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五年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倫敦濃霧迷漫。我真懷疑在星期一到星期四期間,我們是否能從貝克街我們的視窗望到對面房屋的輪廓。頭一天福爾摩斯是在替他那冊巨大的參考書編制索引中度過的。他把第二天和第三天耐心地消磨在他最近才喜好的一個題目上——中世紀的音樂。但是到了第四天,我們吃過早飯,把椅子放回桌下後,看著那溼漉漉的霧氣陣陣撲來,在窗臺上凝成油狀的水珠,這時我的同夥急躁活躍的性情再也忍受不了這種單調的情景了。他強忍著性子,在起居室裡不停地走動,咬咬指甲,敲敲傢俱,對這種死氣沉沉很是惱火。
"華生,報上沒有什麼有趣的新聞嗎?"他問道。
我知道,福爾摩斯所謂的有趣的事情,就是指犯罪方面的有趣事件。報上有關於發生革命的新聞,有可能要打仗的新聞,還有即將改組政府的新聞。可是這些,我的同伴都不放在眼裡。我看到的犯罪報道,沒有一件不是平淡無奇的。福爾摩斯嘆了口氣,繼續不停地來回踱步。
"倫敦的罪犯實在差勁,"他發著牢騷,好像一個在比賽中失意的運動員。"華生,你看窗外,人影隱隱約約地出現,又溶入濃霧之中。在這樣的天氣,盜賊和殺人犯可以在倫敦隨意遊逛,就像老虎在叢林裡一樣,誰也看不見,除非他向受害者猛撲過去。當然只有受害者才能看清楚。"
"小偷還是很多的。"我說。
福爾摩斯輕蔑地哼了一聲。
"這個陰沉的大舞臺是為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設定的,"他說,"我不是個罪犯,這真是這個社會的萬幸。"
"真是這樣!"我真心地說。
"如果我是布魯克斯或伍德豪斯,或者是那有充分理由要我的命的五十個人當中的任何一個,在我自己的追蹤下,我能倖存多久?一張傳票,一次假約會,就萬事大吉了。幸虧那些拉丁國家——暗殺的國家——沒有起霧的日子。哈!來了,總算有事情來打破我們的單調沉悶了。"
女僕送來一封電報。福爾摩斯拆開電報,哈哈大笑起來。
"好哇,好哇!還要什麼呢?"他說,"我哥哥邁克羅夫特就要來啦。"
"為什麼不可以來?"我問道。
"為什麼不可以來?這就簡直像是在鄉下一條小路上遇見了電車。邁克羅夫特有他的軌道,他得在那些軌道上賓士。蓓爾美爾街他的寓所,第歐根尼俱樂部,白廳——那是他的活動圈子。他到這兒來過一次,只有一次。這一次又是什麼事驚動他離開的呢?"
"他沒有說嗎?"
福爾摩斯把他哥哥的電報遞給我。
為卡多甘·韋斯特事必須見你。即來。
邁克羅夫特.
"卡多甘·韋斯特?我聽說過這名字。"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不過邁克羅夫特突如其來,有些反常!星球也會脫離軌道的。對啦,你知道邁克羅夫特是幹什麼的嗎?"
我隱約記得一點。在辦理"希臘譯員"一案時曾聽說過。"你對我說過,他在英國政府裡做點什麼小差事。"
福爾摩斯笑了起來。
"那時候,我對你還不很瞭解。談起國家大事,不能不謹慎一些。你說他在英國政府工作,這是對的。如果你說他有時候就是英國政府,從某種意義上說你也是對的。"
"親愛的福爾摩斯!"
"我早就知道我會使你吃驚的。邁克羅夫特年薪四百五十英鎊,是一個小職員,沒有任何野心,既不貪名也不圖利,但卻是我們這個國家裡最不可少的人。"
"那是怎麼一回事?"
