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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致命的橘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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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現在不要想報仇之類的事,那些可以通過法律來完成。既然他們已經佈下羅網,我們也應該採取相應措施。現在首先應該想辦法消除您迫在眉睫的生命危險;其次才是揭穿秘密,懲罰兇手。"

"謝謝您,"那年輕人說著站起身,穿上雨衣,"您讓我又有了新生和希望。我一定照您說的辦。"

"一定要抓緊時間。同時,最首要的是照顧好您自己,因為我覺得,危險無疑正在非常現實而且切近地威脅著您。您怎麼回去?"

"從滑鐵盧車站坐火車回去。"

"現在還不到九點。街上人還很多,所以我想您應該不會發生意外。不過,最好還是小心點兒,以防萬一。"

"我隨身帶著武器。"

"那就好。明天我就開始辦您這案子。"

"那麼,我在霍爾舍姆等著您?"

"不,您這案件的關鍵在倫敦。我會到倫敦去找線索。"

"那麼我過一兩天,再來看您,告訴您關於那銅匣子和檔案的訊息。我會照您說的去做的。"他和我們握手告別。門外依然狂風不止,傾盆大雨,簌簌不停地敲打著窗戶。這個奇特而兇險的故事似乎是隨著狂風暴雨一起來到我們這裡的——它就像狂風中掉落在我們身上的一片落葉——現在又被暴風雨捲走了。

福爾摩斯默默地坐在那兒,頭向前傾,盯著壁爐裡的紅彤彤的火焰沉思著。

不久他點著菸斗,靠在座椅上,望著藍色的菸圈一個跟著一個地緩緩升到空中。

"華生,我想這個案子是我們經手的所有案件中最為古怪的一個了。"他終於做出了一個判斷。

"是的,除了"四簽名"案外,這個最奇怪。"

"嗯,也許是這樣。可是在我看來,這個約翰·奧彭宵正在面臨的危險似乎比舒爾託更大。"

"但是,你對這一危險是否有了明確的看法?"我問道。

"性質我可以肯定。"他回答說。

"那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誰是這個kkk?為什麼他一直對這個不幸的家庭糾纏不休?"

歇洛克·福爾摩斯閉上眼睛,兩肘靠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合在一起,說,"理論上講,一個理想的推理家應該做到,一旦有人向他指明一個事實的某一方面,他不僅能從這一個方面推斷出導致這個事實的各個方面,而且能夠推斷出由此會產生的一切後果。正如居維葉,經過思考就能根據一塊骨頭準確地描繪出一頭完整的動物一樣。一個觀察家,既已徹底瞭解一系列事件中的一環,就應能正確地說明前前後後的所有其他環節。因為我們還沒有掌握唯有理性才能獲得的結果,所以問題只有通過研究才能獲得解決,一個人如果企圖憑藉直覺解決問題,他註定會失敗。不過,要使這種藝術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推理家就必須善於利用他已經掌握的所有事實,這也就意味著要掌握一切知識。而要做到這一點,即使在有了義務教育和百科全書的今天,也很難做到。一個人要掌握對他工作可能有用的全部知識,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我本人就一直在為此而努力。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我們結交之初,有一次你曾十分精確地指出了我在知識上的侷限性。"

"對,"我忍不住笑了。"那是一張有趣的記錄表。我記得:哲學、天文學、政治學,得了零分;植物學,記不清了;地質學,就倫敦五十英里以內任何地區的泥跡而言,算得上造詣很深;化學功底深厚;解剖學,不繫統;驚險文學和罪行記錄的本領無與倫比;是個小提琴音樂家、拳擊手、劍術運動員和律師;還是服用可卡因和吸菸的自虐者。我想,上述所有都是我分析的要點。"

