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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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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到壁爐跟前烤烤火吧,」格朗臺對他說。

年輕的客人在就坐前先向大家文質彬彬地鞠了一躬。男士們也都欠身還禮,女士們則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

「您冷了吧,先生,」格朗臺太太說,「您是從……」

「婆婆媽媽!」正在看信的老葡萄園主抬起眼皮,打斷太太的話,「讓他先喘喘氣吧!」

「可是,父親,客人也許需要什麼呢,」歐葉妮說。

「他自己有嘴,」葡萄園主厲聲答道。

這場面只有那位生客感到意外,其餘的人早已看慣老頭兒的霸道。然而,生客聽到母女倆同老頭兒的兩次對答,坐不住了,他起身背對著壁爐,翹起一隻腳烤鞋底兒,並對歐葉妮說:「堂姐,多謝了,我在圖爾吃過晚飯了。」他又望著格朗臺說:「我什麼都不需要,也一點不累。」

「先生是從京城來的吧?」德-格拉珊太太問。

夏爾——巴黎格朗臺先生兒子就叫這個名字——聽到有人問話,便拈起那片用一條金鍊掛在領子上的鏡片,往右眼前一夾,看看桌上的東西,又看看桌子周圍的人,還用極不易被人察覺的目光,朝德-格拉珊太太那邊照了一眼;待他看清一切之後,回答說:「是的,太太。」他又對格朗臺太太說:「你們在玩抓鬮吧,伯母,請你們繼續玩吧,那麼好玩的遊戲,不玩太掃興了。」

「我早知道他就是堂兄弟,」德-格拉珊太太一面想著,一面向巴黎客人拋去一串媚眼。

「四十七,」老神你大聲叫道:「德-格拉珊太太記分呀,這不是您的號嗎?」

德-格拉珊先生把骰子放到太太的紙板上。德-格拉珊太太被一連串陰暗的預感纏住了心,一會兒盯著巴黎來的堂兄弟,一會兒又打量歐葉妮,竟忘了摸彩。年輕的獨生女兒不時瞟瞟堂弟,銀行家太太從她的目光中不難看出一種「升調」,一種越來越驚奇的表情。