"唔,他的地位很不一般。這地位是他自己取得的。這種事以前從未有過,以後也不會再有。他的頭腦精密,有條理,記事情的能力特別強,誰都及不了。我和他都有同樣的才能,我用來偵緝破案,而他則使用到他那特殊的事務上去了。各個部門作出的結論都送到他那裡,他是中心交換站,票據交換所,這些都由他加以平衡。別人都是專家,而他的專長是無所不知。假定一位部長需要有關海軍、印度、加拿大以及金銀複本位制問題方面的情報,他可以從不同部門分別取得互不相關的意見。可是,只有邁克羅夫特才能把這些意見彙總起來,可以即時說出各因素如何互相影響。開始,他們把他作為捷徑和方便的手段加以使用;現在他已經成了不可缺少的關鍵人物了。在他那了不起的腦子裡,樣樣事情都分類留存著,可以馬上拿出來。他的話一次又一次地決定國家的政策。他就生活在這裡面。除了我去找他,為我的一兩個小問題去請教他,他才練練智力鬆弛一下,別的事他一概不想。可是丘位元今天從天而降。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卡多甘·韋斯特是誰?他同邁克羅夫特又有什麼關係?"
"我知道,"我叫道,一下撲到沙發上的一堆報紙上。"對,對,在這兒,肯定是他!卡多甘·韋斯特是個青年。星期二早上發現他死在地下鐵道上。"
福爾摩斯坐了起來,全神貫注,菸斗沒有到嘴邊就停住了。
"事情一定嚴重,華生。一個人的死亡竟使我哥哥改變了習慣,看來不同一般。到底跟他有什麼相干呢?據我所知,事情還沒有眉目。那個青年顯然是從火車上掉下去摔死的。他並沒有遭到搶劫,也沒有特殊的理由可以懷疑是暴力行為。難道不是這樣嗎?"
"驗過屍了,"我說,"發現許多新情況。再仔細一想,我敢說這是一個離奇的案件。"
"從對我哥哥的影響來判斷,我看這件事一定極不尋常。"他舒適地蜷伏在他的扶手椅中。"華生,讓我們來看看事情的經過。"
"這個人叫阿瑟·卡多甘·韋斯特,二十七歲,未婚,烏爾威奇兵工廠職員。"
"政府僱員。瞧,同邁克羅夫特兄長掛上鉤啦!"
"他在星期一晚上突然離開烏爾威奇,最後見到他的是他的未婚妻維奧蕾特·韋斯特伯莉小姐。他在那個晚上的七點半鐘於大霧之中突然地離開了她。他們之間並未發生口角,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所聽到的關於他的第二件事是,一個名叫梅森的鐵路工人在倫敦地下鐵道的阿爾蓋特站外發現了他的屍體。"
"什麼時候?"
"屍體在星期二早上六時發現,躺在鐵道遠處靠東去方向路軌的左側,就在離車站很近的地方,鐵路在那裡從隧道中穿出來。頭部已碎裂,傷勢很重——很可能是從火車上摔下來的緣故。身體只能是摔到鐵路上的。如果要把屍體從附近某一條街抬來,一定要通過站臺,而站臺口總是有檢查人員站在那裡的。這一點似乎是絕對肯定的。"
"很好。情況夠明確了。這個人,不論是死是活,不是從火車上摔下去的就是被人從車上拋下去的。這我清楚了。說下去吧。"
"從屍體近旁的鐵軌駛過的火車是由西往東開行的列車,有的只是市區火車,有的來自威爾斯登和鄰近的車站。可以肯定,這個遇難的青年是在那天晚上很晚的時候乘車向這個方向去的。不過,他是在什麼地點上車,還無法斷定。"
"車票。看車票當然就知道了。"
"他口袋裡沒有車票。"
"沒有車票!哎呀,華生,這就奇怪了。據我的經驗,不出示車票是進不了地鐵月臺的。假定他有車票,那麼,車豈不翼而飛是為了掩蓋他上車的車站嗎?有可能。或許車票丟在車廂裡了?也有可能。這一點很奇怪,很有意思。我想沒有發現被盜的跡象吧?"
