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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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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老實說,我存心不賣。現在酒價固然不錯,放上兩年,還會更好。您知道,地主們都發誓要推行按質議價。今年,比利時人佔不了咱們的便宜了。他們這回不買,嘿!下回還得來買。」

「對,可是咱們得齊心,」格朗臺的語氣,讓庭長打了個寒噤。

「他會暗中談生意嗎!」克呂旭心想。

這時,一聲門錘宣告德-格拉珊一家三口駕到;格朗臺太太同克呂旭神父剛開了頭的話題,只好中斷。

德-格拉珊太太是那種矮小、活潑的女人;她圓頭圓臉,白裡泛紅,多虧內地那種修道院式的飲食起居和恪守婦道的生活習慣,雖然已四十上下,倒還保養得不顯老。這種女人就像暮春時節遲開的玫瑰,花瓣間有一股說不出的涼氣,香味也很淡薄。她的穿戴相當講究,款式都是從巴黎弄來的,索繆城裡的時裝拿她當標準,她還常在家裡舉行晚會。他的丈夫在帝國禁衛軍中當過軍需官,在奧斯特利茨戰役中受了重傷,退伍回家;他對格朗臺雖然很看重,但是他始終保持著豪爽的軍人本色。

「您好,格朗臺,」他說著,向葡萄園主伸過手去,而且端起架子,他一向用這種架子來顯示比克呂旭叔侄優越。「小姐,」他招呼過格朗臺太太之後,又對歐葉妮說,「您總是又美麗又嫻靜,我確實想不出還能祝您得到什麼美德。」說罷,他從聽差的手裡接過一隻小禮盒,送給歐葉妮,盒子裡裝著一株好望角的石南花,新近才由人帶到歐洲來,希罕至極。

格拉珊太太親親熱熱的吻了吻歐葉妮,握著她的手,說:

「我的一點小意思,讓阿道爾夫獻給你吧。」

一個身材高大的金髮青年,走到歐葉妮的跟前,親了親她的腮幫,獻上一隻鍍金針錢盒;雖然盒面紋章考究,還刻上了哥特體的兩個字母,代表歐葉妮-格朗臺的姓名,看起來做工精緻,其實是件十足的膺品。這青年面色蒼白、模樣嬌弱,舉止相當文雅,外表靦腆;他去巴黎學法律,最近除了膳宿之外,居然花掉上萬法郎。歐葉妮開啟針線盒,感到驚喜萬分,那是一種讓女孩子臉紅、高興得止不住混身哆嗦的快樂。她扭頭望望父親,像是問父親,能不能收下這份厚禮。格朗臺先生說了句:「收下吧,女兒!」那語調簡直可以讓一個演員頓時成為名角。克呂旭叔侄三人看到守財奴的獨女用這樣快活、這樣興奮的目光盯住阿道爾夫-德-格拉珊,好像得到無價之寶一樣,不禁目瞪口呆。德-格拉珊先生給格朗臺抓了一撮煙,自己也捏了些許塞進鼻孔,抖了抖落在藍色上衣釦眼邊榮譽團勳章綬帶上的煙末,然後抬起眼皮瞅了一眼克呂旭叔侄,那表情彷彿說:「瞧我這一手!」格拉珊太太朝藍花瓶裡克呂旭叔侄帶來的鮮花好一番打量,好像在尋找那三位還帶來什麼禮物似的,那表情跟喜歡取笑的女人有意裝糊塗一樣。在這種微妙的情況下,克呂旭神父拋下圍坐在爐火前的眾人,徑自和格朗臺走到客廳的那一頭,離格拉珊夫婦最遠的窗子邊,湊到守財奴的耳朵前說:「那幾位簡直把錢往窗外扔。」「那有什麼,反正扔進我的地窖,」葡萄園主回答說。

「您就算想給女兒打一把金剪子,您完全得起的,」神父說。

「我給她的東西比金剪子還金貴,」格朗臺說。

「我那位寶貝侄兒真是笨透了,」神父望著庭長,心裡這樣想道。只見庭長亂蓬蓬的頭髮,把發紫麵皮的相貌弄得更加難看了。「他就不會想出點討俏的花招嗎?」

「格朗臺太太,咱們打牌玩吧,」德-格拉珊太太說。

「今天人都到齊了,夠開兩桌呢……」

「既然今天是歐葉妮的生日,你們都玩摸彩的遊戲吧,」格朗臺老爹說,「讓兩個孩子也參加。」老箍桶匠從不參加任何賭局,他指的是自己的女兒和阿道爾夫。「來,娜農,擺桌子。」

「我們來幫你擺,娜農小姐,」德-格拉珊太太興高采烈地說。她為博得歐葉妮的歡心而得意極了。

「我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財主的獨女對她說。「我哪兒也沒有見到那樣漂亮的東西。」

這是阿道爾夫從巴黎帶回來的,還是他親自挑選的呢,」

德-格拉珊太太咬耳朵對她說。

「好,由你幹去,詭計多端的鬼婆娘!」庭長心想,「一朝你有官司落到我的手裡,你也罷,你丈夫也罷,你們決沒有好結果。」

公證人坐在一邊,神情泰然地望著神父,心想:「德-格拉珊一家白費勁。我的財產,加上我老兄的財產和侄兒的財產,合在一起有百十來萬。格拉珊總共還不到這數的一半。他們也有女兒要出嫁,他們愛送什麼禮就送吧。格朗臺的獨生女兒和她受下的禮物早晚都會落到我們的手裡。」