福爾摩斯聽到最後一項,嘻嘻地笑了。"嗯,"他說,"就像我過去說的一樣,我仍然這麼認為:一個人腦子裡裝滿他可能需要使用的一切知識就可以了。其餘的東西可以放到他的藏書室裡去,隨時需要,隨時去取。現在,為了我們今晚接受的這樣一樁案件,我們需要把所有的材料都集中起來。麻煩你把你身邊書架上的美國百科全書裡k字部的那一冊遞給我。謝謝!我們來分析一下情況,看看從中可能得出什麼樣的結論。首先,我們可以從一個有充分根據的假定開始——奧彭宵上校是由於某種壓力離開美國的。因為他那個年紀的人是不會輕易改變他全部習慣的,也不會心甘情願地放棄佛羅里達宜人的氣候回到英國來過寂寥的鄉鎮生活的。在英國,他那樣喜歡孤獨地生活說明他心中對某人、某事存在恐懼,因此我們不妨大膽做個假設,他被迫離開美國是出於對某人、某事的恐懼。至於他究竟怕的是什麼,我們只能從他和他的兩個繼承人接到的那幾封可怕的信件上來判斷。你注意到那幾封信的郵戳了嗎?"

"第一封是從本地治裡寄出的,第二封是敦提,第三封是倫敦。"

"更準確地說是從倫敦東區寄出。通過此點你能推斷出什麼來?"

"那些地方都是海港。寫信人應該是在船上。"

"很好,我們有一條線索了。毫無疑問,寫信的人當時就是在一條船上。現在我們再考慮第二點:就本地治裡來說,從收到恐嚇信起到出事時止,前後用了七個星期,而敦提,才用了大約三四天時間。這又說明什麼問題呢?"

"本地治里路程較遠。"

"可是信件為什麼會用那麼長的時間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

"可以這樣假設:那個人或那夥人是坐帆船來的。看來他們好像總在肇事以前發出訊號。可是你瞧,訊號從敦提發出後,緊接著不幸就發生了,非常快。如果他們是從本地治裡坐輪船來的,那他們會同信同時到達。但事實上,事情發生在七個星期之後。我想那七個星期說明信件是由郵輪運來的,而寫信的人是坐帆船來的,所以才產生時差。"

"很有可能。"

"不僅可能,而且情況大概就是這樣。現在你可以看出這樁新案子非常緊迫,明白我為什麼極力告誡小奧彭宵要提高警惕了吧——災禍總是伴隨發信人旅程結束來臨。這一回是從倫敦來的,所以我們的時間非常有限。"

"天哪!"我叫起來了。"這叫什麼?簡直是殘忍的殺害!"

"奧彭宵帶來的那個檔案顯然對帆船裡的人極為重要。我想情況已經很清楚,他們肯定不止一個人。單獨一人不可能接連續將兩人殺害,而且連驗屍陪審團都被瞞過了。他們肯定有同夥數人,還一定有勇有謀。不管檔案是藏在誰那裡,他們都一定要把檔案弄到手。所以說kkk不是一個人名字的縮寫,而應是一個團伙的標誌。"

"那會是怎樣一個團伙呢?"

"你有沒有——"福爾摩斯說著俯身向前放低聲音,"聽說過三k黨?"

"從來沒有。"

福爾摩斯一頁一頁地翻著放在他膝蓋上的書。"聽這兒,"他念道:"克尤·克拉克斯·克蘭,名字。源於想象的那種酷似扳起槍機的聲音。該秘密團體於南北戰爭後由南方各州的前聯邦士兵組成,並迅速在全國各地成立分會。其中尤以田納西、路易斯安那、卡羅來納、佐治亞和佛羅里達各州最為引人注目。它的勢力用於實現政治目的,主要針對黑人選民使用恐怖手段,謀殺或驅逐反對其觀點的人出國。他們施加暴行前通常會將某種形狀奇怪但尚可辨認的東西寄給受到敵視的人,如,一小根帶葉的橡樹葉、幾粒西瓜籽,或幾個橘核,以示警告。受敵視的人接到警告以後,可公開宣佈放棄原有觀點,或逃奔國外。如置之不理,則必遭殺害,而且往往以某種奇怪且難以預料的方式死去。該團體組織嚴密,所使用的方法十分系統,以致在有案可稽的案件中,幾乎從未見到有哪個與之抗衡的人能夠倖免,也從未能追查到施暴者。儘管美國政府和南方上層社會努力阻止,該團體在幾年時間裡仍得以到處蔓延滋長。1869年,三k黨運動突然垮臺,但此後還不時發生此類暴行。"

