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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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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整天,她都在精神恍惚中度過,其間又夾雜著無法言喻的肉體衝動。信寫了一封又一封,又一封一封地撕掉,作出千百種根本不可能的假設。到了蒙特裡沃往日來府的時刻,她還以為他就會來到,愉快地等待著他。她的整個生命都集中在唯一的感官——聽覺上了。有時她閉上眼睛,竭盡全力越過空間傾聽。繼而她又希望有本領將她與情人之間的任何障礙全都衝破,以便得到絕對的肅靜,使她能夠聽到極遠距離以外的聲音。在這沉思默想之中,牆上掛鐘嘀嘀嗒嗒走動的聲音簡直使她難以忍受。這幾乎是不祥的絮絮聒聒,她讓鐘停擺了。大客廳的掛鐘響了午夜十二點。

「我的主啊!」她心想,「在這裡見到他,該多麼幸福!從前,嚮往之情指引他來到這裡。他的聲音在這小客廳中迴響。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她憶起自己裝模作樣賣弄風騷使他神魂顛倒的一幕幕往事,絕望的淚水撲簌簌落下來,她哭了很久很久。

「公爵夫人大概還不知道,」她的貼身女僕對她說,「現在已經下半夜兩點了,我想夫人是身體不適吧。」

「啊,我馬上上床。蘇澤特,你記住,」德-朗熱夫人一面拭去淚水,一面說道,「沒有吩咐,永遠不要進我的房間。我可是說一不二的。」

足有一個星期,德-朗熱夫人到她指望能遇到德-蒙特裡沃先生的每一家去。她一反往常,早來晚走;她不再跳舞,而是玩牌。枉費心機!要見阿爾芒的目的未能達到,她再也不敢道出他的名字。有一天晚上,在灰心失望的一剎那,她儘量裝出無憂無慮的樣子,對德-賽裡齊夫人說道:「你是不是和德-蒙特裡沃先生鬧翻了?在你們家再也見不到他了呢!」

「是他不來了呀!」伯爵夫人笑著回答,「再說,現在哪裡也見不著他的影子,大概是讓哪個女人給纏住了。」

「我以為,」公爵夫人溫文爾雅地介面說道,「龍克羅爾侯爵是他的摯友之一……」

「我從來沒聽我哥哥說過認識他呀!」

德-朗熱夫人默不作聲。德-賽裡齊夫人認為時機已到,可以任意攻擊這不甚外露的交情了,這事早就使她十分不快。於是她介面說道:

「你還留戀他呀,這個毫無意思的人物!我聽人說過他好多事,簡直糟糕透了:你傷害了他吧,他就永遠再不登門,毫不寬恕;你喜歡他吧,他就要給你帶上鎖鏈。不管我說他什麼,那些把他捧上了天的人裡頭,有一個總是用一句話來回答我:‘他懂得愛!’不斷有人對我絮絮叨叨地說,蒙特裡沃為他的朋友可以拋棄一切,這是一顆偉大的心靈。啊,算了吧!社會並不需要如此偉大的心靈!這類性格的人呆在家裡很好,叫他們待著去吧!讓我們安安靜靜地和我們的渺小為伴吧!安東奈特,你說呢?」

公爵夫人雖然慣於交際,也顯出不安的神色。但她還是極其自然地講話,這泰然自若的態度居然騙過了她的朋友:「再也見不著他了,我很遺憾,我對他非常關切,對他抱有誠摯的友情。你大概覺得我很可笑,親愛的朋友,我喜歡偉大的心靈。委身於一個傻瓜笨蛋,豈不是明明白白地承認,自己只追求感官的享受麼?」

德-賽裡齊夫人從來只「看中」庸庸碌碌之輩,恰好此時她被一個美男子德-哀格勒蒙侯爵愛戀著。

伯爵夫人縮短了這次訪問的時間,這是真的。此後,德-朗熱夫人從阿爾芒的絕對閉門不出中又看出一線希望,立刻給他寫了一封信,謙恭而又情意纏綿。如果他還鍾情於她,這封信是能夠引他回到自己身邊的。第二天,她遣隨身男僕將這封信送去。男僕回府。她問他是否將信交到了蒙特裡沃本人手中。僕人作了肯定的答覆,她聽了禁不住心花怒放。阿爾芒在巴黎,他獨自一人,呆在家中,沒有到社交場中去!這麼說來,他還是愛她的!

