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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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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警察好象沒有聽見這話。他象著了魔似地接著說:「我上過救護課。我還得過一個獎章。他們一直在告訴我們——別動傷號;不管怎麼樣,別動他們!」

「我知道。」皮爾遜輕輕碰了碰警察的胳臂,緩慢地說:「不幸的是任何規則都有一些例外——其中一個例外就是當血淌進嘴裡的時候。」戴維·柯爾門穿過底樓樓道去吃飯的時候,看見皮爾遜從前廳接待室出來。柯爾門還以為這位老大夫病了呢。他似乎有點神不守舍的樣子,看見了柯爾門就衝他走來。年青的大夫停住了腳步。

「噢,對了……柯爾門大夫……我得和你說點事。」柯爾門感覺到,皮爾遜的思想不知為什麼好象集中不起來似的。現在,他心不在焉地拉住柯爾門的白大衣。柯爾門注意到老頭子的手有點顫,在亂摸索著。他輕輕地把他的白大衣從老頭子的手裡脫開。

「什麼事,皮爾遜大夫?」

「有點關於……化驗室的事。」皮爾遜搖了搖頭。「嗯,忘掉了……我以後想想。」他好象剛要轉身,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想你最好把解剖室的工作接過去吧。明天開始。注意著點,讓他們把工作做好。」

「好吧。我很願意做。」戴維·柯爾門對於屍體解剖工作有些明確的想法,這是可以實現這些想法的一個機會。他覺得既然談到這兒,就乾脆連另外一件事也提一提。他說:「我不知道能不能和你談談化驗室的事。」

「化驗室?」老頭子的腦子似乎還在想著什麼別的事。

「你記得我給你寫的信裡曾經建議你考慮把化驗室的工作分一些給我管。」現在,在這個地方討論這個問題似乎有點奇怪,可是柯爾門感到機會一錯過,可能就不好談了。

「對……對,我記得說過的。」皮爾遜似乎在看著三個人,一個警察,一個小個子,扶著夾在中間的一個大個子在樓道里往遠處走去。

「我能不能從血清學化驗室開始呢?」柯爾門說,「我想對化驗程式作一些檢查——我指的是例行的化驗檢查。」

「啊?你說什麼?」說了一遍還得再說一遍是很使人厭煩的。「我說我想做一些血清學化驗的檢查工作。」

「噢,對,對……可以的。」皮爾遜心不在焉地說。當柯爾門走開時,他還在往樓道那邊看著。

伊麗莎白·亞歷山大覺得很高興。她這些天一直是很高興的,特別是今天早晨。她肚子裡的小孩很活躍,總在動彈,就在這會兒她還隱隱察覺到胎兒的活動呢。她剛從百貨公司大甩賣採購回來。擠在很多女人當中,她勝利地買到了裝飾她們寓所的鮮豔布匹,包括準備給小孩住的小臥室用的一塊花布。現在,她又和約翰會了面,準備一起在醫院餐廳裡用飯。

這是他倆第一次在醫院餐廳一起吃飯。僱員家屬到醫院餐廳吃飯是醫院許可的一種慣例。這是約翰幾天以前才聽說的。幾分鐘以前,他們排隊選購食品,伊麗莎白挑了一客「色拉」1、一碗湯、一個麵包卷,一客烤小羊肉加土豆、白菜,一客甜點心帶一塊乳酪,一份牛奶。約翰逗她說:「你真的夠吃了嗎?」

1色拉(salad),西餐,一種雜拌冷盤。

伊麗莎白拿起一根生菜,咬了一口,說:「這是一個餓著肚子的孩子。」約翰笑了。幾分鐘以前當他走在來餐廳的路上的時候還有一種懊喪情緒和壓抑感,今天早晨皮爾遜大夫的一通責備還留在他的腦子裡。可是伊麗莎白興高采烈的樣子感染了他,至少在目前,使他把那些事情拋在腦後了。他想,反正化驗室不會再出什麼麻煩了,今後他準備多加點小心。不管怎麼樣,皮爾遜大夫已經親自作了敏感試驗(用鹽水介質和蛋白介質),並旦說兩種試驗結果都是陰性反應。他還說:「單就你妻子的血來說,用不著擔什麼心。」事實上,他甚至象是對這件事有些好感了——至少和原先發那通脾氣對比起來,顯得有點象。

還有,不能忘記皮爾遜大夫是病理醫師,他約翰自己卻不是。也許皮爾遜大夫是對的,他自己把技師學校教的那套東西看得太重了。學校總愛教你一大套理論,一到實際工作中就沒什麼用處,這不是誰都知道的事實嗎?他想,中學和大學有許多課程一考試完就不會再用它,這會不會也是一樣的呢?

會不會是他把學校裡教給他要進行第三種敏感試驗的理論看得過於嚴重,而經驗豐富的皮爾遜大夫知道根本沒有必要呢?

