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冒險史》小說信息

第七章 聖科萊爾失蹤案(第1頁,共2頁)

字體:

聖喬治大學神學院已故院長伊萊亞斯·惠特尼的兄弟——愛薩·惠特尼終日吸食鴉片,煙癮很大。據我所知,是由於大學讀書時的經歷讓他染上了這一惡習。當時他讀了德·昆西對夢幻和激情的描繪後,就用鴉片酊浸泡菸草來吸,希望通過這一方式獲得夢幻和激情的效果。像許多人一樣,上癮後才發覺上癮容易擺脫難,所以他多年來便吸毒成癖,始終無法戒毒,親朋好友對他無不又恨又憐。我至今仍記得他那副樣子:面呈菜色,十分憔悴,耷拉著眼皮,二目無神,身體縮成一團蜷在一把椅子裡,一副王孫落魄的窘相。

1889年6月的一個夜晚,正當一般人開始打呵欠、抬眼望鍾準備睡覺的時候,有人摁響了門鈴。我馬上從椅子裡坐起身來,妻子很不高興地把針線活放在膝蓋上。

她說:"有病人,你得出診去。"

雖然我已經忙了一整天,剛從外面回來,身心都十分疲憊,但也只能嘆了口氣,準備出診。

一陣開門聲和急促嘈雜的話音之後,是一陣快步走過地氈的聲響。接著我們的房門突然大開,一位身穿深色呢絨衣服,頭蒙黑紗的婦女走進屋來。

"請原諒我的冒昧!"她儘量冷靜地說,但很快便不能自已,快步走上前來,摟住我妻子的脖子,靠在她的肩上哭了起來。"噢!我的命真苦!"她哭著說,"要是有人能幫幫我該多好啊!"

"啊!"我的妻子掀開她的面紗,喊道,"原來是你!凱特·惠特尼啊。你嚇壞我了,凱特!我根本沒有想到會是你!"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跑來找你。"事情總是這樣——就像黑夜裡的鳥兒把燈塔當作飛翔的目標和希望一樣,人們一有發愁的事,就會想到我的妻子。

"我們永遠歡迎你!不過,先喝點酒,定定神兒,再說究竟發生什麼了,或者我先讓詹姆斯去睡覺,你看好嗎?"

"哦!不,不!你們兩個我都要麻煩。是愛薩,他整整兩天沒回家了,我真擔心他會出什麼事!"

我作為一個醫生,我妻子作為她的一個老朋友和老同學,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她向我們哭訴丈夫給她帶來的苦惱了。每次我們都儘量找些類似這樣的話來勸解她,今天也是如此——"你知道他可能會在哪裡嗎?"、"我們是不是可以去找一找?"

她說她得到確切的訊息,最近一段日子只要煙癮一發作,他就到老城區最東邊的一個鴉片館去過癮。不過以前,他還從來沒有夜不歸宿過,每到晚上他就抽搐著身體,整個人像癱了一樣回到家裡,可是這次他已經外出兩天兩夜了。估計現在一準是躺在那兒,同那些碼頭上的社會渣滓一起過毒癮。或者是正在呼呼大睡,好從鴉片的作用中緩過勁來。她確信到那個藏在天鵝閘巷黃金酒店裡的鴉片館能找到他。可是,她,一個年輕嬌怯的女人家,又怎能闖進那樣一個地方,從一群社會渣滓中把丈夫硬拖回家呢?

這就是全部情況,而且當然辦法也只有一個。我想是否我應該同她一起去呢?後來,我轉念一想,她完全沒有必要去。我是愛薩·惠特尼的醫療顧問,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對他的影響力更大。倘若我獨自前往,也許問題能解決得更好些。我答應凱特,如果愛薩真在那裡,我保證在兩小時內僱輛出租馬車把他送回家去。於是,十分鐘後,我離開了那張扶手椅和溫暖舒適的臥室,乘著一輛雙輪小馬車,向東疾駛。其實當時我就已覺得這趟差事有點莫名其妙,但是沒想到後來它竟發展到離奇的程度了。