她整日等待著迴音,而回音沒有來。安東奈特急不可耐,幾乎又要歇斯底里發作。在這當中,她又給這一延誤找到了理由:阿爾芒不太好意思,回信將由郵局寄來。到了晚上,她再不能自己騙自己了。啊,真是難熬的一天,夾雜著令人歡欣的痛苦,使人難以忍受的心房劇烈跳動,情感過度,傷神損壽!第二天,她派人到阿爾芒府上去討回音。

「侯爵先生讓回稟說,他要到公爵夫人府上來,」於利安回報道。

聽到這句話;為了不使自己的幸福心情形之於色,她急忙逃走了。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貪婪地品味著初次的激動心情。

「他就要來了!」一想到這裡,她的心都碎了。有人覺得,等待既不是最猛烈的風暴,也不是最酣暢的快感結晶,這些人真是不幸啊!喚醒事物形象的火花,將我們既與事物的純本質又與事物的表象緊密聯絡在一起,使自然具有雙重的影象。這種火花,在這些人身上完全不存在。戀愛時,等待難道不是將確有把握的希望不斷地消耗殆盡,難道不是在事實真象使人幻想破滅以前,確信激情完美無缺而沉湎於激情的可怕折磨之中麼!等待是力量與嚮往的不斷散射,對於人的心靈來說,豈不相當於某些花朵之散發出芳香麼?金雞菊或鬱金香豔麗而貧乏的色彩,我們很快就會棄置不顧,我們百聞不厭的是柑桔樹或苦郎樹散發著濃郁芳香的花朵。在這兩種花的故鄉,人們無意中將它們比作情意纏綿的年輕未婚妻,過去美,將來也美。

公爵夫人如醉如痴地品味著情愛的衝擊,初步領略到她新生活的樂趣。繼而,在情感變化中,她對生活中的事物,又找到了新的歸宿,有了更好的理解。當她飛奔進入盥洗室的時候,她明白了,在愛情而不是虛榮心的驅使下著意梳妝、細緻周到地修飾形體,意味著什麼。這些準備工作已經幫助她忍受了時間的漫長。梳洗完畢,她又墮入了極度的不安之中,墮入了神經上的霹靂閃電之中。這可怕的強大力量,使千思萬緒都沸騰起來,說不定這只是一種人們甘受其苦的病痛而已。

公爵夫人下午兩點便已準備完畢,德-蒙特裡沃先生到晚上十一點半尚未來到。這個女人可以說是社會文明的寵兒,對她的焦慮不安作出解釋,無異於想說明,一個人的心在一種思緒中可以集中多少詩情畫意;無異於想衡量,一顆心聽到門鈴的響聲時能迸發出多大的力量;或者想估量一下,一輛馬車隆隆駛過沒有停下,引起的沮喪情緒會折損多少壽命。

「難道他在耍弄我麼?」聽到時鐘已敲響午夜十二點,她說道。

頓時她面色蒼白,牙齒打戰,她拍打著雙手,暴跳如雷,奔進小客廳。她心中暗想,從前,無需喚他前來,他便在這裡出現。可是她剋制住了怒氣。她過去不是也曾用譏諷的利劍,叫他面色蒼白,暴跳如雪的麼?德-朗熱夫人明白了,女子的命運是多麼可怕:男子擁有的一切行動手段,女子完全沒有;當她們墮入情網時,就必須等待。主動追求自己心愛的人,是一樁過失。懂得原諒這種過失的男子很少,而大部分男子會將這種非同尋常的逢迎舉動看成是降低自己身價。只有極少數男子懂得用始終不渝的愛情來回報這樣極度的愛。阿爾芒心靈高尚,他應該屬於這類男子。

「那好,我去,」她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心中暗想道,「我主動向他走過去,我要向他伸出手去,而且不厭其煩地向他伸出手去。一個傑出的男子,從女子向他走去的每一步中,都能看到愛情和堅貞的諾言。是的,天使還要從天上下來才能走到人群之中呢,我願意給他當一個天使。」