福爾摩斯放下手中的書,說:"你一定看出來了,三k黨的突然垮臺是和奧彭宵帶著檔案逃出美國發生在同一時間,兩件事很可能互為因果。難怪總有人追蹤奧彭宵和他的一家人,你一定能想到,這個記錄和日記牽涉到美國南方的某些大人物。而且,還會有不少人因為找不到這些東西連覺都睡不踏實。"

"這麼說,我們看見過的那一頁……"

"正是如此。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上面寫著"送橘核給a、b和c",就是指把團體的警告送給他們。接著又說:a、b已清除,或者已出國;最後還說訪問過c;我想這一定會給c帶來了不幸。喂,醫生,我相信我們或許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同時,小奧彭宵獲救的唯一機會就是照我告訴他的去做。今天夜裡,沒有什麼能做的了。請把小提琴遞給我!我們姑且不考慮這討厭的天氣和我們同胞的不幸遭遇,休息半個小時吧。"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太陽透過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薄薄的雲霧閃耀著柔和的光芒。我下樓時,福爾摩斯已經在吃早餐了。

"你不會怪我沒等你吧,"他說,"我估計,我得為小奧彭肖的案子忙一整天。"

"你準備怎麼辦?"我問。

"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初步調查的結果。總之,我以後肯定會不得不去霍爾舍姆一趟。"

"你不先去嗎?"

"不,我得從城裡開始,你只要拉鈴,女傭就會把咖啡送來。"

在等咖啡的時候,我拿起桌上還沒有開啟的報紙瀏覽了一下。一個標題上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福爾摩斯,"我叫了起來,"你晚了!"

"啊!"他放下了杯子答道,"我就擔心這樣。這是怎麼搞的?"雖然他說得很平靜,但我已看出他內心很激動。

吸引住我的注意力的是奧彭宵的名字和"滑鐵盧橋畔的悲劇"這一標題。整篇報道內容如下:昨晚九至十點間,八班警士庫克在滑鐵盧橋附近值勤,忽然聽到有人呼救及落水的聲音。當時夜已深,周圍伸手不見五指,又值狂風暴雨肆虐之際,所以雖然有幾個好心的過路人援助,終究無濟於事。然而警報當即發出,經水上警察共同努力,最後打撈到屍體一具。經驗屍得知該屍系一青年紳士。其衣袋中的信封表明此人名叫約翰·奧彭宵,生前住在霍爾舍姆附近。據推測,他很可能是因為急於趕搭從滑鐵盧車站開出的末班火車,匆忙間於一片漆黑中迷了路,誤踩輪渡小碼頭的邊緣而失足落水。屍體上未見發現任何暴力痕跡,無疑死者系因意外不幸遇難,此事應足以喚起市政當局注意河濱碼頭的安全隱患。

我們默默地坐了幾分鐘,福爾摩斯深受震驚的沮喪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

"這件事很傷我的自尊,華生,"他終於開口說道,"雖然這種感情極為狹隘,但它很傷我的自尊。現在這是我一個人的事了,如果有可能,我要親手殺死這幫傢伙。他跑來向我求救,而我卻把他推進了鬼門關!"他從椅子裡一躍而起,在房中來回踱著步,情緒激動,無法剋制。他深陷的雙頰上浮現出羞愧的神色,兩隻瘦長的手不安地一會兒手指交叉,一會兒緊握在一起,一會兒又鬆開。

最後,他大聲說道:"這幫魔鬼真是狡猾透了,他們用什麼辦法把他騙到那兒去的呢?那堤岸並不在直達車站的線上呀!對於他們來說,即使在那樣一個黑夜,橋上的人肯定也很多。唉,華生,走著瞧吧,看最後誰能贏!我現在就出去!"

"去找警察嗎?"

