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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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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舉行一次的外科手術死亡討論會規定下午兩點半開。在差三分鐘的時候,露西·葛蘭傑,好象時間總在催著她似的,匆匆忙忙地走進院部接待室。她問坐在辦公桌前的聯絡秘書說:「我來晚了嗎?」

「大概還沒開始,葛蘭傑大夫。他們剛剛走進醫管會辦公室。」女秘書指著那有雙層護牆板的過道這樣說。當露西走近時,只聽見室內有嗡嗡的談話聲。

露西走進的這間大廳鋪著地毯,擺著一張桃木長桌和許多雕花木椅。她走到肯特·歐唐奈和她不認識的一個年青人中間,周圍嘰嘰呱呱的談話聲音接連不斷,室內瀰漫著濃郁的菸草味。這個月會一般被認為是解決全院外科問題的會,院裡的四十多名外科醫生以及許多住院醫生、實習醫生大部分都已到會了。「露西!」她先向兩位外科醫生打過招呼,然後在歐唐奈叫她時轉過了身。歐唐奈拉著和他一起的那個人說:「露西,我願意給你介紹一下羅傑·希爾頓大夫。他剛來咱們科。你可能記得前一些時候曾經提到過他的名字。」

「是的,我記得,」她對希爾頓抿嘴一笑。

「這是葛蘭傑大夫。」歐唐奈總是不厭其煩地幫助新來的醫生和科裡的人結識。他又說,「露西是我們矯形外科的一位醫師。」她伸出手來和希爾頓握了握手。希爾頓手握得很緊,臉上一副孩子般的笑容。她猜想他大約二十七歲光景。「如果你還沒聽膩,我再說一遍:歡迎!」她笑著說。

「不但不膩,而且很高興聽見你說一遍。」看樣子他的確象是高興受到露西的歡迎。

「這是你頭一次受聘為主治醫師嗎?」希爾頓點點頭。「是的。我原是邁克·里斯醫院的住院醫師。」露西現在想起來了。這就是歐唐奈積極設法弄到伯林頓來的那個人。肯定希爾頓有很好的資歷。

「到這兒來一下,露西。」歐唐奈在她後邊招手。

她對希爾頓說聲「對不起」,就跟著外科主任離開了人群到窗子那邊。

「在這兒好一點;至少說話還能聽得見,」歐唐奈笑著說。「你好嗎,露西?除了上班的時候我好久沒和你會面了。」她好象想了一下。「嗯,我脈搏正常;體溫大約九十八點八。最近沒量血壓。」

「那麼我給你量量怎麼樣?」歐唐奈說。「一邊吃飯一邊量,怎麼樣?」

「那好嗎?把血壓表掉在湯裡怎麼辦?」

「那麼幹脆咱們就一起吃飯,甭管別的了。」

「我很願意去,肯特,」她說。「可是我得看看時間安排怎麼樣。」

「你看看,我給你打電話。就安排在下星期之內吧。」歐唐奈轉身走開的時候,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說。「我該給這場戲開個場了。」露西目送他從三三兩兩的人群中穿過,向大廳中央的會議桌走去,心裡又一次泛起情思。作為她的同事,作為一個男人,她多麼欣賞歐唐奈啊。他請她去吃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倆過去一起度過一些黃昏。曾經有那麼一陣子她想他倆也許會發展成為某種默契的關係。他倆都未婚,露西比這個外科主任小七歲,今年三十五。但是歐唐奈在舉止上除去把她看做一個很好的遊伴之外,並沒有任何其他的暗示。

露西自己感覺,如果她不控制自己的感情,她對歐唐奈的愛慕之情可能發展成為更深一層的個人關係。但是,她不打算加快這個步調,覺得最好任其自然發展,如果不行,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這一點至少可以說是成年人比情竇初開的年青人成熟的地方。作為一個成熟的人,你就會懂得不要慌忙,就會懂得天上的彩虹看著近,實際並非就落在你的身旁。

回到會議桌的一頭主位上,歐唐奈提高了聲音說:「我們開始吧,諸位。」他也回味著剛才和露西在一起的短暫時刻,也為不久即將和她相會感到快慰。實際上他早就想找她,但是有一個原因使他躊躇。事實上,肯特·歐唐奈已經發覺自己愈來愈被露西所吸引,但是卻並不能肯定這對他倆都有好處。現在他已經有了一定的生活格局了。無牽無掛的獨居生活,日子長了也會成為一種習慣,有時他很懷疑自己還能不能適應另外的格局。他猜想,露西也可能會有類似的情況,而且他倆又是同行,這也會產生一些問題。儘管有這些考慮,但他還是覺得和露西在一起,比和長時期以來他所認識的其他女人在一起更舒服。她有一種使人感到快慰和清醒的熱力,歐唐奈曾經把它描繪為一種強烈的與人為善的熱情。他知道露西對別人,特別是對她的病人也有這種感染力。