好在這故事一開始並不複雜。天鵝閘巷是一條骯髒的小巷,藏在倫敦橋東沿河北岸的高大碼頭建築物後邊。我在一家經營廉價成衣的商店和一家杜松子酒店之間,發現順著一條陡峭的階梯往下走,直通一個像山洞一樣黑乎乎的豁口,就是我要尋訪的那家煙館。我叫馬車停下來等著,自己便順著樓梯往下走。樓梯的石級中部被日夜不息的醉漢們的雙腳踩磨得凹了下去。門前掛著一盞燈光閃爍的油燈。藉著燈光,我摸到門閂,走進一個又深又矮的房間,鴉片煙濃重的棕褐色霧氣瀰漫在屋裡,一排排的木榻靠牆放著,像移民船前甲板下的水手艙一樣。

微弱的燈光裡,隱約可以瞧見一群人東倒西歪地躺在木榻上。有的聳肩低頭,有的屈膝蜷臥,有的向後仰著頭,有的下巴朝天,他們蜷縮在各個角落裡,茫然地打量著從外面進來的人。在黑影裡,有不少地方閃爍著紅色的亮點,忽明忽暗,這是他們吮吸金屬菸斗鍋裡燃著的鴉片時發出的亮光。大多數人都是靜悄悄地躺著,也有些人自言自語,還有人用一種奇怪的、低沉而單調的聲音互相交談,小聲咬耳根——這種談話有時滔滔不絕,嘟嘟囔囔,盡講些自己的心事,對別人的話充耳不聞。遠處,有一個小炭火盆,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一個瘦高的老頭坐在火盆旁邊的一隻三足木板凳上,兩手托腮,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兩眼定定地望著炭火。

我進屋時,一個面色慘白的夥計,看上去是個馬來人,興沖沖地走上前來,遞給我一杆煙槍和一份煙劑,招呼我到一張空榻上去。我說,"謝謝,不過我不是衝著這個來的,我找我的一位朋友愛薩·惠特尼先生,他就在這裡。"

我右邊有人蠕動身軀併發出喊聲。我透過暗淡的燈光瞧見憔悴不堪的惠特尼。他面色蒼白,身上邋里邋遢,睜著兩隻大眼睛盯著我。

"天哪!華生!是你!"他說,他答話的樣子顯得既可憐又有些猥瑣,似乎每條神經都處於緊張狀態。"嘿,華生,現在幾點了?"

"快十點了。"

"今天是幾號?"

"星期五,6月19日。"

"天啊!我還以為是星期三呢。今天是星期三吧,你嚇唬我幹嗎?"他垂下頭,臉埋進兩臂之間,放聲哭起來。

"今天的確是星期五,一點沒錯。你太太在家裡一直等你兩天了,你難道不害臊嗎!"

"對!我應當感到羞恥,不過你弄錯了,華生,我才在這裡呆了不過幾個小時,抽了三四鍋……我記不得抽了多少鍋了。不過我馬上跟你回去,我不能讓凱特擔驚受怕,我可憐的小凱特呀!你扶我一下!僱馬車來了嗎?"

"我僱了一輛,正在外面等著。"

"那好,我就坐車走吧。不過,我一定欠了賬,看看我欠了多少,華生。我現在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連自己都照顧不過來了。"

我走過狹窄過道,過道兩旁都是躺滿了人的木榻。我屏住呼吸,以免吸進鴉片那令人作嘔和發暈的臭氣。我到處找煙館的老闆。當我走過炭火盆旁的那個高個子身邊時,有一隻手突然猛地拉了一下我上衣的下襬,一個低低的聲音說:"先走過去,然後再回頭看我!"我清清楚楚聽到了這兩句話,低頭一看,這話好像是我身邊的老頭說的。可是,此刻他還是和剛才一樣全神貫注地坐在那裡。他瘦得皮包骨頭,滿面皺紋,十分衰老,佝僂著背,一支菸槍耷拉在他的雙膝中間,好像是因為他累得沒了力氣而滑脫下去的。我向前走了兩步,回頭看時,大吃一驚。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沒有失聲喊出來。他也轉過身來,除了我,誰也看不清他。他已經舒展開身體了,臉上的皺紋也沒了,昏花無神的雙眼又變得炯炯有神。這時,坐在炭火盆邊望著吃驚的我而咧著嘴笑的,竟是歇洛克·福爾摩斯!他悄悄示意我到他身邊去,隨即轉過身去,以側面朝向眾人,又顯出一副哆哆嗦嗦、隨口亂說的老糊塗相。

"福爾摩斯!"我低聲說,"你到這個煙館來幹什麼?"

