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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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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瑟夫·皮爾遜大夫在多數晚上都習慣於早睡,可是他和尤斯塔斯·斯溫一起下棋的那些夜裡,他就不得不晚睡。這常常使他第二天早晨很疲倦而且比平常更愛發脾氣。由於昨晚下了棋,今早就正是這麼一種情況。

這時候他正在籤化驗室物品採購單——這項工作他平常就厭惡,今天就更膩煩得厲害——他哼了一聲,把一張單子放在一邊,簽了幾個字;停了一會兒,從紙堆裡又拿過一張。這回他怒容滿面地哼了一聲。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皮爾遜大夫要發作的前奏。

當他看第三張單子時果然發作起來了。他叭地一下把鉛筆一扔,拿起亂七八糟的一堆單子走出門去,到血清學化驗室去找班尼斯特。他發現那個老技術員在作糞便培養。

「不管你在作什麼都先放下,上這兒來。皮爾遜把一疊單子往中間桌上一扔。有幾張掉在地上,約翰·亞歷山大彎腰撿了起來。他看到皮爾遜大夫發脾氣的物件是班尼斯特,並不是他,不覺鬆了一口氣。

「怎麼了?」班尼斯特走過來說。他已經非常習慣於這種場面了,一碰上皮爾遜發脾氣有時反而起了使他鎮定起來的效果。

「我告訴你是怎麼了——就是為了這堆採購單子。」皮爾遜自己倒消停下來了,他的脾氣不但沒有往上冒,反而似乎要消下去似的。「有時候你好象覺得咱們是開梅奧診所1似的。」

1梅奧診所(mayoclinic)是世界聞名的外科診所,創始人為美國著名腸胃外科專家威廉·詹姆斯·梅奧(1861——1939),在美國明尼蘇達州柯柴斯特。

「我們化驗室總得采購些東西吧?」皮爾遜沒有答理這話。「有時候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拿這些玩藝當飯吃。而且,我不是跟你說過嗎?買特殊專案的東西要加個說明,說清楚幹什麼用的。「大概是我忘了。」班尼斯特的聲調比較軟。

「好,你得長點記性。」皮爾遜從那堆單子上面拿了一張。「要氧化鈣幹什麼?我們從來沒用過。」班尼斯特作個鬼臉,咧嘴一笑。「那是你叫我弄的。不是你花園裡要嗎?」這位老化驗員指的是他倆秘而不宣的事。約瑟夫·皮爾遜作為本郡園藝協會的首屈一指的玫瑰花種植者,用了不少的化驗室物資來改良他那玫瑰園的土壤。他還不錯,表現出了一點點不好意思來。「噢……對了……。好吧,這個不說了。」他放下這張單子,又拿起另一張。「那麼這個呢?為什麼突然我們要買孔姆斯氏血清呢?誰定的?」

「是柯爾門大夫,」班尼斯特立刻回答;這個問題是他希望提出來的。約翰·亞歷山大站在他旁邊有點擔心了。

「什麼時候的事?」皮爾遜的聲音很生硬。

「昨天。柯爾門大夫簽了採購單子,」班尼斯特指著單子說,又不懷好意地添一句:「就在你平常簽字的地方。」皮爾遜低頭一看,原來他還沒注意到上面已經有了個簽名。他向班尼斯特問道:「他要這玩藝兒幹什麼?你知道嗎?」老化驗員這時候不緊張了。他已經把報復的種子播好,就等著看熱鬧了。

他對約翰·亞歷山大說:「你說吧。」約翰·亞歷山大有點不自在,說道:「是為作一個血敏試驗,給我妻子作的。竇恩伯格大夫要給作的。」

「要孔姆斯氏血清幹什麼?」

「作孔姆斯間接試驗,大夫。」

「你說說——你妻子有什麼特殊的地方?」皮爾遜的聲音裡帶著諷刺。

「作鹽水和蛋白試驗怎麼就不行?我們給別人不都是這麼作的嗎?」亞歷山大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誰都不說什麼了。皮爾遜又開了腔:「我等著你的回答呢。」

「噢,大夫。」亞歷山大猶疑了一下,然後突突地一連串話冒出來了。

「我向柯爾門大夫建議,他同意了,在作了其他試驗以後,為了更可靠一些,我們……」

「你向柯爾門大夫建議的啊?」這語聲已經表明下面接著要說什麼了。

亞歷山大感到了這一點,慌忙說下去道:「是的,大夫。我們認為既然有些抗體在鹽水和蛋白裡試不出來,再作一個試驗……」

「你住口!」他的聲音很大、很粗野,說的時候用力一掌拍在那疊檔案和下面的桌子上。化驗室一下子靜了下來。

老頭子呼呼帶喘地看著亞歷山大,停了一會兒。然後嚴厲地說:「你這個人有個大問題——你有點太隨便了,賣弄你在技師學校學的那點東西。」在皮爾遜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怨氣冒出來了——對那些比他年青,那些干擾了他的事,剝奪了他的權威的人的怨氣一古腦兒都冒出來了。他認為直到現在為止他的權威是絕對的,是不能懷疑的。如果在另外一個時候,在不同的情緒之下,他可能會對這件事寬容一些,讓它過去了。現在,在這種情況下,他顯然打算一勞永逸地把這個新的化驗員給調整到他恰當的位置上去,直到他安分了為止。

