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基督的面上,他們都幹什麼吶?怎麼還沒有個信呀?」約瑟夫·皮爾遜神經質地用手指頭敲打著辦公桌。從把亞歷山大的嬰兒的血樣抽出來立即送到大學醫院起,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小時零一刻鐘了。現在只剩下這個老病理醫師和柯爾門兩個人在辦公室。柯爾門沉靜地說:「我又給弗蘭茨大夫打了電話。他說一有結果馬上用電話通知我們。」皮爾遜呆呆地點點頭,又問:「那個年青人——亞歷山大在哪兒?」
「警察把他送回來了。他現在在他妻子那兒。」柯爾門猶豫一下,說:「在我們等信這時候,向保健科瞭解一下伙房的情況,看看他們給炊事員作的檢查工作開始了沒有,你看怎麼樣?」皮爾遜搖搖頭。「等會兒吧——等這事過去之後再說。」他焦躁地說:「在這件事沒有個著落以前,我什麼事也考慮不了。」自從今天早晨化驗室裡一連串爆炸性的事情發生之後,柯爾門感到自己一直沒考慮到皮爾遜的心情,不知道這個老頭子心裡是什麼滋味?對於柯爾門在血敏試驗問題上發表的一通言論,皮爾遜沒有爭辯。他的沉默似乎是預設了他的這位年青的同行起碼在這方面比他高明。柯爾門心想:這種滋味大概不大好受。他發現自己頭一次對這個老頭產生了一點同情心。
皮爾遜停止了敲桌子,使勁給了桌子一巴掌。「看在聖彼得的面上,」他說,「他們為什麼還不打電話來呀?」
「病理科有什麼訊息嗎?」查爾斯·竇恩伯格刷好了手,在產科旁邊的一個小手術室裡等著,他在向剛剛走進來的一個護士問話。
那個姑娘搖搖頭。「沒有,大夫。」
「咱們這裡快準備好了嗎?」護士裝好兩個膠皮熱水袋,放在為嬰兒準備的小手術檯的毯子底下。她回答:「再有幾分鐘就好了。」一個實習醫生走到竇恩伯格跟前,向:「如果孔姆斯試驗結果來不了,您也打算照樣作換血手術嗎?」
「嗯,」竇恩伯格回答。「我們已經耽誤了很久,我不想再耽誤了。」他考慮一下說:「反正,按照那孩子的貧血情況,即使沒有試驗,也得給他換血。」護士說:「大夫,那孩子的臍帶已經剪短了,您知道吧?」
「是的,謝謝你,我知道。」竇恩伯格對實習醫生解釋說。「如果我們事先知道要給孩子換血,在孩子出生的時候就把臍帶留長一些,這樣可以作為一個方便的連線點。很遺憾,我們當時不知道,現在這個病例要換血,所以把臍帶給剪了。」
「那您預備怎麼辦呢?」實習醫生問。
「我打算用區域性麻醉,緊貼著臍靜脈血管上邊切下去。」他又轉身問那護士:「血溫過了嗎?」護士點頭說:「溫過了,大夫。」竇恩伯格告訴實習醫生說:「檢查一下新血是否接近於體溫,這很重要,不然會增加休克的危險。」其實,竇恩伯格腦子裡還有另外的考慮:這樣給實習醫生講著,可以把他的腦子佔住,避免想得太多。在這個時候,竇恩伯格很想回避一些問題。
他在化驗室和皮爾遜攤了牌,離開那裡以後,受到了焦慮和自責的折磨。這個事故從技術上說,怪不到他頭上來,但是這一點似乎無關緊要,問題在於他的病人受到了傷害,他的病人可能由於這次醫務上不可原諒的失誤而死亡,而這個責任則完全是他個人的。
他正要繼續講下去的時候,突然讓自己停住不動了。有點不對勁;他忽然感到一陣頭暈;腦袋發脹,屋子在旋轉。他閉了一下眼,定了定神,然後慢慢睜開,眼前的東西又清楚了,頭暈也差不多過去了。可是,低頭一看,自己的雙手在發抖。他試著控制一下,但是不靈。
亞歷山大嬰兒的保溫箱已經推進來了。這時,他聽見實習醫生在問他:「竇恩伯格大夫——您覺得怎麼樣,身體行嗎?」他的話掛在嘴邊上,想說:「行。」他知道,如果一說出去,他就會勉強作下來,剛才發生的情況也就遮過去了,除去他自己,別人是不會知道的。