"顯然沒有。這裡有一張他的物品清單。錢包裡有兩鎊十五先令。還有一本首都-州郡銀行烏爾威奇分行的支票。根據這些東西,可以斷定他的身份。還有烏爾威奇劇院的兩張特座戲票,日期是當天晚上。還有一小捆技術檔案。"
福爾摩斯帶著滿足的聲調喊道:"華生,我們終於都有啦!英國政府——烏爾威奇,兵工廠——技術檔案——邁克羅夫特兄長,環節湊全了。不過,如果我沒有聽錯,這是他自己來說了。"
過了一會兒,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高大的身軀被引進房來。他長得結實魁梧,看上去顯得並不靈活,可是在這笨重的身軀上長著的腦袋,其眉宇之間顯出的是一種如此威嚴的神色,鐵灰色的深沉的眼睛是如此機警,嘴唇顯得如此果敢,表情又是如此敏銳,以致誰看過他第一眼之後,就會忘掉那粗壯的身軀,而只記住他那出類拔萃的智力。
跟在他身後的,是我們的老朋友,蘇格蘭場的雷斯垂德——又瘦又嚴肅。他們陰沉的面色預示著問題的嚴重。這位偵探在握手時一語不發。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使勁脫下外衣,在一把靠椅裡坐了下來。
"這件事真傷腦筋,歇洛克,"他說,"我最不喜歡改變我的習慣,可是當局說不行。照目前暹羅的情況來看,我離開辦公室是最糟不過的了。可是,這是一個真正的危機。我從來沒有見過首相這樣惶惶不安。至於海軍部呢,鬧鬧鬨鬨像個倒翻了的蜜蜂窩。你看到這案子了嗎?"
"剛看過。技術檔案是什麼?"
"啊,就是這個問題!幸虧沒有公開。要一公開,報界會鬧得一塌糊塗。這個倒霉的青年口袋裡裝的檔案是布魯斯-帕廷頓潛水艇計劃。"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說這話時的嚴肅神情表明了他對這個問題的重要性的認識。他的弟弟和我坐著等他說下去。
"你一定聽說了吧?我想大家都聽說了。"
"只聽過這個名稱。"
"它的重要性是不得了的。這是政府最嚴格保守的秘密。我可以告訴你們,在布魯斯-帕廷頓的效力範圍以內,根本不可能進行海戰。兩年前,從政府預算中偷偷撥出一大筆款項,用在這項專利發明上。採取了一切措施加以保密。這項無比複雜的計劃包括三十多個單項專利,每一個單項都是整體不可缺少的重要組成部分。計劃存放在和兵工廠毗鄰的機密辦公室內一個精心製造的保險櫃裡,辦公室裝有防盜門窗。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得把計劃從辦公室取走。如果海軍的總技師要查閱計劃,也必須到烏爾威奇辦公室去。然而,我們卻在倫敦的中心區,從一個死去的小職員的口袋裡發現了這些計劃。官方認為,這簡直太可怕了。"
"不過你們已經找回來啦?"