今天早晨皮爾遜大夫作這個試驗的時候說什麼來著?「如果每當有點新東西出來,我們就改變我們的化驗方法,那就沒個完了。醫學上每天都有新東西。可是在醫院裡,你們在開始用這些新東西以前,要確實知道它們是經過驗證具有臨床價值的。我們這裡是和病人生命打交道的地方,不能瞎碰。」約翰當時並沒弄懂多作一個血敏試驗怎麼會危及病人的生命,可是,不管怎麼樣,皮爾遜大夫對新東西的看法是有他的道理的。約翰從閱讀中也瞭解,目前的確有許多新東西並不都是好的。固然柯爾門大夫對必須進行第三種敏感試驗是相當肯定的。可是他比皮爾遜大夫年青多了;肯定他沒有那麼多經驗……

「你的湯都涼了。」伊麗莎白打斷了他的思路。「你在想些什麼呢?」

「沒什麼,親愛的。」他決定把這件事置諸腦後。伊麗莎白有時候有把他的思想引逗出來的習慣。「我上星期就想問問你,」他說,「你的體重怎麼樣?」

「大致差不多。」伊麗莎白愉快地答道。「可是,竇恩伯格大夫說我得吃好。」她喝完了湯,正在象很餓的樣子在那裡猛吃烤羊肉。

約翰·亞歷山大一抬眼看見柯爾門大夫走過來。這位新來的病理醫師正在向主治大夫們吃飯的桌子那邊走去。亞歷山大一下子站了起來。「柯爾門大夫!」戴維·柯爾門往他這邊一看。「啊?」

「大夫,我想請您和我的妻子見見面。」在柯爾門向他們走過來的時候,約翰說:「伊麗莎白,親愛的。這是柯爾門大夫。」

「你好,亞歷山大太太?」柯爾門手裡拿著從櫃檯上拿的餐盤,停下腳步。

約翰·亞歷山大稍微有點發窘地說:「你還記得嗎,親愛的?我和你說過,這位大夫也是新里士滿人。」

「當然啦,」伊麗莎白說。她馬上對柯爾門笑著說:「哈羅,柯爾門大夫——我記得很清楚。您不是常到我父親開的店裡」對了。「他現在想起來了:她那時是個愉快的姑娘,有一雙長長的腿。

店裡的東西擺得很亂,這位姑娘總是高高興興地在那個老式的店鋪裡爬上爬下尋找一些顧客需要的東西。她好象沒有怎麼變。他說:「我記得你曾經賣給我一些掛衣服的鉛絲繩。」她笑嘻嘻地說:「我也想起來了。那鉛絲繩好用嗎?」

他看來象想了一下。「現在是你提起來了。我記得剛掛上就斷了。」伊麗莎白咯咯地笑了。「你如果把它拿回去,我母親肯定會給你換一條的。她現在還在那裡開店,店裡比以前更亂了。」她的開朗和幽默的性格很感染人。柯爾門也笑了。

約翰·亞歷山大拉開了一把椅子。「您和我們一起吃吧,大夫?」柯爾門猶豫了一下,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拒絕不大好。「好吧,」他說。他放下餐盤(盤裡只有一小客「水果色拉」和一杯牛奶),坐了下來。

他看著伊麗莎白說:「如果我記得不錯,咱們認識的時候,你不是梳著小辮子嗎?」

「是啊,」她立即回答道:「那時候我的牙上還帶著矯形箍呢。現在我長大了嘛。」戴維·柯爾門覺得這個姑娘很可愛。今天在這兒看見她就象一下子回到了過去似的。她使他想起了幼年時代。印第安那是個好地方。他記得每年夏天從學校回到家裡,常和他父親一起坐著一輛破舊的老式雪佛蘭1去出診。他一邊回憶著往事,一邊說道:「我離開新里士滿已經很久了。我父親故世了,你知道。我母親已經搬到西海岸2去住。沒有什麼能夠再吸引我回到那裡去的事情了。」為了把思想岔開,他把話題一轉,對伊麗莎白說:「你覺得嫁給一個醫務人員怎麼樣?」

1雪佛蘭(chevrolet),美國汽車牌名。

2西海岸(westcoast),指美國西部加州一帶。

約翰·亞歷山大很快插話說:「不是醫務人員,我只不過是個技師。」他說出口以後,又想為什麼說這樣的話呢?可能是今天早晨發生那件事的反射作用。幾分鐘以前,當柯爾門剛坐下來的時候,他曾想要把化驗室發生的事告訴他,但又改變了主意。和柯爾門大夫隨便說話已經使他惹了一場麻煩,他決定不再這樣幹了。

「不要輕視技術,」柯爾門說道,「那是很重要的。」伊麗莎白說,「他倒並不是輕視技師這個工作。但是,有時候他希望當個醫生。」柯爾門問他:「是這樣嗎?」亞歷山大本來不願意伊麗莎白提這個問題的。他勉強地說:「我倒是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柯爾門用叉子叉了些「水果色拉」。「你為什麼沒有上醫學院呢?」