"小心!小點聲!"他警覺地說,"我耳朵很好使。要是你肯幫忙把你那位癮君子朋友打發掉,我很樂意和你說幾句話。"

"我讓一輛小馬車等在外面。"

"那就讓他坐馬車回去吧!你儘管放心,他顯然已經沒有力氣惹是生非了。我建議你托馬車伕給尊夫人帶個便條,告訴她咱們又湊到一塊兒啦。你在外邊稍等片刻,五分鐘後我馬上出來。"

歇洛克·福爾摩斯的任何要求都讓人覺得難以拒絕,因為他總是用一種很巧妙、很溫和的方式極其堅決而明確地提出來。總之,他讓我覺得,只要惠特尼一登上馬車,我就完成任務了。接下來嘛,當然要同我的好朋友一起去進行一次非同一般的獵奇探險活動了。不過對他而言,探險幾乎是家常便飯。我花了幾分鐘時間寫便條,替惠特尼付了賬,把他送上車,看著他坐著車往家的方向走,直到車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不一會兒,鴉片煙館裡走出來一個老人,他就是歇洛克·福爾摩斯。我們一起在街上大約走了兩條街的路程,他一直駝著背,東搖西晃,步履蹣跚。當他迅速地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確信無人跟蹤後,便站直了身體,暢快地大笑起來。

"華生,我估計,"他說,"你是不是以為我除了有注射可卡因和其他一些從醫學觀點來看對身體並無大礙的小毛病之外,又迷上鴉片了?"

"在那裡看到你當然很讓我意外。"

"不過我在那裡看見你更驚訝。"

"我是來找我的朋友惠特尼的。"

"我可是來找我的一個對頭的。"

"對頭?"

"不錯,是我的一個天敵,或者也可以說是我的一個獵物。簡單地跟你說吧,華生,我正在進行一場很不尋常的偵查。我打算從這些煙鬼的閒言碎語中找到一條線索,就像我從前幹過的那樣。如果有人能從煙館裡認出我來,那麼,要不了多長時間,我就沒命了。因為以前我曾為了破案到那裡偵查過,那個開煙館的無賴印度阿三曾發誓一定要找我報仇。保羅碼頭附近拐角地方的那棟房子後面有一個活板門,它能告訴我們一些月黑風高之夜在那裡發生過的稀奇古怪的事情。"

"什麼!你說的不會是些屍體吧?"

"唉,華生,就是那些屍體。如果我們能從每一個死在那個煙館裡的倒霉蛋身上得到一千鎊,我們就發財啦。這裡是沿河一帶發生圖財害命等殘忍勾當最猖獗的地方。我怕奈威爾·聖科萊爾能活著進去,可未必能活著出來。但是我們的圈套就應當設在這裡。"他把兩個食指放在嘴唇之間,吹出尖銳的口哨聲,同樣訊號的哨聲在遠處也回應起來,不久就傳來一陣轆轆的車輪聲和得得的馬蹄聲。

一輛高篷雙輪單馬車從暗中駛出,兩旁吊燈射出兩道黃色的燈光。福爾摩斯說:"現在,華生,你還願意跟我一塊去嗎?"

"如果對你能有所幫助,我很願意去。"

"噢,患難見知交;你會對我很有幫助的。我在杉園的房間裡有兩張床鋪。"

"杉園?"

"對,就是聖科萊爾先生的房子。我偵查時常住在那裡。"

"它在什麼地方?"

"在肯特郡,離李鎮不遠,大概需要跑上二十來里路。"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那是當然嘍,不過不久你就會明白所有的情況的。上車吧!好了,不麻煩你了,約翰,這是半克朗。明天大約十一點鐘的時候在這裡等著我。來,把馬韁繩給我,明天見。"