第二天,她寫了一封短笑,信中閃爍著塞維涅夫人(法國著名的書簡作家)的文采。現在巴黎大概擁有不下萬名的塞維涅夫人。不過,善於自怨自艾卻並不降低身分,展開雙翼盡情翱翔卻並不低三下四地東拉西扯;高聲責罵卻並不冒犯對方,奮起反抗卻不失其優雅風度,寬恕諒解卻不失去個人尊嚴,全部傾吐衷腸卻什麼也沒有承認,這樣一封美妙動人的書信,恐怕只有由德-布拉蒙一紹弗裡王妃撫育成人的德-朗熱公爵夫人才能寫得出來。於利安動身前往。正象所有的隨身男僕一樣,於利安也是在愛情階梯上跑上跑下的受難者。

「德-蒙特裡沃先生是怎麼答覆你的?」於利安來彙報執行任務情況時,她儘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

「侯爵先生要我回稟公爵夫人說,很好。」

內心世界的反作用多麼可怕!在好奇的見證人面前,得到對愛情問題的答覆,不能喃喃自語,而不得不保持沉默。這也是富人千百種痛苦之一例!

二十二天中,德-朗熱夫人不斷給德-蒙特裡沃先生寫信,一直得不到迴音。她後來乾脆稱病不出,以免除對她陪伴的公主和對交際場合應盡的義務。她只接待自己的父親德-納瓦蘭公爵,她的姑母德-布拉蒙一紹弗裡王妃,她的舅祖父、年邁的德-帕米埃主教代理官和她丈夫的表叔德-葛朗利厄公爵。這幾個人,見德-朗熱夫人日益萎靡不振,越來越蒼白、消瘦,便輕易相信她是病了。真正愛戀難以捉摸的狂熱,自尊心受傷激起的怒氣,唯一能傷害她的這種蔑視不斷刺激,不斷渴望卻又總是落空的歡喜引起的陣陣衝動,總之,她全部的力量都白白興奮起來,消蝕著她的雙重天性。她在為自己失意的生命支付欠款。

最後她出來觀看閱兵式,德-蒙特裡沃先生那天也應該到場。公爵夫人與王室一起站在杜伊勒裡王宮的陽臺上,度過了一個在她心上記憶長存的節日。有氣無力的樣子使她顯得更加美麗動人,每一雙眼睛都滿懷欽羨地向她致意。她與蒙特裡沃互相望了幾眼,蒙特裡沃的在場使她俊美異常。將軍幾乎就從她腳下列隊經過。他身著軍服,光彩耀人。這在女性心目中產生的效果,連最假正經的人也是承認的。我們在夢境中,有一階段,悄悄溜上一眼,視線會將無邊無際的自然景色盡收眼底。對於一個深深墮入情網、已經兩個月未與情人見面的女人來說,這短暫的瞬間;不是與我們夢境中的上述階段極為相似麼?因此,惟有女人或年輕人才能想象得出,公爵夫人眼睛流露出來的是怎樣痴呆呆、醉醺醺的貪婪目光!

至於男人們,如果他們青年時期,在初次動情的高峰,曾經體驗過這種神經高度緊張的現象,過後便將此完全遺忘,他們甚至會否認有這種心醉神迷、精神恍惚的境界,這種非同尋常的直覺只能這樣稱謂了。宗教的出神入化,是思想與其軀殼相脫離的精神錯亂;而愛情的沉醉,則是我們兩種自然力的相互融合、相互結合和相互擁抱。當一位女子飽受專橫暴虐之苦,正如此時德-朗熱夫人屈服於其下一般,最後的決心會接踵而來,自己卻意想不到。屆時,意念叢生,在心中翻騰,有如蔽日的灰色天空上,風捲殘雲一般。從此,事實便說明一切了。

事實便是這樣:閱兵式的第二天,德-朗熱夫人派她的馬車及僕役到德-蒙特裡沃侯爵門口恭候,從清晨八點一直等到下午三點。阿爾芒寓居塞納街,與貴族院近在咫尺。那天正好要在貴族院開會。早在議員們來到大廈以前,有幾個人已經望見了公爵夫人的馬車及僕役。摩冷古男爵,這位受到德-朗熱夫人怠慢,後來又被德-賽裡齊夫人拾去的年輕軍官,第一個認出了那幾個僕役。他立即來到情婦家中,將這件奇異的瘋狂舉動悄悄講給她聽。頓時這個訊息以旗語一股的速度傳遍了聖日耳曼區每一個小圈子,直抵王宮和愛麗舍-波旁宮。從正午到晚上,成為當日轟動的要聞,大街小巷的談資。幾乎每一位婦女都否認這件事,她們那種樣子卻是讓人相信這件事;男人們都信以為真,同時對德-朗熱夫人表現出寬宏大量的關切。

