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侄兒連一杯糖水都喝不上,合適嗎?再說,他也未必會注意到。」
「你的父親可是什麼都看在眼裡的,」格朗臺太太搖頭嘆道。
娜農猶豫了,她知道主人的脾氣。
「去啊,娜農,既然今天是我的生日!」
娜農第一次聽到小姐說笑話,不禁哈哈大笑,照她的吩咐去了。正當歐葉妮和她的母親竭力把格朗臺指定給侄兒住的那間臥室收拾得儘可能漂亮的時候,夏爾已成為德-格拉珊太太大獻殷勤的目標,她百般挑逗夏爾。
「您真有膽子,先生,」她說,「居然丟下京城裡的吃喝玩樂,到索繆來過冬。不過,要是您不覺得我產太可怕的話,這裡倒也還有可以消遣娛樂的地方。」
她向夏爾丟過去一個地道的內地式的媚眼。在內地,婦女們習慣於過分的持重,過分的嚴謹,反而使她們的眼光中流露出一種僧侶所獨有的貧得無厭的神情,因為在僧侶們看來,凡娛樂都類似偷盜或罪過。夏爾在這間客廳裡感到很不自在。他設想伯父住在寬敞的莊園裡,過著豪華的生活,這客廳離他的想象委實太遠。待他仔細觀察過德-格拉珊太太之後,他總算看出一點巴黎女子的形跡。德-格拉珊太太的話裡有一種邀請的意味,他便客氣地同她接上話茬,自然而然攀談起來。談著談著格拉珊太太便壓低了聲音,讓聲音同她談話的機密性協調一致。她和夏爾都有同樣的需要,都想說說知心話。所以,在調情閒扯和正經說笑了一會兒之後,能幹的內地太太趁別人熱衷於談論當前索繆人最關心的酒市行情之際,相信別人不會聽到她的悄悄話,便對夏爾說道:「先生,倘若您肯賞光,屈尊光臨舍間,我的先生和我將不勝榮幸。索繆城裡只有在舍間才遇得到商界巨頭和貴族子弟。商界和貴族圈子我們都有份,他們也只願意在我們家碰頭,因為玩得稱心。我不客氣地說一句:外子在商界和貴族圈子裡都受到敬重。所以,我們一定能讓您在索繆小住期間消煩解悶的。要是您整天窩在格朗臺先生家裡,哎唷,您會煩成什麼樣兒呀!您的那位伯父鑽在錢眼裡,只惦記他的葡萄秧,您的伯母篤信天主,此外就糊塗得什麼事兒都弄不清,再說您的堂姐是個小傻丫頭,沒受過教育,平庸得很,也沒有什麼陪嫁,整天在家縫補破衣襤衫。」
「這個女人不錯,」夏爾一面同嬌聲嬌氣的德-格拉珊太太對答應酬,一面心中這樣想道。
「我看,太太哎,你要獨霸這位先生了!」又肥又大的銀行家笑著說道。
公證人和庭長聽到這句評語,也湊趣說了幾句有點刁鑽捉狹的俏皮話。只是神父心懷叵測地看看他們,捏了一撮鼻菸,又把煙壺讓了讓在座的各位,說了句概括人家思想的話:「誰能比格拉珊太太更稱職地在這位先生面前給索繆城爭光呢?」
「啊!這話說的,神父大人,您這算什麼意思?」德-格拉珊先生問。
「先生,我這話對您,對您的太太,對索繆城以及對這位先生都是一片好意,」狄猾的老人說到最後,轉身望望夏爾。
老呂旭神父假裝沒有注意夏爾和德-格拉珊太太在說私房話,其實他早猜出他們談話的內容。
「先生,」阿道爾夫終於裝作很隨便的樣子,對夏爾說,「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我;在紐沁根男爵家的一次舞會上,我曾有幸跟您見過面……」
「記得,先生,我記得,」夏爾答道;他意外地發覺自己已成為大家注意的目標。
「這位先生是您的公子嗎?」他問德-格拉珊太太。
神父表情詭秘地瞅她一眼。
「是的,先生,」她說。
「在巴黎的時候,您還很年輕吧?」夏爾問阿道爾夫。
「有什麼辦法,先生,」神父說?「我們總是等孩子一斷奶,就送他們到花花世界去見見世面。」
德-格拉珊太太大有深意的望望神父,像是質問他究竟什麼意思。神父接著說:「只有到內地來,才能見到像德-格拉珊太太那樣三十好幾的女子,兒子都快從大學法律系畢業了,仍然像花兒一樣地嬌嫩。夫人,當年那些青年男女在舞地上站到椅子上去看您跳舞的情景,我至今還歷歷在目,」神父扭身對他的女對手說,「您紅極一時的感況彷彿就在昨天……」「
啊,這個老壞蛋!」德-格拉珊太太想道,「莫非他已猜到了我的心思?」
「看來我在索繆準會紅得發紫的,」夏爾一面解開上衣紐扣,一面想道。他把手插進背心口袋,模仿錢特雷塑造的拜倫爵士雕像的姿勢,仰著頭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