「還不是那些老問題,主要是沒錢。我想早點掙錢。」柯爾門一邊吃著,一邊說:「你還是可以上學的。你多大歲數了?」伊麗莎白替他回答說:「約翰快二十三了。還差兩個月。」

「那可夠老的了。」他們大家都笑了。柯爾門又說:「你還有時間呢。」

「嗯,我知道。」約翰說得很慢,語調根深沉,似乎事先就知道自己的理由是不太充足的。「問題是,那將意味著在我們剛剛安頓下來的時候又得為經濟問題掙扎。而且,馬上要添一個孩子了……」他沒說完就不說了。

柯爾門拿起牛奶喝了一大口。然後說,「很多人有了孩子還照樣上完了醫學院,而且也有經濟困難。」

「這正是我一直說的話!」伊麗莎白靠在桌子上帶著感情說。「我非常高興聽見別人也這樣講。」柯爾門用餐巾擦了擦嘴,放下來,凝視了一下亞歷山大。他覺得他對這個青年技師的最初印象是對的。他象是一個聰明而用心的人;肯定對自己的工作是熱心的,那天見面時就看出來了。柯爾門說:「你知道我怎麼想嗎,約翰?我想,如果你有上醫學院的想法,而在有機會時卻不去上,可能這將成為你終身的遺憾。」亞歷山大低垂著雙眼,心不在焉地擺弄著面前的刀叉。

伊麗莎白問道:「病理方面還需要許多醫師,對嗎?」

「嗯,是的。」柯爾門肯定地點著頭。「可能病理方面比別的科更需要。」

「為什麼呢?」

「原因之一是研究工作的需要——使醫學得以前進;把留下的空白點填上。」她問道:「你說的留下的空白點是什麼意思?」一時之間戴維·柯爾門覺得自己比平常話說多了。他在把平常積存在腦子裡的東西表露了出來。和他倆在一起似乎挺提精神的,可能因為整天伴著皮爾遜大夫,一旦和年青人接觸有點新鮮吧。他回答伊麗莎白的問題說:「醫學有點象打仗。象打仗一樣,有時要大踏步前進。這時,人們、醫生們,蜂擁向前,於是留下了許多空白,要後來的人填補。」伊麗莎白說:「那就是病理醫師的工作,填補空白點,對嗎?」

「醫學各科都要填補空白。可是病理方面的機會有時會更多一些。」柯爾門想了一想,接著說,「還有一點。醫學研究工作很象砌一道牆。一個人貢獻出一點知識,等於放上一塊磚;另一個人又貢獻一點,又放上一塊,慢慢這堵牆就立起來了。後來,總會有一個人放上最後一塊磚的。」他笑了笑。「不是很多人都能做出轟動一時的事——成為一個象弗萊明1或索爾克2那樣的名人的。一般講,一個病理醫師所能做到的是在他工作的一生中盡他力所能及的對醫學做一些小小的貢獻。至少應該做到這一點。」

1弗萊明(alexanderfleming,1881——1955),英國細菌學家,青黴素發明人,1945年諾貝爾醫學獎金獲得者。曾被授勳為爵士。

2索爾克(jonase.salk),美國免疫學家,發明預防小兒麻痺症疫苗,被稱為索爾克脊髓灰白質炎疫苗(salkpaliomyelitisvaccine.),曾在美國疫區二百萬兒童中注射,免疫效果良好。

約翰·亞歷山大注意地傾聽著。然後,他急切地問道:「你準備在這裡做些研究工作嗎?」

「我希望能做些。」

「研究什麼呢?」柯爾門猶豫了一下。這是他過去沒有說過的。可是已經說了這麼多了,說出來也沒什麼。「一個課題是脂肪瘤——脂肪組織的良性腫瘤。我們對這種病知道得很少。」一提到這個研究課題,他的興致來了,不知不覺把平時的冷漠、含蓄的習慣忘掉了。「你聽說過嗎?有的人餓死了,可是他體內的瘤子卻愈長愈大。我打算做的是……」他突然停莊了。「亞歷山大太太,你怎麼了?」伊麗莎白突然嘔了一下,用手捂住了臉,然後又把手放下來,搖搖頭,象是想讓這陣子難受趕快過去似的。

「伊麗莎白!怎麼回事?」約翰·亞歷山大嚇了一跳,從椅子上跳起來,要轉到桌子那邊去。

「現在……好了,」伊麗莎白作手勢讓他回去。她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說,「一陣子——疼了一下,頭有點暈。現在過去了。」她喝了點水。不錯,是過去了。可是剛才就象針扎一樣疼——就在孩子動彈那地方——頭上一陣子發暈,整個屋子都直轉。

「過去這樣疼過嗎?」柯爾門問。

她搖搖頭。「沒有。」

「真的嗎,親愛的?」約翰焦慮地問道。

伊麗莎白把手伸過去放在他手上。「不要這就著急了。生孩子還早,至少還有兩個月呢。」

「還是要注意。」柯爾門認真地說:「我建議你打電話給你的產科大夫談談。他可能要你會看他吶。」

「好吧,」她衝他熱情地一笑。「一定。」當時伊麗莎白是打算打電話的。可是離開醫院以後,她覺得為這麼點事——疼了一下很快就過去了——去麻煩竇恩伯格大夫有點小題大作。如果再疼就馬上告訴他,現在還不用。她決定等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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