夏爾-格朗臺先生,二十二歲的漂亮青年,這時恰與土裡土氣的內地人形成古怪的對比。他的貴族氣派引起了他們的反感,這倒也罷了,他們還要對他的舉止言誤研究一番,以便取笑。這一點,需要作些說明。二十二歲的青年人還稚氣未脫,不免有些孩子氣。也許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會像夏爾-格朗臺那樣不知深淺。幾天前,他的父親要他到索繆的伯父那裡去住幾個月。巴黎的格朗臺先生那時可能想到的歐葉妮。夏爾有生以來第一次來內地,他的想法是要到內地來顯示顯示時髦青年的「帥」氣,以自己的闊綽讓縣城裡的人自漸形穢,從而在當地首開風氣,引進巴黎生活中的新意。歸根到底一句話,他要在索繆比在巴黎花更多的時間刷指甲,在衣著方面有意極端講究。其實有些漂亮的小夥子有時還存心不修邊幅好顯得更瀟灑。所以夏爾帶來了巴黎最漂亮的獵裝,最漂亮的獵槍,最漂亮的長刀,最漂亮賓刀鞘;也帶來了一件件做工精緻至極的背心:灰的、白的、金殼蟲色的,金光閃閃的,鑲水鑽的,雲紋緞的,疊襟的,叉領的,直領的,翻領的,從上到下有扣的,全副金紐扣的;還帶來了當時風行的各種硬領和領帶,名牌布伊松的兩套服裝和麵料極其細軟的內衣,以及公子哥兒使用的各種小東西,其中包括一個玲瓏剔透小文具盒。那是女人中最可愛的女人——至少他認為如此——,一位名叫安奈特的闊太太送給他的。她現在正陪著丈夫在蘇格蘭旅遊,煩悶不堪,為了消除某些嫌疑,目前不得不犧牲個人的幸福,好在他隨身攜帶了非常漂亮的信箋,可以每隔半個月就給她寫一封信。總而言之,巴黎浮華生活的全套行頭,他儘可能都帶全了;從開始決鬥用的馬鞭到結束決鬥用的刻工精細的手槍,凡一個遊手好閒的青年在上流社會混日子所必備的各色器具,他應有盡有。父親囑咐他獨自出門,節儉為要,所以他就包了一輛轎式驛車,還慶幸那輛特地定做的輕巧舒適的轎車不致在這次旅行中弄壞,因為他是準備用它明年六月到巴登溫泉去與自己的心上人,高貴的安奈特太太相會的。夏爾計劃在伯父家會見上百名客人,到伯文的森林去圍獵,在伯父家過上莊園主的生活;他到索繆城打聽格朗臺,只是為了打聽去費洛瓦豐怎麼走,沒有想到伯父就住在城裡;等他知道伯父就住在城裡,他想當然地認為仍父家必定是堂皇的樓房。初次到伯父家,總得體面些才行,不論住在索繆或弗洛瓦豐,衣著方面必須般配,所以他的旅行裝束力求漂亮、講究,用當時人們形容一件東西或一個人美得無可挑剔的口頭禪來說,叫最可人疼了。在圖爾,他叫理髮師把他那一頭美麗的栗殼色的頭髮重新燙過;他還換了一件襯衣,系一條黑緞領帶,再配上圓邊硬領,把他那張笑眯眯的白淨臉蛋襯托得更討人喜歡。一件只扣上一半紐扣的旅行外套裹住細腰,露出裡面一件高領羊絨背心,羊絨背心裡面還有一件白背心,懷錶隨便地塞在衣袋裡,短短的金錶鏈固定在一個釦眼上。灰褲子的扣子開在褲腰兩邊,邊縫用黑絲線繡出圖案,更顯出款式的漂亮。他風度翩翩地揮動著手杖,刻花的金手柄絲毫沒有減弱灰色手套的新穎風采。他那頂鴨舌帽更是雅緻上乘。只有巴黎人,只有上流社會的巴黎人才能打扮得這樣繁縟而不貽笑大方,使種種無聊的服飾和點綴搭配得很協調,再加上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氣派,真有一股腰裡掖著手槍,懷裡擁著美人,自懷百發百中的絕技的青年人的帥勁兒。現在,你若想真正瞭解索繆人和巴黎青年彼此間的詫異,完全看清這風度翩翩的不速之客,在這灰溜溜的客廳裡,在構成家庭場景的這些人中間,投射何等強烈的光芒,那你就想象一下克呂旭叔侄的模樣吧。他們三人都吸鼻菸,早已悄在乎鼻涕邋遢,不在乎襯衣前襟上斑斑點的黑色煙漬,領口皺皺巴巴,褶襉發黃顯髒;軟綿綿的領帶繫上不久就歪歪扭扭得像根繩子。他們有數不清的內衣,每件襯衣一年只需換洗兩次,其餘時間都在櫃子裡壓著,任憑歲月留下發舊發灰的印跡。在他們的身上邋遢和衰老相得益彰。他們的面孔跟穿舊的衣裳一樣憔悴,跟他們的褥子一樣皺皺巴巴,顯得困頓而麻木,像存心扮鬼臉似地醜陋不堪。其餘的人也都不講究衣著,都不成套,缺少新鮮感。外省人的打扮都差不多,他們無意中都不再在乎衣著;穿衣戴帽,他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只會打一雙手套多少錢之類的小算盤。這倒跟克呂如叔侄的不修邊幅很協調。格拉珊派和克呂旭派都討厭時裝,只在這一點上,他們的見解才完全一致。巴黎客人端起夾鼻鏡片,打量客廳裡古怪的陳設,端詳樓板梁木架的花色,護牆板的調子,換句話說,打量護牆板上數量多得足以標點《日用大全》和《箴言報》的蒼蠅屎,這時牌桌上的賭客也立即抬頭好奇地打量他,那表情好似在看一隻長頸鹿。對於時髦人物並不陌生的德-格拉珊父子也跟牌桌上的人們一起表示驚訝,或許是因為受到眾人情緒的感染,或許是以此表示贊同眾人的反應,他們對周圍的同鄉使了幾下嘲弄的眼爭,彷彿說:「:巴黎人就是這樣的。」大家儘可以細細端詳夏爾,不必害怕得罪主人。格朗臺早已拿走牌桌上唯一的一支蠟燭,到一邊去專心讀信,顧不上招呼客人,更顧不上他們的興致所在。歐葉妮從未見過衣著和人品這樣完美的男子,以為堂兄弟是從眾天使隊裡跌進塵世的仙人。她聞到堂弟鬈曲秀美、油光鋥亮的頭髮裡散發出一陣陣幽香,心裡十分高興。她恨不能去摸摸那副漂亮精緻的皮手套。她羨慕夏爾的小手,夏爾的皮色,夏爾細膩而清秀的五官。如果說,上面的描述大致概括了這瀟灑倜儻的青年給她留下的印象,那麼,一見之下,她心頭自然會產生一陣陣迴腸蕩氣的激動,就像毛頭小夥子在英國生產的紀念品上看到威斯托爾筆下品貌卓絕的仕女形象,經過芬登刀法熟嫻的版畫複製,生怕往羊皮封面上吹一口氣就會把那些天仙般的形象吹走似的。歐葉妮到底沒有見過世面,整天忙於替父親縫襪子、補衣裳,在這些油膩的破爛堆裡過日子,冷清的街上一小時難得見到一個行人。夏爾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是如今正在蘇格蘭旅遊的那位闊太太親手繡制的。為完成這件漂亮的作品,心上人花費了多少小時的心血?她為了愛情,也懷著愛心,一針一線細細繡成。歐葉妮望著堂弟,看他是否真捨得使用。夏爾的態度,一舉一動,拿夾鼻鏡片的姿勢,以及對歐葉妮剛才喜歡得不得了的那隻針線盒故意流露出不屑一顧的鄙薄神情中看出,顯然他認為那隻盒子是件不值錢的、俗不可耐的東西,總之,凡引起克呂旭和格拉珊們極度反感的一切,她都覺得十分中看,乃至於上床之後,她仍遐想著三親六故中竟有這麼一隻引動人心的金鳳凰,高興得久久難以入眼。

