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最後診斷》小說信息

第四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巴列特騰地站了起來,椅子嚓地被推到了後面,臉漲得通紅。「當然我查了胸部!」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山羊鬚動得很快,「我已經說了,病人當時拍不了片子,即使拍了……」諸位!諸位!「歐唐奈在叫,但巴列特不肯打住。

「皮爾遜大夫不放過機會給我們提醒這一點:事後諸葛亮很容易做。」在桌子對面,竇恩伯格晃著他的菸斗說:「我想皮爾遜大夫不是故意……」巴列特氣呼呼地截斷他的話。「當然你那麼想。你是他的朋友,他和產科大夫沒有碴兒。」

「我不能允許這樣!」歐唐奈現在也站了起來,敲著小槌子。他直了直腰板,那運動員的身軀統馭了整個桌面,顯得很突出。露西心想: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男子漢的氣派。「巴列特大夫,請你坐下好不好?」他等了一會兒,仍然站著,等巴列特坐回原位。

歐唐奈流露出這種不高興的樣子是他內心氣悶的表現。他想:約瑟夫·皮爾遜沒有權利把會議攪成這樣。歐唐奈心裡明白,已經不可能使這個討論心平氣和地客觀地進行下去了,現在沒有其他選擇餘地,只好把這一病例討論會結束。歐唐奈用了很大的耐心才控制住自己不在會場上和皮爾遜吵幾句。

他知道,如果那樣做,情況會更不可收拾。

歐唐奈並不同意比爾·羅弗斯所說的吉爾·巴列特在這造成病人死亡的事故上沒有什麼責任。歐唐奈傾向於有所指責。關鍵問題是沒有做胸部透視。

如果巴列特在接受病人時馬上叫他拍胸片,他就可以看出肝以上和橫隔膜以下部位有無氣泡顯示。這是潰瘍穿孔的明顯標誌;因此沒有拍胸片當然是巴列特的一個教訓。而且,x光片也可能顯示肺底部呈雲霧狀病灶,從而查出後來皮爾遜在解剖時發現的肺炎徵兆。這兩個因素中任何一個因素都可以使巴列特改變診斷,增加病人活命的機會。

當然,巴列特說過病人當時已不能去拍片子。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巴列特該不該進行手術呢?歐唐奈的意見是不應該的。

歐唐奈知道,潰瘍穿孔手術一般應該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做。過了這個期限作手術死亡率比不作要高。因為發病二十四小時內是最危險時期,如果病人在此時限內能夠維持下來,二十四小時之後,體內抗體會起作用使穿孔逐漸癒合。從巴列特描述的症狀看來,病人可能已接近二十四小時時限,也可能已過此時限。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歐唐奈自己處理這個病例,他會用保守療法不動手術,同時進行進一步的確診。此外,歐唐奈也知道,在醫務上事後聰明是容易的,但關係病人生死這樣的關鍵時刻的診斷,卻是另外一回事。

所有這些看法,在正常情況下,外科主任會心平氣和地在死亡討論會上提出來。有些問題他很可能會讓巴列特自己說出來;巴列特是個誠實而且不怕自我批評的人。討論會的目的大家本應該都很明確,不需要任何強調和譴責。巴列特自然不會很舒服,但是他也不會覺得受到屈辱。更重要的是,那樣就可以達到歐唐奈召開這種會議的目的,使外科的人都得到一次鑑別診斷的教育。

現在都給攪亂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歐唐奈再把想到的這些問題都端出來,那就象是他也在支援皮爾遜一起譴責巴列特似的。為了照顧巴列特的情緒絕不能這麼幹。他會私下和巴列特談,可是公開的有益討論這個機會已經失去了。皮爾遜真不是個東西!