八點半,兩張牌擺好了。漂亮的德-格拉珊太太總算把兒子安排到歐葉妮的旁邊。這一幕的登場人物外表平平淡普,其實都一心在想錢。各人手裡拿著標有號碼的花紙板和藍色玻璃骰子,彷彿都在聽老公證人說笑話——他每抽一個號總要開句把玩笑,——其實都在想格朗臺的幾百萬家當。老箍桶匠洋洋自得地看看德格拉珊太太帽子上的粉紅色羽毛和款式新穎的衣著,看看銀行家威武的面孔,又看看阿道爾夫,看看庭長、神父和公證人,心中不禁想道:「他們都是看中我的錢才來的,為了我們女兒,他們來這裡受罪,咳!我的女兒才不會嫁給他們這號人呢。他們不過是我用來釣大魚的鐵勾!」

在這間只點了兩支錯燭的灰色的舊客廳裡,一家人居然歡聲不斷;娜農績麻的紡車吱吱呀呀,像是在給笑聲伴奏,可是隻有歐葉妮和她母親的笑才是由衷的;打著小算盤的的,關注著大利益;年輕的姑娘在友好表示的重圍中,不知道那些奉承、恭維都只是個圈套,她其實像被人下了高價賭注的射擊目標,跟槍口下的小鳥沒有什麼區別。凡此種種,使這一幕活劇更顯得可悲可笑。這原是時時處處都在搬演的活劇,只是在這裡演得最露骨罷了。格朗臺利用兩家人的假殷勤謀取巨利,他的形象統制全劇,並點明主旨。他不就是現代人所信奉的唯一的上帝——法力無邊的金錢——的獨一無二的體現嗎?人生的溫情在這裡只居於次要地位,只撥動了娜農、歐葉妮和她母親三個人的純潔的心絃。況且,她們多麼天真,多麼無知!歐葉妮和她母親根本不知道格朗臺有多大的家底兒,她們判斷事物只憑自己一些少得可憐的觀念,既不看重金錢,也不看輕金錢,她們手頭沒有錢,也習慣了。她們的情感,雖然無形中受到損害,卻仍很活躍;她們生存的這點奧秘使他們在這一群唯利是圖的人中間形成古怪的例外。人的處境多麼可怕呀!沒有一種快樂不來自無知。格朗臺太太中了十六個銅板的大彩,在這間客廳裡還沒有人享有過這樣的好運氣,娜農看到太太把這一大筆彩金裝進口袋,不禁笑了,正在這時,大門口忽然響起門錘敲擊聲,砰的一聲嚇得女太太們從椅子上跳起來。

「這樣敲門的,準不是索繆人,」公證人說。

「哪能這樣敲呀?」娜農說。「想把門砸爛嗎?」

「是哪個混賬東西!」格朗臺嚷道。

娜農從兩支蠟燭中拿走一支,前去開門;格朗臺陪她一起去。

「格朗臺,格朗臺!」他的妻子感到有些害怕,追上去喊道。

賭桌上的人面面相覷。

「咱們也去看盾,」德-格拉珊先生說。「這樣敲門像是來者不善。」

德-格拉珊先生剛影影綽綽瞅見一個年輕男子,後面跟著驛站的腳伕,提著兩個大行李箱和拖著幾個鋪蓋走進大門,這時格朗臺就已經突然轉身,對太太說:「你們玩你們的,格朗臺太太,我來招呼客人。」說罷,他便從外面拉上客廳的門。

乖巧的賭客們重又各就各們,卻沒有繼續抓彩。

「是索繆城裡的人麼?」德-格拉珊太太問她的丈夫。

「不是,外地來的。」

「只能是巴黎來的。」公證人掏出一隻兩指厚、形狀像荷蘭戰艦的老懷錶,看了一眼,說:「敢情!現在九點鐘。該死的!交通局的驛車倒從不晚點。」

「來的是年輕人吧?」克呂如神父問。

「是的,」德-格拉珊先生答道。「他帶來的行李至少有三百公斤。」

「娜農怎麼還不進來,」歐葉妮說。

「準是你們家的親戚,」庭長說。

「咱們玩咱們的,」格朗臺太太提高嗓門,親切地說道。

「聽格朗臺先生說話的口氣,我覺得他心裡不痛快。萬一發覺咱們在議論他的私事,他準會不高興的。」

「小姐,」阿道爾夫對坐在他身旁的歐葉妮說,「那人一定是您的堂弟。我在紐沁根先生家的舞會上見過,很漂亮的年輕人……」阿道爾夫沒有往下說,他的母親踩了他一腳,大聲地要他拿出兩個銅板下注。「還不閉嘴,大傻瓜!」她又湊到他的耳朵邊悄聲說。

這時格朗臺回來了。大高個娜農沒有跟著進來。她的腳步聲和腳伕的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地響著。跟在格朗臺後面的,是剛才引起人們那麼好奇、而且觸動大家活躍想象力的不速之客。他的到來,像一隻蝸牛跌進蜂窩,又像一隻孔雀闖進農家幽暗的雞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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