「這個德-蒙特裡沃是個性情執拗的蠻人,無疑是他非要這樣出風頭不可,」有人這樣說道,將過錯推在阿爾芒身上。

「嘿,」有人又那樣說道,「德-朗熱夫人如此行為不慎,實在是最高尚的!敢以整個巴黎城為敵,為了自己的情人,拋棄了上流社會,拋棄了自己的社會地位、財產和人們的敬重,這不是女性的政變麼!在審判廳上,那位假髮師的一刀使凱寧大為激動;這件事的精采程度與那件事不相上下呢!指責公爵夫人的女人中,沒有一個敢發表這樣一個與古風相稱的宣告。德-朗熱夫人這樣坦率地明確表態,她是一位有英雄氣概的女子。現在,她只能愛蒙特裡沃了。一個女人說‘我只迷戀一個人’的時候,難道不是頗為高尚偉大的麼?」

「先生,如果你如此不尊重女子貞潔,頌揚道德敗壞,社會將要變成什麼樣子呢?」總檢察官的妻子,德-格朗維爾伯爵夫人說道。

當宮廷、聖日耳曼區和昂丹大道紛紛議論貴族貞潔墮落的時候,當一些迫不及待的年輕人在塞納街看到馬車,便騎馬跑去看個究竟,想知道是否公爵夫人確確實實在德-蒙特裡沃先生府上的時候,公爵夫人卻心房劇烈跳動著倚在她的小客廳深處。阿爾芒前一天晚上沒有在家過夜,此時正與德-瑪賽先生在杜伊勒裡花園散步。德-朗熱夫人的長輩親屬們相互拜訪,約好到她家中會齊,對她進行譴責,並研究用什麼辦法來煞住她的行為造成的醜聞。

下午三時,德-納瓦蘭公爵先生、德-帕米埃主教代理官、年邁的德-布拉蒙一紀弗裡王妃和德-葛朗利厄公爵,已在德-朗熱夫人的客廳中聚齊,等待著她。僕人對他們並對幾個好奇的人已經說過,他們的女主人出門去了。公爵夫人下了這道命令,說對任何人都不例外。這四位人物,在貴族階層中都十分著名,哥達年鑑每年都要花上不少篇幅介紹他們的活動情況及世襲打算。為他們勾勒幾筆作一幅素描是值得的,否則這幅社會畫卷就不完整了。

德-布拉蒙一紹弗裡王妃,在上流社會女性中,是路易十五時代遺留下來的最富有詩意的殘渣餘孽。人家都說,她年輕貌美的時候,曾經對路易十五的綽號做出一分貢獻(路易十五好色,有綽號「bien-aime」,意為「心愛的人」)。她往日的丰姿,如今只剩下了高聳、纖細、如土耳其大刀一般頂端彎曲的鷹鉤鼻,在她宛如一隻陳舊白手套的面孔上,這也是主要的裝飾品。此外就是幾綹捲曲、灰白的頭髮;高跟拖鞋;帶花邊的蛋殼形睡帽;黑色的連指手套和鑲有五顆寶石的頸飾。