"沒有,歇洛克,沒有!危險就在這兒。我們還沒有找回來。從烏爾威奇取走了十份計劃。卡多甘·韋斯特口袋裡只有七份。最重要的三份不見了——被盜失蹤了。你得把一切事情都擱下來,歇洛克。別像往常那樣為那些警庭的小事動腦筋了。你必須解決的是一個重大的國際問題。卡多甘·韋斯特為什麼把檔案拿走?丟失的檔案在哪兒?他是怎麼死的?屍體怎麼會在那兒?怎樣挽回這場災禍?只要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你就是為國家盡責做了件好事。"
"你為什麼不自己來解決,邁克羅夫特?我能看到的,你也能看到。"
"可能是這樣,歇洛克。問題是要查明細節。只要你把細節告訴我,我就可以坐在靠椅裡把一位專家的真知灼見告訴你。四處奔跑,詢問路警,拿著放大鏡去察看——這不是我的事情。我幹不了。你是能夠查清真相的。如果你想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下一次的光榮名冊上——"
我的朋友微笑著搖搖頭。
"我要幹,也只是為了幹而幹,"他說,"不過問題確是相當有趣的,我很樂意研究一下。請你再提供一些事實吧。"
"我在這張紙上記下了一些更為重要的情況。還有幾處地址,這你以後會知道是有用的。其中管理秘密檔案的官員是政府的著名專家詹姆斯·瓦爾特爵士。他的榮譽和頭銜,在人名錄裡佔了兩行的位置。他在職務上是個老手,是一位紳士,一位出入上流社會的受人歡迎的客人。此外,他的愛國主義是不容置疑的。有兩個人掌管保險櫃的鑰匙,其中一把就由他掌管。還有,在星期一的工作時間裡,檔案肯定是在辦公室裡的。詹姆斯爵士三點鐘左右出發去倫敦,把鑰匙也帶走了,出事的整個晚上,他是在巴克萊廣場
的辛克萊海軍上將家裡。"
"這一點得到了證實沒有?"
"證實了。他的弟弟法倫廷·瓦爾特上校證實他離開了烏爾威奇;辛克萊海軍上將證實他在倫敦。所以詹姆斯爵士已不再是這一問題的直接因素。"
"另外一個有鑰匙的人是誰呢?"
"悉得尼·約翰遜先生。他是正科員兼繪圖員,四十歲,已婚,有五個孩子。他平日沉默寡言。但總的來說,他在公事方面表現得很出色。他和同僚來往不多,但是工作努力。據他自己說,他星期一下班後整個晚上都在家裡,鑰匙一直掛在他的錶鏈上,這些僅從他妻子那裡得到了證實。"
"讓我們談談卡多甘·韋斯特吧。"
"他已服務了十年,工作得很好。他一向性情急躁,容易衝動,但忠厚直率。我們對他並無意見。在辦公室裡,他僅次於悉得尼·約翰遜。他的工作使他每天得以個人去接觸計劃。再就沒有別的人掌管這些計劃了。"
"那天晚上是誰鎖存計劃的?"
"正科員悉得尼·約翰遜先生。"
"哦,既然是這樣,是誰把計劃拿走的就當然完全清楚了。實際上,計劃是在副科員卡多甘·韋斯特身上發現的。這不就完了嗎?"
"是這樣,歇洛克,但還有許多情況沒有得到解答。首先,他為什麼要把計劃拿出去?"
"我想是因為計劃值錢吧?"
"那他很容易就可以得到幾千鎊了。"
"除了拿到倫敦去賣以外,你還能說出可能有別的什麼動機嗎?"
"不,我說不出來。"
"那麼,我們就得把這一點看作我們的破案前提。年輕的韋斯特把檔案拿走了。這要有一把仿造的鑰匙才能辦到——"
"要有幾把仿造的鑰匙才行。他得開啟大樓和房門。"
"那麼,他就有幾把仿造的鑰匙。他拿到倫敦去出賣秘密,無疑是為了在人們發現計劃丟失之前,在第二天早上把計劃放回保險櫃裡。當他在倫敦執行這一叛國使命的時候卻送了命。"
"怎麼呢?"
