是立憲制度的王,而是一個沙皇,所有的下人都是買來的,誰也不能走出我的王國。周圍一百里內沒有人煙,靠裡邊是野蠻人住的,到海邊還隔著象法國一樣大的沙漠……」
「那我寧可在這兒住一個閣樓!」卡拉比訥說。
「我就是這麼想,才賣掉了所有的田地跟里約熱內盧1的產業,回到這兒來找瑪奈弗太太的。」
「這樣的旅行決不是鬧著玩的,」努裡松太太說。「不說錢吧,就憑你這麼一個人就該有人愛,尤其生得這麼漂亮……
喲!他漂亮喔!」她對卡拉比訥說。
「非常漂亮,比隆於莫的馬伕還要漂亮,」交際花回答。2西達麗斯抓起巴西人的手,他卻是一本正經的掙脫了——
1巴西城市。
2十九世紀法國作家亞當作的喜歌劇《隆於莫的馬伕》,有一段唱辭是:噢!噢!噢!噢!他多漂亮,隆於莫的馬伕!
「我這次來是預備把瑪奈弗太太帶回去的!」巴西人繼續申說他的理由,「你們不知道我幹嗎花了三年功夫才回到巴黎來嗎?」
「誰知道你這個野蠻人的玩意兒!」卡拉比訥說。
「因為她老是說願意跟我兩個人在荒野裡過日子!……」
「你信她這種話,那你不是野蠻人,而是文明人中間的傻瓜了。」卡拉比訥說著哈哈大笑。
巴西人全不理會交際花的諷刺,接著說:「她對我一遍又一遍的盡說,所以我在那塊大產業上蓋了一個美麗的莊園。然後我回法國來接瓦萊麗,而我第一晚跟她久別重逢的時候……」
「久別重逢說得好文雅,」卡拉比訥說,「這句話我倒要記下來。」
「她要我等那個混賬的瑪奈弗死了再說,我答應了,也原諒她接受了於洛的。我不知道是不是魔鬼穿上了女人的裙子,可是那女人從那時起對我百依百順,從來沒有使我起過一分鐘的疑心!……」
「哎唷!她真是了不起!」卡拉比訥對努裡松太太說。
努裡松太太點了點頭。
「我相信她的程度,」蒙泰斯說著流下淚來,「跟我愛她的程度一樣。我剛才差一點把飯桌上的人統統打嘴巴……」
「我看得出來!」卡拉比訥說。
「要是她騙了我,要是她嫁了人,要是她這時候在斯坦卜克的懷抱裡,那麼這女人真該千刀萬剮,我要殺死她,象掐死一個蒼蠅一樣……」
「可是有憲兵呢,我的孩子!」努裡松太太的笑容,簡直教人起雞皮疙瘩。
「還有警察,還有法官,還有刑事法庭等等……」卡拉比訥介面說。
「你只會吹大炮!親愛的,」努裡松太太想知道巴西人洩憤的方法。
「我要把她殺死的!」巴西人冷冷的重複一遍,「嚇!你們叫我野蠻人……難道我會學你們那些傻子的樣,到藥材鋪去買毒藥嗎?……跟你們一路回來的時候,我想過了,倘使你們說瓦萊麗的話是真的,我該用什麼方法報仇。我的黑人之中,有一個隨身帶著動物性的毒藥,比植物性的毒藥強得多,能夠教人害一種極可怕的病,只有在巴西可以治。我打算給西達麗斯吃下去,由她傳給我;然後,等到克勒韋爾夫婦的血完全中了毒,無藥可救了,我已經帶你的表妹過了亞速爾群島1,我再把她治好,跟她結婚。我們野蠻人自有我們野蠻人的辦法!」他瞅著諾曼底姑娘問:「西達麗斯是我少不了的幫手。她欠多少債?……」
「十萬法郎!」西達麗斯回答。
「她話雖不多,說倒說得很好,」卡拉比訥輕聲對努裡松太太說。
「我氣瘋了!」巴西人倒在椅子裡,嗓子都嗄了,「我氣死了!可是我要親眼看到,這簡直是不可能的!影印的一張字條!……誰敢說不是假造的?……哼,於洛男爵愛瓦萊麗!……」他忽然想起約瑟法的議論;「既然她還活著,足見他並不愛她!……我嗎,他要不是整個兒屬於我,我決不讓她活著給別人受用!……」
蒙泰斯的神氣很可怕,但他的聲音更可怕!他狂嗥怒吼,渾身扭曲;他碰到什麼就砸破什麼,胡桃木在他手裡象玻璃一樣。
「哎喲!你瞧他打爛多少東西!」卡拉比訥望著努裡松太太說——「喂,我的乖乖,」她拍了拍巴西人,「瘋狂的羅蘭2做在詩裡是很好,在人家屋裡卻是既不成體統,代價又很高昂。」——
1在大西洋,屬葡萄牙。
2十六世紀義大利詩人阿里奧斯托的長詩《瘋狂的羅蘭》中的主角,因愛情而喪失理智。