「你聽清楚!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我再重說一遍。」這是領導的口氣,主任的口氣,是他發話了,對於一個小僱員來說,那沒別的,就得照著做。

皮爾遜說:「我是這個科的負責人,不管是你還是別人,如果有問題就找我。你明白嗎?」

「是,大夫。」到這時候亞歷山大不想別的,就想趕快把這事結束。他已經懂了,那個建議是他提的最後一個。用腦子竟然會得到這樣的結果,今後就光幹活得了,有什麼想法都不說了。讓他們去考慮科裡的事吧,責任也讓他們去負吧。

可是皮爾遜還沒說完。「不要在我背後搞什麼名堂,」他說,「不要想鑽柯爾門大夫剛來的空子去搞什麼名堂。」亞歷山大一時有些憋不住了。「我沒有鑽什麼空子……」

「我說你鑽了!我讓你住口!」老頭子大聲吼著,臉上的肌肉直哆嗦,眼睛裡直冒火。

亞歷山大站在那裡,給壓垮了,默不作聲。

皮爾遜嚴厲地打量這個年青人一會兒。似乎覺得已經達到目的了,於是又開口說:「現在我告訴你另外一點。」他的聲調雖然還不客氣,總算不那麼難聽了。「關於那個血液試驗問題,用鹽水和蛋白試驗完全可以滿足要求。我提醒你一下,我碰巧是個病理醫師,我懂得這玩藝兒。你聽明白了嗎?」亞歷山大乾巴巴地答道:「是,大夫。」

「好,我告訴你。」皮爾遜的口氣更緩和了;幾乎象是要講和似的。「既然你那麼關心做好這個試驗,我親自來做。馬上就在這兒做。血樣呢?」

「在冰箱裡,」班尼斯特說。

「拿來。」班尼斯特走到屋子那頭時,覺得這場風波並沒有完全按照自己希望的那樣發展。當然,該殺殺亞歷山大這小夥子的銳氣,可是老頭子對這孩子也太兇了一點。本來是期待火頭會燒到那個神氣十足的年青大夫身上的。也許老頭子憋著勁下回使呢。他把標明「亞歷山大夫人」的血樣揀出來,關上冰箱。

皮爾遜拿過已經提過的血清,這時,班尼斯特注意到那張惹起這場風波的採購單子掉在了地上,就彎腰拾了起來。

他問皮爾遜:「這張單子怎麼辦?」老病理醫師拿了兩個乾淨試管,正在往每個試管裡倒進一小部分血清。

他沒抬頭,不耐煩地問:「什麼事?」

「這張孔姆斯氏血清採購申請。」

「沒用了,撕了吧。」皮爾遜正在檢視裝著rh陽性細胞的小瓶子上的標籤。這是醫藥公司製造的一種測rh陽性血的試劑。

班尼斯特猶疑了一下。他雖然討厭柯爾門,但他懂得這裡邊牽涉到一個醫院禮節性的慣例問題。「你應該通知柯爾門大夫一聲,」他心裡拿不準地說。「要我告訴他嗎?」皮爾遜正打不開瓶塞,不耐煩地說:「不,我自己告訴他。」班尼斯特聳了聳肩。他已經把問題提了出來。如果再出什麼事,就沒有他什麼責任了。他拿過那張採購申請,把它撕了,碎紙片紛紛落到下邊的字紙簍裡。

羅傑·麥克尼爾懷疑自己這輩子恐怕永遠適應不了作小孩子的屍體解剖這個活了。這位病理科住院醫師面對著剛作完的一個四歲孩子的開著膛的血淋淋肢體,和往常一樣,他覺得十分忐忑不安。他估計今天晚上一定睡不好覺,這孩子的樣子會不斷在他的腦子裡出現——特別使他不安的是這孩子不該死,他的死亡是毫無道理的。

一抬眼,他看見邁克·塞登斯正在望著他。邁克說:「可憐的小傢伙!」接著,又生氣地說:「有些人怎麼那麼愚蠢啊!」麥克尼爾問道:「警察還在等著嗎?」塞登斯點了點頭。「嗯,還有剛才那幾個人。」