"我們假定,他是在回烏爾威奇的路上被殺而且是從車廂裡扔出去的。"
"屍首是在阿爾蓋特發現的。這地方離通往倫敦橋的車站已有相當距離,他可能是從這條路去烏爾威奇的。"
"我們可以設想,他過倫敦橋時的情形也許是多種多樣的。比如,他在車廂裡同某一個人秘密會面。話不投機動起武來,他送了命。也可能是他想離開車廂,掉到車外的鐵路上而死的。那個人關上車門。霧很大,什麼也看不見。"
"就我目前瞭解的情況看來,再不可能有更好的解釋了。但是,歇洛克,你想一想,還有多少問題你還沒有考慮到。作為研究,我們不妨假設這個年輕的卡多甘·韋斯特早已打定主意要把這些計劃帶往倫敦。他自然已經和外國特務約好了,並且設法在那個晚上不使人懷疑。可是情況不是這樣,他拿了兩張戲票陪同未婚妻走到半路卻突然失蹤了。"
"瞎猜,"雷斯垂德說。他一直在坐著聽他們的談話,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很特別的一種想法。這是說不通的第一點。說不過去的第二點是:我們假定他到了倫敦,並且見到了那個外國特務。他必須在早上以前把檔案送回去,不然就會露出馬腳。他取走了十份,口袋裡只有七份。其餘的三份呢?他丟下那三份肯定不是出於自願。那麼,他叛國得到的賞錢又在哪裡呢?總應該在他口袋裡發現一大筆錢吧。"
"我看事情非常清楚,"雷斯垂德說,"我對發生的事情毫無懷疑。他把檔案拿去賣了。他見到了那個特務。他們沒有談好價錢,他就回去了。但特務跟著他不放,在火車上殺了他,搶走了重要檔案,把他扔到車外。這不就說明一切了嗎?"
"他為什麼沒有車票呢?"
"有車票就會暴露出特務的住處離哪個車站最近,所以他把車票從被害者的口袋裡拿走了。"
"好,雷斯垂德,很好,"福爾摩斯說,"你的理論很集中。不過,如果真是這樣,這案子就完結了。一方面,叛國者已經死去;另一方面,布魯斯-帕廷頓潛水艇計劃大概也已經到了歐洲大陸。我們還有什麼事可做呀?"
"採取行動,歇洛克——採取行動!"邁克羅夫特喊道,一下跳了起來。"我的本能使我不能同意這一解釋。拿出你的本事來!到作案現場去!訪問一下有關的人!想盡一切辦法來進行吧!你的一生裡,還從來沒有過這樣難得的機會可以為國效勞哩。"
"嗯,嗯!"福爾摩斯說著聳聳肩。"來,華生!還有你,雷斯垂德,你能不能勞駕陪我們去一兩個鐘頭?我們從阿爾蓋特車站開始調查。再見,邁克羅夫特。我將會在傍晚以前給你一份報告,不過我有話在先,你可別抱多大希望。"
一個小時之後,福爾摩斯、雷斯垂德和我,來到穿過隧道和阿爾蓋特車站相交的地下鐵路。一位謙恭的、臉色紅潤的老先生代表鐵路公司接待我們。
"年輕人的屍體就躺在這兒,"他說,指著離鐵軌大約三英尺的一處地方。"這不可能是從上面摔下來的,因為,你們看,這裡全是沒有門窗的牆。所以,只可能是從列車上來的,而這輛列車,據我們看,是在星期一午夜前後通過的。"
"車廂檢查後有沒有發現動過武的跡象?"
"沒有,也沒有發現車票。"
"也沒有發現車門是開著的?"
"沒有。"
"今天早上我們曾獲得新的證據,"雷斯垂德說。"有一個旅客乘星期一晚上十一點四十分的普通地鐵列車,駛過阿爾蓋特車站。他說就在列車到站前不久,聽見咚的一聲,好像是人摔在鐵路上的聲音。霧很大,什麼也看不見。他當時沒有報告。咦!福爾摩斯先生是怎麼啦?"
我的朋友站在那裡,臉色緊張,注視著從隧道里彎伸出來的鐵軌。阿爾蓋特是個樞紐站,有一個路閘網。他那急切而懷疑的兩眼注視著路閘。我從他機靈而警覺的臉上看到他的嘴唇緊閉,鼻孔顫動,雙眉緊鎖,這些都是我熟悉的表情。
"路閘,"他喃喃說,"路閘。"
"路閘怎麼啦?你是什麼意思?"
"我想別的路線上不會有這麼多路閘吧?"