他輕輕抽了那馬一鞭子,馬就飛快地跑了起來。穿過一條條黑黝黝的寂靜無人的街道,然後,路面漸漸寬闊起來,最後飛奔過一座兩側有欄杆的大橋,橋下黑沉沉的河水緩緩地流著。向前望去,又是一片盡是磚堆和灰泥的荒地,四野靜悄悄的,只有巡邏警察沉重而有規律的腳步聲,或者偶爾傳來某些忘了回家的狂歡作樂者在歸途中的喊叫聲,此後又是長久的寂靜。天空中緩緩地飄過一堆散亂的雲,一兩顆星星散落在雲縫裡發出微弱的光芒。在一片沉寂中,福爾摩斯架著車前進。他的頭耷拉在胸前,彷彿在思考。我坐在他身邊,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案子,讓他如此費神,但又不敢打斷他的思路。我們駕著車子走出好幾裡,來到郊外別墅區的邊緣,這時福爾摩斯才晃晃身子,聳聳肩,點燃菸斗,臉上露出得意甚至有些自負的樣子。

"你天生謹慎,華生,"他說,"這是作為助手很難得的素質。可我認為,同別人交流應該是我工作的一項重要內容,但我覺得任務艱鉅,因為我無法保證自己的想法能滿足所有人的要求。我不知道今晚見到那位年輕的、十分可愛的女士時該說些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在我們到達李鎮前,我還有時間把基本案情告訴你。它看起來好像很簡單,但是,我還是一頭霧水。線索當然有很多,但我理不清頭緒。現在,我簡單地給你講一下基本情況,也許你能比我看得更清楚些。"

"好吧,你講講看。"

"案發的具體時間是1884年5月,也就是幾年前的事了。李鎮來了位名叫奈威爾·聖科萊爾的先生。顯然,他很有錢,買了一座大別墅,把庭園整治得很漂亮,顯得很豪華。慢慢地他和附近的許多人都交上朋友。1887年,他娶了妻,妻子是當地一家釀酒商的女兒,兩人生了兩個孩子。奈威爾·聖科萊爾沒有職業,但在幾家公司都有投資。他習慣於每天早晨進城,下午五點十四分坐火車從坎農街回來。他今年三十七歲,沒有什麼不好的毛病,稱得上是個好丈夫和好父親,而且和人們的關係也都很好。另外,據我們調查,目前他的全部債務,是八十八鎊十先令,而他在首都郡銀行裡的存款就有二百二十鎊。因此,我不相信他會為財務問題發愁。

上星期一,聖科萊爾先生一大早就進城去了。出發前他說要辦兩件重要的事情,還說要給小兒子帶一盒積木回來。很湊巧,就在當天,他離家後不久,他太太收到一封電報。電報說她一直等著的那個貴重的包裹已經寄到亞伯丁運輸公司辦事處了,讓她去取。如果你熟悉倫敦的街道,一定知道公司的辦事處是在弗雷斯諾街。那條街有一條岔道通向天鵝閘巷,就是今晚我們見面的地方。聖科萊爾太太吃過午飯就進城了,她在商店買了些東西,然後就到公司辦事處去,取了包裹,回車站走過天鵝閘巷時,正好是下午四點三十五分。你聽清楚了嗎?"

"我想我很清楚。"

"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星期一那天很熱,聖科萊爾太太走得很慢。她四下看了看,希望能僱到一輛小馬車,因為她不喜歡周圍的那些街道。正當她慢慢走著經過天鵝閘巷時,突然聽見一聲喊叫或者說是哭號,然後她看到她的丈夫奈威爾·聖科萊爾正從三層樓的視窗向下望著她,好像還衝她招手,她當時嚇得渾身冰涼。那窗戶是開著的,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丈夫的臉,據她說他當時很激動,也很嚇人。他拼命地向她揮手,但剎那之後又忽然消失了,好像身後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把把他猛地拉回去了一樣。女人的眼睛尤其敏銳,她很清楚地注意到是她丈夫,穿的雖然是早上進城時的那件黑色上衣,可是脖子上沒有硬領,胸前也沒有領帶。這很奇怪。

她想奈威爾·聖科萊爾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便順著臺階飛奔下去-就是今晚你發現我呆過的那個煙館-闖進那棟房子的前屋,當她穿過屋子想登上通往二樓的樓梯時,在樓梯口,她遇到了那個印度阿三,他把她推了回來。接著又來了一個丹麥人幫忙,一起把她推到街上。