現在會場靜下來了。歐唐奈輕易不槌桌子的,這回起了作用。巴列特坐下了,他還是氣呼呼的。皮爾遜在翻他的材料,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

「諸位。」歐唐奈停了一下。他知道應該說什麼;這幾句說到點子上的話必須快說出來。「我想用不著我多說,這樣的事情誰也不願意再發生了。死亡討論會的目的是為了學習,不是為了指責個人和進行爭吵。皮爾遜大夫、巴列特大夫,我相信我這個意思說清楚了。「歐唐奈看了他倆一眼,不等他們答話,馬上宣佈:」我們開始討論下一個病例。「下面又討論了四個病例,沒有什麼特殊情況,討論進行得比較順利。露西想,本來就應該這樣,剛才那種爭吵對科裡的工作情緒沒有好處。一個醫生有時候需要有作緊急診斷的勇氣;即使不幸你犯了錯誤,你會準備人家提出責問。但是進行個人攻擊是另外一回事,外科醫生誰也不會接受的,除非他確實不負責任或完全不合格。

露西不只一次琢磨,皮爾遜在這種場合對人的非難到底有多大成分是從個人感情出發的?今天他對吉爾·巴列特的態度,其粗暴程度超過她記憶中任何一次他在死亡討論會中的表現。可這既不是一個責任明確的病例,巴列特也不是常出差錯的醫生。何況巴列特在三郡醫院的工作很有成績,特別引起重視的是他治癒了一些僅在不久前還認為已不能做手術的某些癌症。

皮爾遜當然也知道這些,那麼他為什麼對吉爾·巴列特那麼反感呢?是不是因為吉爾·巴列特代表的正是皮爾遜所羨慕而沒能得到的那些呢?她向桌子那一頭的巴列特偷偷看了一眼。他臉色很難看,還在生氣。可是平常他是個輕鬆、和氣、容易接近的人。他具有一個有成就的四十來歲人的一切風度。吉爾·巴列特和他的妻子是伯林頓社會的知名人士。露西看見過他在雞尾酒會和在富有的病人家裡瀟灑自如的姿態。他的收入也是不少的,露西估計大約每年在五萬美元左右。

是不是這一點使約瑟夫·皮爾遜不舒服呢?皮爾遜和外科醫生的風頭是不能比的。他的工作很重要,但是出不了多少風頭。他那一行在社會上很不顯眼。露西自己就聽見有人問:病理醫生是幹什麼的?但是沒有人問:外科醫生是幹什麼的?她知道有些人認為病理醫生是醫院的技術人員。他們哪知道病理醫生必須是有醫學頭銜的內科醫生再經過幾年專門訓練的專家呢?

掙錢多少有時也是使人不服氣的一個原因。在三郡醫院,吉爾·巴列特是特邀醫生,不拿醫院的薪金,直接向病人收費。露西和其他特邀醫生也都是如此。可是皮爾遜是醫院僱用的醫師,年薪兩萬五千美元,約相當於一個成功的外科醫生(比他年齡輕得多)收入的一半。露西看到過這樣一段話,是對比外科醫生和病理醫生的。它作了這樣的概括:「外科醫生開出一個腫瘤,五百美元;病理醫生檢查這個腫瘤、下診斷、建議進一步治療和預後,掙五美元。」露西自己和約瑟夫·皮爾遜關係不錯。她也不清楚這是什麼原因,皮爾遜似乎喜歡她,有時候她發現自己也有點喜歡他。有時當她需要和他討論一個病例的診斷時,他對她總是有幫助的。

現在討論快結束了。歐唐奈正在結束會議。露西趕緊集中了一下思想。

在討論前一個病例時她思想開了小差,這不怎麼好——她得管著點自己。別人已經起身了。皮爾遜正在收拾材料,準備往外走,可是歐唐奈叫住了他;她看見外科主任把那老頭子帶到一邊。