不過,要對她完全公道的話,還必須補充幾句:她對自己的往昔仍然看得很重,直到現在她晚妝時仍穿袒胸露肩的長裙,戴著長長的手套,仍使用馬丁兄弟的古典紅油彩(馬丁兄弟於十八世紀首創模仿日本漆器的紅油彩,十分漂亮)塗抹雙頰。她的皺紋和藹可親,又令人望而生畏;雙眼炯炯有神,全身洋溢著高度的尊嚴,舌頭上是鋒芒畢露的智慧,頭腦中是準確無誤的記憶力。這一切都使這位老婦人成了真正強有力的人物。她頭腦中的檔案,完全可與文獻館中的檔案相提並論,她對全歐洲親王、公爵、伯爵世家聯姻的情況都瞭如指掌,就是說,查理曼大帝的最小一輩嫡親現在何方,她都一清二楚。因此,任何僭取稱號的事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希望得到好感的青年人、野心勃勃的人和年輕婦女經常拜訪她。她的沙龍在聖日耳曼區具有最高的權威。這位雌性的塔萊朗,她的每一句話都如法律一般。某些人就禮儀或風習問題到她家來討教,並且到那裡學習怎樣才能格調高雅。自然,沒有一個老婦人會象她那樣將鼻菸壺放入衣袋,而且她坐下去或架起雙腿時,裙子每動一下那股準確、優雅的派頭,最風雅的年輕女子也望塵莫及。她一生中有三分之一時間,聲音停留在頭腦裡;然而她未能阻止這聲音下到鼻膜中,這使她的聲音格外意味深長。她原來有大宗財產,現在剩下價值十五萬利勿爾的森林,為拿破崙所慷慨歸還。這樣,無論是財產還是本人,她的一切都是舉足輕重的。這個古代珍品此時坐在壁爐角落的一張安樂搞裡,與當代另一前朝遺老德-帕米埃主教代理官聊著。

這位年邁的貴族老爺,從前是馬耳他教派的長老,身材修長、纖細,衣領總是扣得緊緊的,以壓縮稍微超出領帶的雙頰並保持頭部高高抬起。這種姿態在某些人身上是自我滿足的表示,在他身上則可用伏爾泰精神來加以解釋。他的眼睛凸出,似乎無所不見,也確實什麼都見識過。他已經聽覺遲鈍。總之,整個他這個人提供了貴族線條美的完美標本,線條細膩,纖巧,柔和,舒服,彷彿一條蛇,可以任意彎曲、挺直、滑動或變得僵硬。

德-納瓦蘭公爵與德-葛朗利厄公爵先生一起在客廳中來回踱著。這兩人都是五十五歲的男子,精力依然旺盛,矮小粗壯,營養豐富,面色頗為紅潤,眼光無神,下唇已經下垂。如果不是他們談吐文雅,舉止彬彬有禮,表情悠然自得,卻也可以轉眼間變得放肆無禮,一位膚淺的觀察家說不定會把他們當成是銀行家。然而,只要聽到他們與自己畏懼的人談話時小心翼翼,與他們同等的人談話時冷淡,空洞,與下屬談話時兇狠惡毒,任何錯覺自全消失。

朝中人等或政治家都善於用廢話連篇的體貼來收買下屬,又用意料不到的詞句來中傷下屬。這幾位就是偉大貴族的代表。這偉大的貴族希望自己要麼滅亡,要麼完整不動地保留下來,真是既值得頌揚,也值得責難。一位詩人(指維尼)已經指出,貴族在黎塞留的刀斧之下送掉性命時,仍為服從國王旨意而感到幸福;但他們蔑視一七八九年的絞刑架,認為那是骯髒的報復。這話算說到家了。可以說在此以前,人們對貴族的評斷都是不全面的。

這四個人物與眾不同之處,是他們都嗓音纖細,與他們的思想和舉止特別相宜。他們之間完全平等。他們在宮中已養成了掩飾內心激動的習慣,無疑這也妨礙他們明確表示這位年輕親屬的越軌行動給他們造成的不快。

為防止批評家們給下一幕的開場戴上幼稚可笑這一標籤,在這裡指出下列事實似乎十分必要:洛克(英國哲學家),當他置身於以頭腦靈活而著稱,以舉止文雅、政治堅定而與眾不同的一群英國貴族老爺之中時,對他們肆意取笑,用一種特殊方法將他們的談話速記下來,然後再讀給地們聽,使他們為之捧腹,以便向他們請教從中可得到什麼結論。確實,在任何國度裡,有教養的階級都有一套華而不實的行話。這種行話,放在文學或哲學的火焰中提煉一下,坩堝中剩下的純金實在少得可憐。在社會的每一階層,除巴黎的某幾處沙龍外,觀察家都可找到同樣的笑料,其唯一差別無非是彩釉的透明度和厚度不同而且。所以,言簡意賅的談話是特殊的社會現象,而冗長和粗俗經常使上流社會各處黯淡無光。