她心裡滿是憂慮和恐懼,急忙沿著小巷衝了出去。還算幸運,在弗雷斯諾街頭,遇見了正在去值崗上班途中的一位巡官和幾名巡捕,那巡官同兩名巡捕陪她回去。儘管那煙館老闆再三阻攔,他們仍然進入了剛才發現聖科萊爾先生的那間屋子。可那裡看不出有他呆過的跡象。事實上,在整個那層樓上,除了見到一個跛著腳,長得十分醜陋的傢伙似乎在那裡住家外,沒有見到其他任何人。這傢伙和那個印度人都發誓說,那天下午沒有任何人到過那層樓的前屋。這時,奈威爾·聖科萊爾太太突然大喊一聲,猛撲到桌上的一個小松木盒前,掀起盒蓋,嘩地往外一倒,倒出來一大堆兒童玩具積木,就是奈威爾·聖科萊爾早上答應要給兒子帶回家去的玩具。

看到這些兒童玩具,還有瘸子臉上明顯的慌張的表情,巡官覺察到這是件十分嚴重的案件。他們仔細檢查了所有房間,發現屋內的一切都與一件可怕的案子有關。前屋擺設十分樸素,是住人用的。它通向一間小臥室,由小臥室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段碼頭的背部。碼頭和臥室窗戶之間有一窄長地段,退潮時是陸地,漲潮時則為至少四英尺深的河水所淹沒。臥室的窗戶很寬,可以從下面開啟。檢查房間時,他們在窗框上發現了斑斑的血跡,臥室的地板上也有幾滴。在前屋中,巡官猛地拉開一條簾子,在簾子後面發現有聖科萊爾先生的全套衣服,除了那件上衣,他的靴子、襪子、帽子和手錶一樣不缺,全在那裡。但是從這些衣物上都看不出有什麼暴行的痕跡,同時也找不到聖科萊爾先生的蹤影。顯然他一定是從窗戶跑出去的,因為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出路。從窗框上那些不祥的血跡看來,他想游泳逃生的可能性很小,因為發生這幕悲劇的時候,正是漲潮。

再看一下與本案有牽連的歹徒們吧。那個印度阿三是個遠近聞名作惡多端的傢伙。不過,按聖科萊爾太太的說法,她的丈夫出現在視窗以後僅僅幾秒鐘,那個印度人就已經在樓梯角那裡了。所以他至多不過是一個幫兇。他辯解說他什麼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樓上租戶休·布恩都做了些什麼。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位下落不明的先生的衣物會出現在那屋子裡。

這是印度阿三老闆交代的情況。住在三層樓的那個陰險的瘸子,一定是最後親眼看見聖科萊爾先生的人。他叫休·布恩,常到倫敦舊城區來的人都認識他。他靠乞討維持生活,因為怕警察管制,就裝作賣蠟火柴的小販。從針線街往下走不遠,向左拐,你會看到一個小牆角,那就是他的存身之處。他每天都盤著腿坐在那裡,膝上放幾盒火柴。因為他有著那副可憐相,好心的人們慷慨地把錢落雨般地投進他身邊的一頂油膩的皮革帽子裡。在我覺得有必要了解他乞討為生的情況以前,不止一次地觀察過這個傢伙;但只有在瞭解他的乞討情況之後,我才發現原來他一會兒就可以收穫許多。你知道,他長得那麼奇怪,誰從他身邊經過都忍不住要看上一眼。他和一般乞丐很不同:長著一頭蓬鬆的紅頭髮;蒼白的面孔上長了一塊可怕的傷疤,這使他顯得更加難看,這塊傷疤,一經收縮就把上唇的外部邊緣翻卷上去了;下巴活像哈巴狗,銳利的黑眼睛和頭髮的顏色形成鮮明的對比。而且,無論過路人投給他什麼破爛東西,他都有話可說,從這點就可以看出他的智力也非同一般。現在我們知道的關於他的其他情況就是他寄宿在煙館裡,並最後看到了我們想尋找的那位先生。"

"可他是一個瘸子!"我說,"他那樣一個人能對付得了一個年輕力壯的男子嗎?"