歐唐奈開啟通向一個小辦公室的門,說:「咱們到這裡邊談一會兒吧。」這間辦公室和會議室連在一起,有時候醫管會開會用。現在屋子裡沒有人,皮爾遜跟著外科主任進去了。

歐唐奈故意隨便說一句。「約瑟夫,我覺得你不應該再在這樣的會議上整人了。」

「為什麼?」皮爾遜執拗地問。

歐唐奈心想:好吧,如果你要我直說我就說吧。於是他放開聲音說道:「因為,那一點也不解決問題。」他讓自己的聲音帶點鋒芒了。在和這個老頭子平常打交道時,由於年齡上的差別,總是讓他三分的。但現在是行使自己職權的時候。雖然歐唐奈做為外科主任不是皮爾遜的直接領導,但是在病理科和外科工作有所交叉時,他是享有一些決斷權的。

「我不過是指出一個錯誤的診斷,那有什麼?」皮爾遜自己也厲害起來了。「你建議我在這類問題上不講話嗎。」

「你是知道不應該這麼問我的。」歐唐奈馬上頂了一句,這次他已經不在乎帶著冷冰冰的語調說話了。他看見皮爾遜愣了一下,似乎自己覺到了剛才的話說得過分了。

他嘟囔著承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的。」歐唐奈不由得笑了。皮爾遜是不輕易向人道歉的。說出這句話他是費了很大勁兒的。現在歐唐奈用講道理的口氣勸道:「我覺得有更好的講法,約瑟夫。如果你同意的話,今後在這種會議上,你把解剖結果告訴我們,然後由我來引導討論。我覺得我們可以把問題談清楚的,用不著招人發什麼脾氣。」

「我看不出來為什麼會有人發脾氣。」皮爾遜還在嘟囔著,但歐唐奈感覺到他在下臺階了。

「我還是願意照我的辦法來開這個會,約瑟夫。」歐唐奈心想,我不想強加於他,可是現在是把問題講清楚的時候了。

皮爾遜聳聳肩。「如果你要那麼辦,好吧。」

「謝謝,約瑟夫。」歐唐奈知道他勝利了,比他設想的還容易些。可能現在是提出另外一件事的好時候。他說:「約瑟夫,談到這兒,我還有一件事。」

「我很忙,過些時候再談不行嗎?」在皮爾遜說這句話的時候,歐唐奈差不多已經知道他腦子裡想什麼了。這位病理醫師是在表示,他雖然剛才讓步了,但並沒有放棄自己的獨立性。

「恐怕不能等了。是關於外科的病理回報問題。」

「回報怎麼了?」這個反應是一種積極防禦的口氣。

歐唐奈平心靜氣地說下去。「我聽到一些反應。有些報告在病理科耽誤的時間太長了。」

「羅弗斯,我知道。」皮爾遜現在公開表露不高興的神氣了。你差不多可以如聞其聲似的;他心裡在說:又是一個搗亂的外科醫生!

歐唐奈下決心不上火,心平氣和地說:「比爾·羅弗斯是一個。可是還有別人反映。你是知道的,約瑟夫。」皮爾遜一時沒有答話,歐唐奈心想在某種程度上他對這位老爺子有點同情。年華易逝。皮爾遜已經六十六了;至多他也就還有五六年的工作時間。

有些人對於新舊交替的變化,對於年青人顯露頭角,接了他們的班,無可奈何地適應了。可是皮爾遜不然,他的不高興是公開的。歐唐奈納悶的是他這種態度的背後是什麼想法。是不是他覺出自己在走下坡路,趕不上醫學的新發展了?如果是這樣,他也不是第一個。儘管皮爾遜有許多彆扭的地方,他也還有許多值得稱讚的長處。這也是歐唐奈現在小心翼翼和他談這個問題的一個原因。

「是的,我知道。」雖然皮爾遜的回答有忍著一口氣的味道。但是他承認有這個事實。這是他一貫的特點。從歐唐奈剛一到三郡醫院起,他就喜歡皮爾遜的直爽。有些時候歐唐奈也利用了他的直爽提高了醫院的手術水平。