這並不是說露西沒有女人的魅力。她有一種成熟的美,實實在在的美。

他偷著看她一眼,她正在和一個實習醫生說話。他看見她抬手把掉在臉上的一縷鬢髮往後一抿,那修剪過的短髮襯著她的臉,柔波滾滾,近乎金黃的顏色。但是其中已經摻進去了幾縷灰色的髮絲。嗯,這看來是幹醫務工作的一個結果,誰都如此。他不由想起了歲月的流逝。他沒有積極去追求她,錯了嗎?他是不是已經拖得夠久了?喏,看看下星期的晚餐約會怎麼樣發展再說吧。

會場的嘈雜聲還沒有停止,這回他又放大一點聲音,重複要求大家開始開會。

比爾·羅弗斯叫道:「約瑟夫·皮爾遜還沒來。」歐唐奈先前注意到的那扎眼的領帶使羅弗斯在許多人中間特別顯眼。

「約瑟夫不在嗎?」歐唐奈向屋子環視了一下,有些意外。

「誰看見約瑟夫·皮爾遜了嗎?」他問道。有些人搖了搖頭。

歐唐奈臉上略略顯出不高興的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他向屋門走去。

「開死亡討論會不能沒有病理醫師,我去看看他在忙著些什麼。」可是當他走到房門的時候,皮爾遜進來了。

「我們正想去找你呢,約瑟夫。」歐唐奈和氣地和他打著招呼。露西想起剛才他臉上那不高興的神氣,不曉得是不是她看錯了。

「做了一個屍體解剖,時間用得比我原來設想的長了,隨後我又吃了一份三明治。」皮爾遜的聲音烏嚕烏嚕的,因為他一邊說著一邊還在咀嚼著呢。

露西想,可能那份三明治還沒吃完吧。果然她發現剩下的三明治用個餐紙包著和一堆檔案一起夾在腋下呢。她笑了。只有約瑟夫·皮爾遜才能在死亡討論會上吃午餐,別人誰都不行。

歐唐奈把皮爾遜介紹給希爾頓。在他倆握手的時候,皮爾遜一抬手把一個資料夾子和一疊紙掉在地板上,撒了一地。比爾·羅弗斯笑著把地上的紙收拾起來,幫皮爾遜夾在腋下。皮爾遜衝他點點頭道謝,然後生硬地問希爾頓:「外科醫生嗎?」

「對了,皮爾遜大夫,」希爾頓愉快地回答。露西心想,這個年青人是有教養的,對年長的人很尊敬。

「我們又多添了一個鉗工。」皮爾遜嗓門很大,又很生硬,室內突然靜了下來。本來講這種話會被人當作開玩笑,也就過去了。可是不知怎的,由皮爾遜一說就象話裡有話,有點蔑視外科的味道。

希爾頓笑起來,「也可以這樣說吧。」露西看出來他對皮爾遜的這話感到有點意外。

「別理會約瑟夫這些,」歐庸奈和和氣氣地說。「他對外科有點‘看法’,好,我們開始嗎?」大家都走近會議桌,地位高一些的醫生自動在前排就坐,其餘的人在後排就坐。露西自己坐在前邊。歐唐奈坐在桌子的主位上。皮爾遜帶著他的檔案坐在左首。大家就座時,露西看見他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他一點也不在乎別人有什麼看法,大模大樣地吃著。

順著桌子往下,她看見本院產科醫生查爾斯·竇恩伯格正在小心翼翼地裝菸斗。不管她什麼時候看,竇恩伯格似乎總是在裝菸斗、擦菸斗或點燃菸斗;可是他似乎很少去吸菸鬥。竇恩伯格的旁邊是吉爾·巴列特,對面是放射科的「響叮噹」拉夫·貝爾和約翰·麥克埃溫。麥克埃溫想是對今天要談的某個病例有興趣;在一般情況下,這位耳鼻喉專科醫師是不參加死亡討論會的。

「下午好,諸位。」當歐唐奈的眼神往桌子下首一掃的時候,沒人繼續說話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第一個病例,病人賽繆爾·羅比茲,男性白人,五十三歲。巴列特大夫。」一向服裝講究的吉爾·巴列特今天也不例外,打扮得挺漂亮。他伸手開啟一個活頁本。露西馬上下意識地注意著他的山羊鬚,等著它上下飛舞,果然山羊鬚上下動起來了。巴列特小聲地開始說道:「這個病人是五月十二日轉到我這裡的。」

「大聲點,吉爾。」這是坐在下首的一個人提的。

巴列特提高了嗓門,「我大聲點。可是最好會後你去讓麥克埃溫查查耳朵。」耳鼻喉科大夫周圍的人都笑了。

露西很羨慕在這樣的會議上能夠處之泰然的人。她不行,特別是討論自己的病例的時候。在會上敘述一個由自己主治最後死去的病人的診斷治療過程,對誰來說都是個考驗:自己說完之後,大家還要進行討論,最後由病理醫師報告屍體解剖結果。而約瑟夫·皮爾遜從來是對誰都不客氣的。

醫務上出些情有可原的事故是誰都難以避免的——包括導致病人死亡的事故。一生工作中根本不出這樣事故的醫生是很少的。重要的在於從中吸取教訓,不再重犯同樣的錯誤。這就是開死亡討論會的目的——使所有與會的人都能從中吸取教訓。