"如果從走路一瘸一拐這點來說,他是個殘廢人;但是,在其他方面,他應該是營養充足而且力氣很大。你醫學方面的常識很豐富,所以應該知道,如果身體的某一方面有缺陷,那麼其他方面往往會得到更有力的補償。"

"請繼續講下去。"

"一見窗框上的血跡,聖科萊爾太太就暈了過去,一位巡捕用車把她送回了家,因為她留在現場對偵查也沒有什麼幫助。負責本案的是巴頓警官,他將房屋全部仔細察看過了,但沒有發現其他對破案有啟發的線索。他當時應該把休·布恩立刻逮捕起來,但他沒有。這個錯誤使休·布恩得到了幾分鐘時間和他那印度朋友互相串供。不過,他們很快就糾正了這一錯誤——拘捕了休·布恩並進行了搜查,可是並未發現任何可以將他定罪的證據。休·布恩的汗衫右手袖子上的確有些血斑,但他的左手第四指靠近指甲的地方被刀割破了,所以他說血是從那裡流出來的;他還說窗戶上被發現的血斑是因為不大工夫以前他曾到窗戶那邊去過。他拒不承認曾見過聖科萊爾先生,並且發誓說,他也很奇怪為什麼會在他的房間裡發現聖科萊爾的衣物,而對聖科萊爾太太所說的話,他認為一定是她發瘋了,或者是在做夢。儘管他大聲反抗,後來還是被帶到警察局去了。同時,那裡留有警官,他們希望在退潮後能找到一些新的線索。

後來果然找到了,但不是聖科萊爾本人——其實大家也害怕找到他的屍體——找到的是他的上衣,上衣赤裸裸地出現在退潮後的泥灘上。你猜猜看他們在衣袋裡發現了些什麼?"

"我猜不出。"

"沒錯,我想你是猜不到的。每個口袋裡都裝滿了便士和半便士——共有四百二十一個便士和二百七十個半便士,難怪潮水沒有捲走上衣。可是他的軀體就沒有這麼幸運了。退潮時,水勢又急又猛。看來很可能是潮水把剝光了的軀體衝進了河裡,而這沉甸甸的上衣卻留了下來。"

"但是,你剛才說,聖科萊爾所有其他的衣服都在屋子裡,難道他身上只穿了一件上衣?"

"不會的,可是這麼說也許有一定道理。如果是布恩把奈威爾·聖科萊爾推出窗外的,然後他會幹什麼呢?——雖然當時沒有目擊證人,但我想他當然會馬上想到如何處理掉那些衣服,從而避免罪行暴露。所以他會抓起衣服來,扔到窗外去。而在他往外拋的一剎那,他突然想到:如果浮力把上衣浮出水面,事情就有可能敗露。但他這時已聽到那位太太為要上樓而在樓下吵鬧的聲音,而且也許他已從他的印度同夥那裡聽說有一批巡捕正順著大街朝這個方向急匆匆地跑過來。因此時間緊急,刻不容緩,他一下想到他在乞討中積累起來的銀錢,於是衝到密藏銀錢的地方。那些硬幣,他當然是能抓起多少,就抓多少,儘量往衣袋裡塞,以此來確保上衣能夠安全留在水底。把這件上衣拋了出去以後,他還想用同樣的方法處理別的衣服,但他聽到樓下匆促的腳步聲,這時巡捕已經上樓來了,他什麼也來不及做,只好把窗戶關上。"

"聽起來好像能講得通。"

"咱們就權當這個假設最符合事實吧,因為還沒有比這更好的假定。我前面講過,警察逮捕並關押了休·布恩,可是他們不能證實他有前科。而且人所共知多年以來他以乞討為生,他的生活看上去十分安靜而且對人們並不構成威脅。事情就這麼僵持著,應該解決的問題依然還是問題,一時半會兒還解決不了。你比如說:奈威爾·聖科萊爾到煙館裡去幹什麼?他在那裡遇到了什麼事?他現在在哪裡?休·布恩與他的失蹤有什麼聯絡?我必須承認:在我以往經辦的所有案件中,沒有一個像本案一樣,乍一看以為一目瞭然,很簡單,可實際上卻是雲山霧罩,困難重重。"

在福爾摩斯向我詳細介紹案中一個又一個謎團之時,我們乘坐的馬車駛出城市的郊區,遠遠地把那些星星點點散落的房子甩在後面。最後,馬車在兩旁有籬笆的鄉間小道上轔轔而行。當他講完時,我們正行駛在兩個稀稀落落的村落之間,看到幾家窗戶裡閃爍著燈光。