"沒有。很少。"
"還在路軌的彎曲度。路閘,彎曲度。說真的!如果僅此而已就好啦。"
"是什麼,福爾摩斯?你找到線索了?"
"一個想法——一種跡象,如此而已。不過,案情更加耐人尋味了。異乎尋常,完全異乎尋常。怎麼會不異乎尋常呢?我看不出路上有任何血跡。"
"沒有什麼血跡。"
"可是我知道傷勢很重。"
"骨頭摔碎了,但外傷不重。"
"應當會發現血跡的。我能不能察看一下那個在大霧中聽見落地碰撞聲的旅客乘坐過的那列火車?"
"恐怕不成,福爾摩斯先生。列車已經拆散,車廂已經重新分掛到各路列車上去了。"
"我敢向你保證,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說,"每一節車廂已經仔細檢查過。是我親自察看的。"
我的朋友對於那些警覺不如他高、智力不如他強的人總是缺乏耐性,這是他最明顯的弱點之一。
"很可能是這樣,"他說著轉身走開。"從出事的情況來看,我想察看的並不是車廂。華生,我們在這裡能做的都已經做了。雷斯垂德先生,我們不再麻煩你啦。我想現在我們必須到烏爾威奇去看一看啦。"
到了倫敦橋,福爾摩斯給他哥哥寫好一封電報。發出之前,他將電報遞給我。電報上寫著:黑暗中見到了一絲光亮,但可能熄滅。此刻請派通訊員把已知在英國的全部外國間諜或國際特務的姓名及詳細住址列單送到貝克街。歇洛克.
"這應該是有幫助的,華生,"他說,這時我們已經在烏爾威奇列車的座位上了。"我的哥哥邁克羅夫特把這樣一件非常稀奇的案子交託給我們,我們當然應當感激他。"
他神態急切的臉上依然流露出緊張而精力充沛的表情。這向我表明,某種有啟發性的新奇情況已經開啟一條令人振奮的思路。請看一隻獵狐犬,當它懶洋洋地躺在窩裡時,它耷拉著耳朵,尾巴下垂,而現在同是這隻獵犬,卻目光炯炯,渾身肌肉緊繃,正跟蹤著氣味強烈的獵物追索前進。這就是福爾摩斯從今天上午以來發生的變化。幾個小時之前,他還有氣無力,閒散無聊,穿著灰色睡衣在霧氣籠罩下的房間裡來回踱步。對比之下,前後判若兩人。
"這裡有材料,有活動餘地,"他說,"我真笨,就沒有看出它有希望。"
"直到現在,我還是看不清楚。"
"結局我也弄不清,不過我有一個想法,它可能使我們再前進一步。那個人是在別的什麼地方死去的,他的屍體是被放在了一節車廂的頂上。"
"在車頂上!"
"奇怪吧,是不是?你想一想實情。發現屍體的地方正好是列車開過路閘時發生顛簸搖晃的地方,這是巧合嗎?車頂上的東西難道不可能是在這個地方掉下來的嗎?車廂裡面的東西是不會受到路閘影響的。屍體要麼是從車頂上掉下來,要不就是非常奇妙的巧合。現在,考慮一下血跡的問題吧。如果身體裡的血流在別的什麼地方了,路軌上當然就不會有血。每件事本身都是有啟發性的。累積在一起,力量就大了。"
"車票也是一件嘍!"我驚問道。
"當然。我們說不出沒有車票的原因,這樣一來就可以得到解釋了。每件事情都是吻合的。"
"不過,即使是這樣,我們仍然遠遠沒有揭開他的死亡之謎。真是,事情沒有變得比較簡單,反而更加離奇了。"
"或許是這樣,"福爾摩斯若有所思地說,"或許是這樣。"他開始默默地陷入沉思之中,直到這列慢車最後抵達烏爾威奇車站。於是他叫了一輛馬車,從口袋裡掏出邁克羅夫特的字條。
"今天下午,我們得訪問好幾處地方,"他說。"我想,首先引起我們注意的是詹姆斯·瓦爾特爵士吧。"
這位著名官員的住宅是一幢漂亮的別墅,綠茵茵的一片草地延伸到泰晤士河岸。我們到達的時候,霧氣已在消散,射來一道微弱、帶有水氣的陽光。管事聽見鈴聲,出來開門。
"詹姆斯爵士,先生!"他臉色嚴肅地說,"詹姆斯爵士今天早上已經去世了。"
"天哪!"福爾摩斯驚呼起來。"怎麼死的?"