有時,事故的性質是不可原諒的。如果在每月舉行的例會上討論到這種性質的問題,你是可以感覺出來的。會上會出現令人不舒服的沉默,彼此誰也不看誰。很少在會上公開批評,因為一來沒有這樣做的必要,二來你自己也不敢保證不出這樣的問題。

露西想起她在另外一個醫院裡工作時曾經遇到過的一件事。那次牽扯到一個有名的醫生。他在做可疑腸癌手術。當開到可疑病灶時,他診斷為晚期癌,已不能切除,隨即繞過病灶,做了腸吻合手術。三天以後病人死亡,進行了屍體解剖。解剖發現這個病灶不是癌,而是病人的闌尾破裂形成膿腫。

這位醫生沒有看出來,致使病人死亡。露西仍然記得在那個病理醫師報告解剖的結果時與會者的震驚和沉默。

象這種情況的病例當然從來不公開。這是醫務隊伍彼此互相照顧的時候。但是,在一個好的醫院裡,事情至此不算了結。三郡醫院近來的處理辦法是由歐唐奈私下和發生責任事故的醫生談話,如果事故嚴重,對有關醫生警告後要觀察他一個時期。露西本人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但聽人說,主任在私下談話時是可能一點都不留情面的。

吉爾·巴列特在繼續講著。「這個病人是辛巴利斯特大夫轉過來的。」露西知道辛巴利斯特是作一般診療的開業醫生,不是本院的人。她自己也有從他那裡轉過來的病人。

「我在家裡接的電話,」巴列特說,「辛巴利斯特大夫告訴我,他懷疑是潰瘍穿孔。他描述的症狀與這一診斷相符。當時病人已由救護車往本院送。於是我打電話通知了外科值班住院醫生,馬上就有急診病人送來。」巴列特看了看筆記。「我大概在半小時以後看到病人。他的上腹有劇烈疼痛,處於休克狀態。血壓是70——40,面色蒼白,出冷汗。我立刻組織了輸血搶救,用了嗎啡。病人腹部僵硬,有返跳壓痛。」

比爾·羅弗斯問:「拍了胸部x光片嗎?」

「我認為病人當時情況已不能去照片子。我同意原來的潰瘍穿孔診斷,決定立即進行手術治療。」

「沒有其他的懷疑嗎,大夫?」這回是皮爾遜插話。在此以前他在低頭看他的材料,現在他面對巴列特在問。

巴列特愣了一下,露西心想:壞了,診斷一定錯了,皮爾遜等著給巴列特一下子呢。可是她又想,到這時候皮爾遜知道的巴列特也會知道了,所以這對巴列特來說不會是什麼意外。巴列特很可能參加了屍體解剖。在病人死了以後,多數負責的醫生是這樣做的。巴列特在稍停一下之後,不動聲色地說:「在這種急診情況下,總會有些遲疑的,皮爾遜大夫。但是我認為,從一切症狀看,需立即進行開腹探查。」巴列特停頓了一下。「但是,沒有發現潰瘍穿孔。病人送回病房,我打電話給託因比大夫會診,他沒到以前病人就死了。」吉爾·巴列特合上了活頁筆記本,看了看大家。露西想,這個診斷錯了,儘管巴列特外表鎮定,但是他正在受到內心的譴責。可是從症狀看,當然可以認為他當時決定手術探查是在情理之內的。

現在歐唐奈請皮爾遜發言。他很禮貌地問:「請您談談屍體解剖結果,可以嗎?」露西心想,外科主任肯定已知道詳情。各科主任都看本科有關的屍體解剖報告的。

皮爾遜翻著他的材料,選出一頁來。他向坐在桌子周圍的與會者環視了一眼,說道:「正如巴列特大夫說的,沒有潰瘍穿孔。實際上腹部完全正常。」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追求戲劇性效果。「病灶是在胸部,早期肺炎。當然會因而有胸膜的劇烈疼痛感。」噢,是這個!露西想了想剛才的症狀。的確這兩種病的症狀是一樣的。

歐唐奈問:「有什麼要討論的嗎?」一陣不安的沉默。發生了一個事故,卻並不是不負責任造成的事故。室內多數人很不舒服地想到這樣的情況完全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比爾·羅弗斯先說了:「根據剛才說的症狀,我認為進行手術探查是合理的。」皮爾遜就等著這句話呢。他先若有所思地說:「哦,這我可說不上來。」然後象隨便說那麼一句似的,出其不意地扔出一顆手榴彈:「我們都知道巴列特大夫很少看看除去腹部以外還有別的什麼部位。」然後,在會場一片沉默的氣氛下,他直接衝著巴列特問:「你根本就沒有查胸部嗎?」這兩句是非常無禮的。即使巴列特應該受到申斥,那也應該由歐唐奈來談,而且在私下談,不該由皮爾遜越俎代庖。巴列特不是一個在手術上隨隨便便作決定的人。和他一起工作過的人都瞭解他是很細緻的,有時還傾向於過於謹慎。在這個病例上,顯然由於時間急迫,需要迅速作出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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