"這裡是李鎮的郊區,"福爾摩斯說,"你看,我們是從米德爾賽克斯出發的,穿過薩里郡的一角,最後到達了肯特郡。在我們短暫的行程中,竟路過了英格蘭的三個郡縣。看那樹叢中的燈光,那就是杉園。有一位女士現在正坐在燈旁,憂心如焚地等待著我們的到來,她豎起耳朵凝神靜聽,想必此刻已經聽到我們馬蹄的得得聲了。"

"你為什麼不在貝克街處理這件案子呢?"

"因為大量事實都需要在這裡進行偵察。聖科萊爾太太已經體貼地為我安排了兩間屋子。你放心,對你——我的朋友兼夥伴她一定也會熱烈歡迎。華生,在我還沒有她丈夫的確切訊息前,我可真怕見到她。到啦。"

馬車在一棟大別墅前停下,這座別墅坐落在庭園之中。一個馬童跑過來,拉住了馬頭。我跳下車,跟著福爾摩斯走上一條碎石道,這條小小的彎曲的碎石道通往樓前。我們走近樓前時,樓門大開著,一位雪白皮膚,金黃頭髮的年輕女子在門口等候。她穿著一身淺色細紗布的衣服,衣服的頸口和腕口處鑲著少許粉紅色蓬鬆透明的絲織薄紗邊。她亭亭玉立地立在燈光下,一手扶著門,一手半舉著,神情間透著焦急。她微微彎腰,卻揚起一張粉面,目光渴望地凝視著我們,朱唇微啟,欲說還休。

"啊?"她喊道,"有進展嗎?"隨後,她看出我們是兩個人,起先還滿懷希望地詢問,可是看到福爾摩斯只是搖頭聳肩,就轉而發出悽苦的呻吟了。

"沒有好訊息嗎?"

"沒有。"

"有壞訊息嗎?"

"也沒有。"

"謝天謝地!請進來吧!累了一整天,你們辛苦了。"

"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朋友,華生醫生。在我過去接的幾個案子裡,他給了我極大的幫助,這次我很幸運能把他請來和我一同調查本案。"

"見到您我很高興,"她熱烈地和我握手,"如果我們招待不周,請您原諒。這件事對我們的打擊實在是太大,太突然了。"

"親愛的太太,"我說,"我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了,您也不必跟我客氣。如果我對您或者對我的老朋友能夠有所幫助,那麼,我就很高興了。"

我們走進了一間燈光明亮的餐室,桌上已經擺好了冷餐,"福爾摩斯先生,"聖科萊爾太太說,"我很想直截了當地問您一兩個問題,請您給一個坦率的答覆。"

"好的,太太。"

"您放心,我不會歇斯底里的,也不會動不動就暈倒。我只是想聽聽您關於此事真實的看法。"

"關於哪一點?"

"您跟我說實話,您認為奈威爾還活著嗎?"

這個問題把歇洛克·福爾摩斯難住了。"說老實話,說啊!"她央求著,這時福爾摩斯正仰身坐在一張柳條椅裡。聖科萊爾太太站在地毯上俯視著他。

"好吧,太太,說老實話,我不認為他還活著。"

"你認為他死了?"

"是的。"

"被謀殺了?"

"我想不是的。也有可能是的。"

"他在哪一天遇害的?"

"星期一。"

"那麼,福爾摩斯先生,我今天接到他的來信了,您能否解釋一下這又是怎麼一回事?"福爾摩斯好像觸了電一般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什麼?"他吼道。

"是的,今天。"她微笑地站著,把一張小紙條舉得高高的。

"能讓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

他急切地抓住那張紙條,把它攤開在桌子上,挪過燈來,一點兒一點兒地仔細看著。我離開座椅,在他背後注視那張紙。信封的紙很粗糙,上面蓋著格雷夫森德地方的郵戳,發信日期就是當天,或者說是昨天,因為此時已過了午夜。

"字寫得很潦草,"福爾摩斯喃喃地說,"這肯定不是您先生寫的,夫人。"

"可是信的確是他的。"

"但這信封不知是誰寫的,而且他還去問過地址。"

"為什麼這麼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