上層社會人們說話必定滔滔不絕,卻極少用心思考。考慮問題令人勞累,富人則喜歡不大費力氣地望著生命流逝。所以,從巴黎的街頭頑童直到法國貴族院議員,觀察家只要逐級將各種戲言的內容加以比較,就會理解塔萊朗先生的這句話:「舉止就是一切。」這是公認的司法原則「形式帶來內容」的典雅翻譯。在詩人看來,優勢將永遠在社會底層一邊,因為底層總是給他們自己的思想打上明顯的詩意烙印。這一見解大概也能使人理解,為什麼沙龍中談話是那樣貧乏、空虛、毫無深度,傑出的人物為什麼對在沙龍中交流思想這種倒霉的來往總是感到十分厭惡。

德-納瓦蘭公爵突然停住腳步,彷彿孕育著一個閃光的意念,對他身邊的那個人說道:「那麼,你已經將多林頓賣掉了?」

「沒有,多林頓病了。我真擔心會失去它,我心裡會很難過的。這是一匹上好的獵騎。德-馬里尼公爵夫人是否好一些了,你知道麼?」

「不知道,今天早晨我沒去。我正要出門去看她,你就來了,跟我談起安東奈特的事。昨天她很不好,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已經給她行了臨終聖事。」

「她一死,你的表弟地位就要改變了。」

「絕對不會,她活著時就已經分割完畢,給自己留了一份年金。這份年金由她的侄女德-蘇朗日夫人支付,因為她把格布里昂的終身年金地產給了她侄女。」

「這對社會將是一大損失。她是多麼傑出的女人,她這個家族又要少一個在出主意和經歷方面都相當有影響的人物了。咱們私下說說,家長實際上是她。她的兒子馬里尼,是個和和氣氣的人,頗有特點,善於辭令。很討人喜歡,非常討人喜歡。噢,要說討人喜歡,那是沒得說的了。不過……做事毫無頭腦。特別怪的是,他情感也很細膩。那天,他和昂丹大道的那些闊佬們在‘俱樂部’(當時這種俱樂部是大資產者和貴族聚會的地方。此處可能指的是跑馬總會)共進晚餐,你叔父(他總是上那兒賭一盤)看見他了。你叔父在那種地方遇到他頗為震驚,就問他是不是加入了‘俱樂部’。他說:‘對,我再也不到上流社會去了,我跟銀行家們一起生活。’你知道為什麼嗎?」德-葛朗利厄公爵向德-納瓦蘭公爵神秘地一笑,說道。

「不知道。」

「他跟一個新娘子搞上了,就是那個凱勒夫人小娘子,貢德維爾的女兒。在那個圈子裡,人家都說她是非常時髦的女人呢!」

「看來,安東奈特倒不想家,」年邁的主教代理官說道。

「我疼愛這小娘子,倒叫我這會兒作這麼奇特的消遣,」王妃一面將鼻菸壺裝進衣袋,一面回答道。

「我親愛的姑母,」公爵停下腳步,說道,「我很遺憾。只有波拿巴手下的人才會要一個正正經經的女子幹出這等傷風敗俗的事情。咱們私下說說,可別告訴別人,安東奈特本應該挑個更好一點的。」

「親愛的,」王妃答道,「蒙特裡沃家族可是個古老世家,姻親都很高階,他們和勃艮第的全部上層貴族都過往甚密。杜爾曼那一支的裡沃杜-德-阿爾肖家族若是在加利西斷代了,蒙特裡沃家族就可世襲德-阿爾肖的財產和封號。這是從外曾祖父那邊算過來的繼承。」

「你肯定嗎?」

「我比這個人的父親知道得還清楚。從前我常常見到他,這些事我也告訴了他。他是教派長老(指聖米迦勒教派和聖靈派長老),他倒根本不在乎,是個百科全書派。他弟弟僑居國外時,倒充分利用了這一點。我聽說,他在北方的親戚待他特別好……」

「對,確實是那麼回事。德-蒙特裡沃伯爵死在彼得堡,我在那裡見過他,」主教代理官說,「這人身體粗壯,劉牡蠣嗜好成癖。」

「那他吃多少呢?」德-葛朗利厄公爵問道。

「每天吃十打。」

「沒有感到不舒服?」

「絲毫沒有。」

「啊呀!這可真是了不得!這種嗜好沒叫他得上結石、痛風或其他任何毛病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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