「你最好叫一下皮爾遜。」

「好吧。」解剖室的套間裡有一臺電話,塞登斯進去了。

麥克尼爾想了一下,這倒不是他膽小、怕負責任,這種情況總得告訴老頭子,好讓他決定誰去跟外邊的人談話。

塞登斯打完電話回來說:「皮爾遜在血清學化驗室,他就來。」兩個住院醫師靜靜地等著。過一會兒,聽見皮爾遜趔趄的腳步聲,老頭子進來了。他看了看屍體,麥克尼爾詳細介紹了情況。一兩個小時以前,這孩子在家門口讓汽車給撞了,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剛到醫院就死了。通知了警方驗屍,警方提出必須進行屍體解剖。麥克尼爾告訴了皮爾遜解剖結果。

老頭子問:「就是這麼死的嗎?」他也覺得難以相信。

麥克尼爾答道:「就是這麼死的,沒有別的原因。」皮爾遜想走上去看看,又止住了。他知道麥克尼爾不會弄錯的。他說,「那麼他們一定是就站在那裡……幹看著嘍。」塞登斯插話說:「很可能沒有人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皮爾遜慢慢地點點頭。塞登斯納悶他在想些什麼。然後,皮爾遜又問:「這孩子有多大?」

「四歲,」麥克尼爾答道。「長得挺好看的。」三個人都向解剖臺上那個一動不動的小屍體看了一眼。眼睛閉著,淡黃色的蓬鬆頭髮貼在後邊,腦子已經取出了。皮爾遜搖搖頭,然後向門口走去。

他扭轉頭說:「好吧,我去和他們談去。」皮爾遜走進醫院前廳接待室,裡邊的三個人都抬眼望了望他。一個是穿制服的市局警察,靠近他的是個高個子,眼圈通紅的;第三個人孤零零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窩里窩囊的,神情懊喪,嘴上兩撇稀稀拉拉的鬍子。

皮爾遜介紹了自己的身份。警察說:「我叫斯蒂芬斯,大夫。五區的。」他拿出一個筆記本和鉛筆。

皮爾遜問他:「發生事故時你在現場嗎?」

「我是在事故發生之後立刻到達現場的。」他指了一下高個子說:「這是孩子的父親。那位是那輛車的司機。」那個很窩囊的人抬起眼衝著皮爾遜申述道:「他筆直地跑了出來——從房子旁邊。我不是亂開車的人。我自己也有孩子。我的車開得不快。出事的時候我的車都剎住了。」

「我說你是滿嘴撤謊。」這是那位父親,他的聲音在激動和痛苦之中有些哽塞了。「是你撞死了他,我盼著能把你捉起來坐牢。」皮爾遜輕聲說:「請等等。」室內靜下來,大家都看著他。他指了指警察的筆記本。「我們會給警察局驗屍員一個詳細報告,我可以把初步結果先告訴你們。」他停了一下。「屍體解剖表明這孩子不是汽車撞死的。」警察有點莫明其妙的樣子。那個父親說:「我當時在場,我告訴你……」

「我本來希望不這麼和你說,」皮爾遜說,「可是恐怕沒有別的辦法。」他對那個父親講。「車把你的孩子撞到馬路上,有輕微腦震盪,使他暫時昏迷。他的鼻子受點傷——很輕微,但不幸造成他的鼻腔大量出血。」皮爾遜轉向那個警察說:「那孩子,我估計,是仰著面躺在他跌倒的地方的。」警察說:「是的,大夫。我們在救護車沒到以前沒敢動他。」

「有多長時間?」

「我估計有十分鐘。」皮爾遜點了點頭。時間已經夠了;五分鐘就行。他說:「我想這就是造成死亡的原因。鼻出血流到孩子的嗓子裡。他的呼吸堵塞了,血液進入肺臟。孩子是窒息致死的。」那個父親的臉上充滿了驚愕和不安。他說:「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把他翻個身……」皮爾遜把他的雙手一攤,說:「我的意思就是我剛說的這些——我希望不這麼說。可是我只能報告實際情況:你孩子的撞傷是輕微的。」警察問,「那麼車撞的那下子……?」

「當然這不能十分肯定,可是我的看法,撞傷是比較輕微的,是間接的死因。」皮爾遜指了指那個現在已經站過來了的司機說:「我估計這個人說汽車開得慢是實話。」

「哎呀我的老天爺!」那個父親發出絕望、痛苦的哀鳴。他用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等了一會兒,小個子司機把他攙到一個長沙發上,摟著他的肩,自己的眼睛也閃爍著淚花。

警察的臉色刷白。他說:「大夫,我一直在那裡。我本來可以動動那孩子的……可是我不懂得要這麼做。」

「我覺得你倒不必埋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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