「我的孩子,」努裡松太太走到絕望的巴西人前面站定了,「我跟你是同道。一個人愛到某個地步是至死方休的,生命應當替愛情做擔保。一個人臨走還不破壞一切?還不同歸於盡?我敬重你,佩服你,贊成你,尤其是你的辦法使我變了親黑派。可是你是愛她的呢!會不會軟心呀?……」
「我!……要是她真的不要臉,我……」
「得了吧,歸根結底,你說話太多,」努裡松太太又回覆了她的本來面目「一個存心報仇,自命為有辦法的野蠻人,做事決不象你這樣。要看到你的小娘兒在她的樂園裡,你就得帶西達麗斯一起去,假裝走錯房間;可是不能鬧亂子!你要報仇,就得裝做沒有出息,讓你的情婦擺佈……明白沒有?」
努裡松太太看見巴西人對這套巧妙的手段大為驚訝。
「走吧,鴕鳥,」他回答,「咱們走!……我明白了。」
「再見,我的乖乖,」努裡松太太招呼卡拉比訥。
她遞了一個眼色,叫西達麗斯陪了蒙泰斯下樓,自己留在後面。
「現在呀,我的貝貝,我只怕一件事,就是怕他把她當場勒死!那我不是糟了嗎?咱們一定得斯斯文文的來。噢!我相信你的拉斐爾是贏定了,有人說那不是拉斐爾,是米尼亞爾1。不管它,反正更好看;人家說拉斐爾的畫都是黑黑的,這一幅卻是漂漂亮亮,跟一張吉羅德2一樣。」——
1米尼亞爾(1612-1695),路易十四時代的宮廷首席畫師。
2吉羅德(1767-1824),法國著名歷史畫家。
「我只要勝過約瑟法就行!管它,米尼亞爾也吧,拉斐爾也吧……噢!那小賊婆今天晚上的珠子呀……為了得到它,教人進地獄也甘心!」
西達麗斯,蒙泰斯,努裡松太太,踏上一輛停在卡拉比訥門外的馬車。努裡松太太悄悄地囑咐車伕,目的地是義大利人大街上的某幢屋子,卻不要馬上趕到,因為從聖喬治街出發只有七八分鐘的遠近;可是努裡松太太指定走勒珀勒蒂耶爾街,而且要慢慢的過,好仔細瞧瞧街上停的車馬。
「巴西佬!你瞧著,有沒有你小天使的車馬僕從。」
馬車經過的時候,男爵指了指瓦萊麗的車。努裡松太太便說:
「她吩咐下人十點鐘來,她另外坐了車到那所屋裡去會斯坦卜克,在那邊吃飯;半個鐘點以內她要上歌劇院。這些都安排得很好!所以你給她騙了這麼久。」
巴西人不答話。他變做老虎似的,不動聲色,又回覆了剛才飯桌上那副令人驚歎的神氣。他的鎮靜,正如一個破產的人交出清冊以後的神氣。
在即將出事的屋子門口,停著一輛雙馬車;車行的店號叫做總公司,人家也就跟著把這種車叫做總公司。
「你先在車上等,」努裡松太太對蒙泰斯說,「這兒不象咖啡館可以隨便進去,我會派人來請你的。」
瑪奈弗太太和文賽斯拉的樂園,不象克勒韋爾的小公館,克勒韋爾認為沒有用處,已經讓給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爵了。這座樂園是許多人的樂園,在義大利人大街一所屋子的五層樓上,靠樓梯口,統共只有一個房間。屋子每層的樓梯口都有一個房間,原來是給每個公寓做廚房的。但是整幢房屋變做價錢極貴的、幽會的旅館以後,二房東,真正的努裡松太太,在新聖馬可街開著香粉鋪的,極有眼光,識得這些廚房的價值,把它們改裝成飯廳。每間都有厚實的牆壁,臨街取光,樓梯臺上兩道其厚無比的房門,使它跟屋子其餘的部分完全隔絕。在裡面一邊吃飯一邊談著重要秘密,決沒有被人聽見的危險。為了安全起見,臨街的窗子外邊有百葉窗,裡邊有護窗板。由於這些特點,每間每月的租金要三百法郎。這幢包括許多樂園、許多秘密的屋子,由第一個努裡松太太花兩萬四千法郎租下,不論市面好壞,每年可以淨賺兩萬,而且總管(第二個努裡松太太)的薪水已經除掉,因為她自己是不經管的。
租給斯坦卜克伯爵的樂園,壁上糊著波斯綢,軟軟的地毯,使你腳下再也感覺不到油蠟上得紅紅的、又冷又硬的、醜惡的地磚。兩張漂亮椅子,床嵌在凹進去的地位,給桌子遮掉了一半。精美的晚餐吃過了,桌上放著殘餚剩菜,在酒神與愛神耕耘過的場地上,高高聳起兩個長塞子的酒瓶和一個香檳酒瓶,香檳在杯子裡早已沒有了泡沫。烤火椅子的旁邊,擺著一張花綢面的齊整的沙發,大概是瓦萊麗置辦的,一口紅木五斗櫃,上面的鏡子是蓬巴杜式的鑲工。除了天花板上半明半暗的燈光以外,還有飯桌上和壁爐架上的蠟燭添了一點兒亮光。