抓鬮的速度放得很慢,不久索性不玩了。大高個娜農進入客廳,大聲說道:「太太,待會兒給我被褥,好讓我給客人鋪床。」

格朗臺太太忙起身跟娜農走了。格拉珊太太悄聲說:「咱們把錢收起來,不玩了。」各人於是收回放在破掉一隻角的舊碟子裡的兩個當賭注的銅板,一起走到壁爐前談了一會兒天。

「你們不玩了?」格朗臺仍在看信,問道。

「不玩了,不玩了,」格拉珊太太說著,坐到夏爾的身邊。

歐軒妮初次受到一種陌生感情的觸動,她像一般少女一樣,忽然萌生一種想法,於是也離開客廳,幫母親和娜農鋪床去了。倘若這時遇到一位高明的懺悔師,她一定會供認自己既沒有想到母親,也沒有想到娜農,她只是坐立不安地要去看看為堂弟準備的臥室,她要為堂弟張羅張羅,放幾樣東西進去,免得有所遺漏,儘量考慮周到,使那間臥室既漂亮又幹淨。歐葉妮認為只有自己才懂得堂弟的思想和愛好。果然,她非常及時地向以為一切都安排妥當的母親和娜農證明:一切都得重新弄過。她提醒娜農去拿點炭火,用暖床爐來暖暖被褥;她親自給舊桌子鋪上桌布,還囑咐娜農每天一早要換洗。她說服母親,務必把壁爐裡的火升旺;她自作主張,叫娜農去搬一大堆木柴上來,堆放在走廊裡,不必告訴父親。她還跑下樓去,到客廳的角櫃裡拿出一隻古漆盤子,那是已故的德-拉倍特里埃先生的遺物,盤子裡還有一隻六角水晶杯,一把鎏金剝蝕的小羹匙和一個刻著愛神形象的玻璃古壺。歐葉妮得意洋洋地把這套器皿放在臥室的壁爐架上。她在這一會兒湧上心頭的主意之多,超過她出世以來有過的全部主意的總和。

「媽媽,」她說,「堂弟準受不了蠟油的氣味。咱們去買白蠟燭吧……」說罷,她像小鳥一樣跑去,從她的錢包裡掏出一枚五法郎的金幣,這是她這個月的零花錢。「娜農,給你,」

她說,「快買去。」

「你父親會怎麼說?」格朗臺太太看到女兒手裡拿著格朗臺從弗洛瓦豐莊園帶回家的一隻糖缸,那是塞弗爾古窖燒製的細瓷器,嚇得連忙厲聲反對:「況且,哪兒有糖啊?你真是瘋了。」

「媽媽,娜農會買糖的,她反正要去買白蠟燭。」

「那你父親呢?怎麼跟他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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