"不,我自己來當警察,我要為他們佈下天羅地網。"

那天我忙於醫務工作,下午很晚才返回貝克街,福爾摩斯還沒有回來。直到快要十點鐘了,他才面色蒼白、筋疲力盡地走了進來。他跑到碗櫃旁邊,撕下一大塊麵包,狼吞虎嚥地嚼著,又喝了一大杯水才嚥下去。

"你餓了?"我說。

"餓壞了!我忘記吃東西了,從早上到現在什麼也沒吃。"

"什麼也沒吃?"

"嗯,沒工夫。"

"有進展嗎?"

"還行。"

"有線索了嗎?"

"他們已在我的掌握之中了。不久就可以為小奧彭宵報仇了。嘿,華生,我們要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這是我反覆考慮過的!"

"什麼意思?"

他從碗櫃裡拿出一隻橘子,掰成幾瓣兒,把橘核擠出來,放在桌上,從中選了五個,裝到一個信封裡面。他在信封口蓋的反面寫上"s.h.代j.o."。然後封上信封,在上面寫上"美國,佐治亞洲,薩凡納,"孤星號"三桅帆船,詹姆斯·卡爾霍恩船長收"等字樣。

"等他進港的時候這封信已經在等著他了,"他得意地笑著說,"他會因為這封信而夜不能寐,他還會發現這封信是他死亡的預兆,就像奧彭宵從前所遭遇到的一樣。"

"這個卡爾霍恩船長是誰?"

"那幫傢伙的頭頭。我還要懲罰其他幾個人,不過要先懲罰他。"

"那麼,你是怎麼查出來的呢?"

他從衣袋裡拿出一大張紙來,上面盡是些日期和姓名。

"我花了一整天的工夫,"他說,"查閱勞埃德船的登記簿和舊檔案的卷宗,查閱了1883年一、二月在本地治里港停靠過的每艘船離港以後的航程。從登記上看,在這兩個月裡,到達那裡噸位較大的船共有三十六艘。其中一艘叫做"孤星號",我認為它值得注意,因為這艘船雖然在倫敦登記,卻用了美國的一個州的名稱來命名。"

"我認為是得克薩斯州。"

"我原來弄不清是哪一州,現在也說不準;不過我肯定它原先是艘美國船。"

"然後呢?"

"我查閱了敦提的記錄。當我看到1885年1月三桅帆船"孤星號"抵達那裡的記錄時,我明白自己的猜測無疑是正確的,接著就對目前停泊在倫敦港內的船隻情況進行了查詢。"

"結果呢?"

"那"孤星號"上星期到達這裡。我跑到艾伯特船塢,得知這船今早已趁著早潮順流而下,返航薩瓦納港了。我發電報給格雷夫森德,得知這船不久前已經駛過去了。因為風向是朝東的,我想:這船此刻已開過古德溫斯,距離懷特島不遠。"

"那你想幹什麼呢?"

"我要去逮住他!據我所知,他和他的那兩個副手是那船上僅有的美國人,其餘的都是芬蘭人和德國人。我還知道他們三人昨晚曾離船上岸,這是當時給他們裝貨的碼頭工人告訴我的。等他們的這艘帆船到達薩瓦納時,郵船也應該把這封信帶到那地方了,同時海底電報也已經通知薩瓦納的警察,告訴他們這三個惡棍是這裡正在通緝的殺人犯。"

然而,福爾摩斯雖然設計了巧妙的圈套,還是沒有發揮作用——謀殺約翰·奧彭宵的兇手再也收不到那幾個橘核了,本來那幾個橘核會使他們知道世界上另外還有一個和他們同樣狡猾、同樣堅決的人正在追捕他們——那年秋分時的暴風時間久,強度大,薩凡納"孤星號"一去便杳無音信。過了很久我們終於聽說:在遠遠的大西洋某處,有人看到在一次海浪的退潮中漂泊著一塊破碎的船尾柱,上面刻著"l.s."兩個字母,這就是我們所知道的關於"孤星號"的最後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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