"先生,您也許願意進來見見他的弟弟法倫廷上校吧?"
"好。見見最好。"
我們被帶進一個光線暗淡的客廳。過了一會兒,一個五十歲的高個子來到我們面前,他外表英俊,稍微有點鬍子。他就是死去的那位科學家的弟弟。從他惶惑的眼神、沒有洗淨的面頰和蓬亂的頭髮可以看出,這家人遭到了一場突然的打擊。他談起這件事,聲調不很清晰。
"這是一件可怕的醜聞,"他說,"我哥哥詹姆斯爵士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這種事他經受不住,使他傷心。他總是為他主管的那個部門的效率而自豪,這次可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我們本來以為他可以給我們提供一些線索,幫助我們查明這件案子的。"
"我敢向你們擔保,這件事對他就像對你和對我們大家一樣,是一個謎。他已經把他知道的所有情況都報告警方了。當然,卡多甘·韋斯特有罪,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其餘的一切都是太不可思議了。"
"你不能對這件事提出任何新的看法嗎?"
"除了我已經看到的和聽到的之外,我本人什麼也不知道。我不想失禮,可是你可以瞭解,福爾摩斯先生,目前我們非常狼狽。所以,我只好請你們趕快結束這次訪問。"
"真沒料到這一意外的發展,"當我們重新坐上馬車時,我的朋友說道。"我懷疑這是否是自然死亡,還是這個老傢伙自殺啦?如果是後者,是否是因為失職而自譴的一種表示?這個問題且留到將來再說。現在讓我們去找卡多甘·韋斯特一家。"
坐落在郊區的一所小巧而維護得很好的房子裡住著死難者的母親。這位老太太悲痛得神志不清了,對我們沒有什麼用處。不過她身邊有一位臉色蒼白的少婦,自稱是維奧蕾特·韋斯特伯莉小姐,死者的未婚妻。她就是在他遇難的那天晚上最後見過他的人。
"我說不出什麼道理來,福爾摩斯先生,"她說。"這個悲劇發生以來,我就沒有閉過眼,白天想,晚上想,想呀,想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阿瑟是世界上頭腦最單純、最俠義、最愛國的人。他要是會出賣交託給他嚴密保管的國家機密,那他早就把自己的右手砍斷了。凡是知道他的人,都認為這簡直是荒謬,不可能,反常。"
"可是事實呢,韋斯特伯莉小姐?"
"對,對,我承認我無法解釋。"
"他是需要錢嗎?"
"不,他的需求很簡單,他的薪水又很高,他積蓄了幾百英鎊。我們準備在新年結婚的。"
"沒有什麼受過精神刺激的跡象嗎?哦,韋斯特伯莉小姐,對我們直說吧。"
我的同伴的敏銳眼睛已經注意到她的態度有了一些變化。她的臉色變了,猶豫不決。
"是的,"她終於說了,"我覺得他心裡有什麼事。"
"時間很長了嗎?"
"就是最近這個星期前後。他顯得憂慮、急躁。有一次我追問他,他承認是有事,那件事和他的公務有關。'這對我來說太嚴重了,不能說,即使對你也不能說,'他說。別的我就什麼都沒有問出來。"
福爾摩斯的臉色變得沉重了。
"說下去,韋斯特伯莉小姐。即使事情可能對他不利,也說下去。會帶來什麼結果,我們也說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