歐唐奈記得當他初到醫院來的幾個月中,面臨的一個問題是要消滅不必要的外科手術。當時子宮摘除手術特別多,少數幾個外科醫生摘除了許多本來是健康正常的子宮。有些外科醫生覺得摘除子宮可以消除任何婦女病痛,又方便,又治病,其實有些病是可以用內科藥劑治療的。在這種情況下,往往在診斷書上寫上一些委婉的藉口如「慢性子宮肌織炎」或「子宮纖維性變」以掩蓋摘除組織病理報告的真象。歐唐奈記得和皮爾遜說過:「當我們作摘除組織病理回報時我們應該一是一,二是二,子宮正常就是子宮正常。」皮爾遜聽這話笑了,從此就充分合作,使不必要的外科手術停止了。外科醫生當然不好意思讓同事們都看到白紙黑字寫著他為病人摘除的那個組織是沒有什麼病變的正常組織。

「你聽我說,肯特,」皮爾遜現在語氣和緩了。「最近我實在太忙了。你不瞭解我的工作多麼多。」

「我瞭解一些,約瑟夫,」歐唐奈正是希望他開這一個頭。「我們有些人覺得你的工作太重了,這對你是不公平的。」他想說,「你年紀大了,」一轉念沒說,換了句:「給你找個幫手怎麼樣?」皮爾遜一聽這話,馬上嚷起來了。「你倒告訴我要找個幫手!唉,我的老兄,我要求給我增加化驗員,提了幾個月了!我們至少需要三個,然而他們告訴我能來幾個呢?一個!還有速記員!我的報告材料堆了幾個星期,誰去打字呢?」不等回答,他暴躁地說下去:「讓我自己去打嗎?如果院部的人別老在那裡坐著不動,我們還能做出點事情來——包括病理報告快點作出來!我的上帝,你告訴我該找個幫手,這真得謝天謝地!」歐唐奈靜靜地聽著。現在他說:「說完了嗎,約瑟夫?」

「嗯。」皮爾遜好象有些慚愧,有些後悔自己又發作了一通。

「我說的不是化驗員和辦事員,」歐唐奈對他說。「我說的幫手是指加一個病理醫師。找個人幫你管病理科。可能有些地方還可以搞一點現代化。」

「你先等等!」一聽見「現代化」這個詞,皮爾遜立刻抬起了頭,但歐唐奈把這個問題撂在了一邊。「約瑟夫,我聽你說完了。現在請你聽我說完。」他停頓了一下。「我原來考慮的是添一個聰明的年青人為你分擔一部分工作。」

「我不需要添一個病理醫師。」這是一個強硬的、不妥協的宣告。

「為什麼,約瑟夫?」

「因為沒有那麼多工作夠兩個合格醫師做。我一個人就能處理——用不著別人。而且我們科裡已經有了一個住院醫師。」歐唐奈平心靜氣地堅持著:「住院醫師在我們這兒是來學習的,約瑟夫;一般是短期工作。當然住院醫師可以擔負一部分工作。但是你不能讓他負責,也不能讓他擔任行政工作。現在你需要的卻正是那種人。」

「讓我來判斷到底需要什麼人吧。給我幾天時間我們就能趕上外科的工作。」很明顯皮爾遜不打算讓步。歐唐奈曾經想到在增加病理醫師問題上會遇到阻力,但不清楚這老頭子為什麼這麼強烈抵制。是不願意讓別人插手他的獨立王國呢?還是在保護他自己的地位——怕一個新的年青人會頂了他的工作呢?事實上歐唐奈並沒有考慮過撤掉皮爾遜。單單就病理解剖這一項,別人就很難代替皮爾遜的多年老經驗。歐唐奈的目的是加強這個部門,從而加強醫院的陣容。也許他應該把這一點說清楚。

「約瑟夫,沒有什麼大變動的想法。沒有人這樣提過。你還是主管……」

「那就讓我按我的意思管病理科的事情吧。」歐唐奈發現自己的耐性到頭了。也許已經把這個問題說夠了。等過兩天再說吧。他想盡量避免攤牌。於是和緩地說,「如果我是你,我會再想想的。」

「沒什麼可想的。」皮爾遜走到門前了。他僵硬地點點頭,走了。

歐唐奈想,現在問題已經挑明瞭。他站在那裡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