這幅簡單的素描,顯出一八四○年巴黎的寒傖,連私情的場面都是這樣寒傖;想到三千年前神話中火神捉維納斯姦情的局面,真有無從說起之感。
西達麗斯跟男爵上樓的時節,瓦萊麗正站在柴火融融的壁爐前面,教文賽斯拉替她扣束胸帶子。在這等情景中,一個清秀典雅,象瓦萊麗那樣不肥不瘦的婦人,越發顯得天仙一般的美。粉紅的皮膚,色澤的滋潤,即使最遲鈍的眼睛也要為之精神一振。在極少掩蔽之下,襯裙的褶襉和束胸,把身體的線條勾勒得那麼清楚,格外教人割捨不得,尤其在非分手不可的時節。鏡子裡那張得意的笑臉,扭來扭去表示不耐煩的腳,整著沒有完全理好的頭髮的手,感激不盡的眼睛,還有那股滿足的熱情,象落日一般使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是火辣辣的,總之,她這時渾身上下都是令人回味無窮的寶藏!……誰要是回想起自己早年的荒唐,一定會辨認出這些甜蜜的細節,而對於洛和克勒韋爾一等人的風魔,即使不能寬恕,至少也能瞭解。女人在這種時候的魔力,自己是深知的,所以她們幽會之後總是精神煥發,好象返老還童一樣。
「哎喲!兩年功夫還不會替一個女人束帶子!你真是太波蘭脾氣了!已經十點了,文賽斯拉!」瓦萊麗笑著說。
這時候,一個缺德的老媽子,很巧妙的用一把刀挑落了身門上的鐵鉤,——亞當與夏娃唯一的保障。她很快的推開房門(因為伊甸園的房客照例是迫不及待的),把一幅展覽會里常見的,模仿加瓦爾尼1的風情畫揭露了——
1加瓦爾尼(1804-1866),法國畫家。
「太太,請進去吧!」老媽子說。
西達麗斯帶著蒙泰斯男爵走了進來。
「哎唷,有人哪!……對不起,太太,」諾曼底姑娘吃了一驚的說。
「怎麼!是瓦萊麗!」蒙泰斯嚷著,猛的把門關上了。
瑪奈弗太太,過於劇烈的情緒一時也無從遮蓋,不覺望壁爐旁邊的烤火椅上坐了下去。兩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轉就不見了。她望著蒙泰斯,發現了諾曼底姑娘,忽然哈哈大笑。惱羞成怒之下,她衣衫不整的狼狽反而給遮過去了。她走到巴西人面前,高傲的目光亮晶晶的如同一對武器。
「哼,」她擺好姿勢,指著西達麗斯,「你的忠實敢情是這麼回事!你對我起的誓、賭的咒,連一個從來不相信愛情的人也會相信!我為你作了多少犧牲,甚至於犯罪!……不錯,先生,比起這樣年輕這樣美麗的姑娘,我一文不值了!你要說的話我都知道,」她指了指文賽斯拉。他那衣帽不齊的情景沒有辦法再否認。「那是我的事。我還能愛你?你這樣下流的出賣我,暗中刺探我,這兒的樓梯每一級都是你出錢買來的,老闆娘、老媽子、說不定連蘭娜也在內……噢!你做得好事!——要是我對一個這樣卑鄙的男人還有一點兒感情,我自有理由告訴他,使他加倍的愛我!……可是,先生,我讓你去疑心,讓你將來後悔不及……——文賽斯拉,我的衣衫!」
她接過衣衫穿好,照了照鏡子,若無其事的裝扮完畢,對巴西人望都不望,象沒有他在場一樣。
「文賽斯拉,完了沒有?你先走。」
她在眼角里,鏡子裡,偷覷著蒙泰斯,認為他蒼白的臉色,又是那些強項的男人敵不住女人誘惑的表現。她過來抓著他的手,站的跟他相當靠近,讓他聞到那股情人們為之陶醉的、可怕的香味;然後,覺得他的心在亂跳,她便含嗔帶怨的瞅著他說:
「你儘管去告訴克勒韋爾,他永遠不會相信的,我還是可以嫁給他;後天他便是我的丈夫了……並且我要使他非常的快樂……再見吧!把我忘了算啦……」
「啊!瓦萊麗,」蒙泰斯把她摟在懷裡,「不行!……跟我上巴西去!」
瓦萊麗望著男爵,覺得他又變了她的奴隸。
「噢!要是你始終愛我,亨利,再等兩年,我可以嫁給你;
可是你現在這張臉,我覺得陰險得很……」
「我可以發誓,是人家把我灌醉了,一些壞朋友硬把這個女人塞給我,一切都是出於偶然!」蒙泰斯說。
「那麼我還可以原諒你了?」她微笑著說。
「你非嫁他不可嗎?」男爵焦急到了極點。
「八萬法郎的進款!你瞧!」她那興奮的神氣竟有點兒可笑,「而且克勒韋爾那樣的愛我,他會愛死的!」
「啊!我明白了。」
「那麼咱們過幾天再談,」說罷她得意揚揚的下樓了。
男爵在那裡站了一會,想道:「好,那我不顧一切了。怎麼!……這個女人竟想用她的愛情來收拾那個混蛋,象她當初算計瑪奈弗一樣!……這明明是上帝叫我來為人除害了!」
兩天以後,瓦萊麗脫胎換骨,改姓了一個巴黎區長的光榮的姓;她改姓以後一小時,在杜-蒂耶飯桌上把瑪奈弗太太罵得狗血噴頭的那批客人,就在她家裡入席了。口頭出賣朋友的輕薄行為,在巴黎生活中是挺平常的。克勒韋爾做了十足地道的丈夫,為表示他的得意,把巴西男爵邀請了;所以瓦萊麗很高興的看到教堂裡有蒙泰斯在場。他來吃喜酒,也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這些風雅人士,對情人的沒有志氣,尋歡作樂的交易,久已司空見慣。斯坦卜克對他素來當做天使的人開始有點兒瞧不起了,他那天悒鬱不歡的表現,大家認為非常得體。波蘭人彷彿藉此表示,他跟瓦萊麗從此完了。李斯貝特來擁抱她親愛的克勒韋爾太太,抱歉的說不能吃喜酒,因為阿黛莉娜病得厲害。
「你放心,」她和瓦萊麗分手時說,「他們會請你去,也會上你這兒來。一聽見二十萬法郎幾個字,男爵夫人差不多死過去了。噢!這個把柄你把他們拿住了;你慢慢得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嗯?……」
結婚以後一個月,瓦萊麗和斯坦卜克吵架已經吵到第十次;他要她解釋亨利-蒙泰斯的糾葛,提出那天樂園出事的時候她說的話,不但口頭羞辱她,並且嚴密監視她,使她夾在文賽斯拉的嫉妒與克勒韋爾的——之間,連一分鐘都不得自由。一向替她出得好主意的李斯貝特既不在身邊,她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氣憤,甚至提出文賽斯拉借錢的事,狠狠的罵了他一頓。斯坦卜克一氣之下,居然不上克勒韋爾公館了。這樣,瓦萊麗終算達到了目的,因為她要文賽斯拉離開一響,好恢復她的自由。克勒韋爾就要下鄉去跟包比諾商量她上門拜客的手續,她預備趁那個機會跟男爵約會,和他待上一整天,把以前說過要使巴西人加倍愛她的理由告訴他。蘭娜因為人家給了她很大的報酬,覺得自己的罪過一定不小,當然她真正關心的是主人而不是陌生人;那天早上她想點醒太太,可是人家恐嚇過她,要是洩露風聲,就得送她進瘋人院,所以她心中很怕,只說:
「太太現在很幸福了!幹嗎還要敷衍那個巴西人?……我就是不放心他!」
「蘭娜,你說得不錯;我就想把他打發掉。」
「啊!太太,那好極了。我真怕他,這個黑炭!我覺得他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你這個傻瓜!他跟我在一塊兒,倒應當替他提心吊膽呢。」
這時李斯貝特進來了。
「親愛的小山羊,好久不見啦!」瓦萊麗說,「我真痛苦……克勒韋爾跟我煩得要死,文賽斯拉又不來了,咱們吵了架。」
「我知道,我就為他來的。下午五點鐘光景,維克托蘭碰見他正要走進瓦盧瓦街一家二十五銅子的飯館,看他餓著肚子可憐,就把他帶回了路易大帝街……奧棠絲一看文賽斯拉又瘦又病,衣冠不整,便馬上跟他講和了……你瞧你不是把我出賣了!」
「太太,亨利先生來了!」當差的進來附在瓦萊麗耳邊說。
「李斯貝特,我不能陪你了;這些明兒再跟你解釋!……」
可是我們下文可以看到,不久瓦萊麗對誰都不能再解釋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