儘管已經很遲了,憑他的技術和判斷,也許還能把孩子救活,這樣起碼可以使自己的良心和自尊心得到一些安慰。
然而,也就在這個時候,他想起了自己多年來對老年人過久地戀棧權力所持有的看法和說過的一些話;他曾經揚言,如果自己也到了這種時候,他會有自知之明自動把路讓出來的;他曾下過決心決不在身體發生問題之後再作任何臨床。他想到了這些,又低下頭看了看他那發抖的手。
「不行,」他說,「我覺得我不大好。」他停了一下,情緒一陣激動,很難控制自己的聲音。他問:「請你們哪一位去給歐唐奈大夫打個電話,好嗎?告訴他我不能作了。我希望他來把這個手術接過去。」事實上,就在這個時候,查爾斯·竇恩伯格大夫已經拿定了主意,從此就從醫務生涯中退出去了。
電話鈴一響,皮爾遜馬上把耳機拿起來。
「喂?」停了一下。「我是皮爾遜大夫。」他聽了一會兒。「好。謝謝。」他沒放下耳機就要了總機,請接一個分機號碼。電話卡嗒一聲,對方答話了。皮爾遜說:「找竇恩伯格大夫。我是皮爾遜大夫。」一個聲音說了幾句話。然後皮爾遜說,「好,給他傳句話吧。告訴他我剛接到大學的通知。亞歷山大嬰兒驗血結果是陽性的。那孩子得的是有核紅細胞增多症。」皮爾遜放下電話。抬眼一看,戴維·柯爾門的一雙眼睛正在看著他。
肯特·歐唐奈大夫正在大踏步通過醫院的底層樓往神經外科走。他預約好在那裡研究一下他的一個區域性麻痺的病人的情況。
這是歐唐奈昨晚從紐約回來以後來到三郡醫院的第一天。他仍然懷著這次旅行給他帶來的興奮和清新的心情;他對自己說:偶然改變一下環境對每個醫生來說都是很需要的。每天都和醫藥與疾病打交道常會使你十分疲勞,這種狀態常常是自己不知不覺的。而且,一般說來,改變一下環境能使你煥發精神,開闊心胸。與此有聯絡的是,自從他在紐約和丹尼絲相會以後,結束他在三郡醫院的這段工作並且離開伯林頓這個問題,不斷縈迴在他的腦際。他反覆思量,每想一次,走動一下的思想似乎都更佔了上風。當然,他心裡明白,他的動機在很大程度上是從他對丹尼絲的感情出發的。在此之前,離開伯林頓的想法並沒有出現過。但是,他問自己:一個人的職業選擇夾雜著個人幸福方面的考慮,難道有什麼不對嗎?並不是他不幹醫務這一行了;不過是換個就業的基地,在另外一個地方貢獻自己的才能而已。說到底,任何人的生活都是他各個生活面的總和:在他找到愛情的時候,如果使之喪失,生活的其餘部分可能因而萎謝,成為毫無意義的了。在愛情的鼓舞下,他可以成為更完美的人——使他熱情洋溢、專心致志——因為他的生活更完善了。想到這兒,他帶著更為興奮的期待心情想念著丹尼絲。
「歐唐奈大夫。歐唐奈大夫。」醫院的廣播器叫著他的名字。這聲音把他帶回現實中來。他站住了,想找個電話來答應一下。他看見沒有幾步遠有一個用玻璃牆隔開的收費處,就走進去拿起電話,交換臺馬上告訴了他竇恩伯格的口信。他答應就來,於是換個方向走向通往四樓產科的電梯。在肯特·歐唐奈刷手的時候,竇恩伯格站在旁邊,把這個病例的前後情況以及他自己要求外科主任來接這個手術的原因一一述說了一遍。竇恩伯格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吞吞吐吐,做到了如實反映。他談到了病理科化驗室的那一幕以及在此以前的各種因由,沒有夾雜什麼個人情緒。歐唐奈僅僅在兩個關鍵地方插進話來,問了幾個關鍵性的問題,其餘時間只是仔細聆聽著,在竇恩伯格述說的過程中,他的表情逐漸變得陰鬱起來。
歐唐奈的高興情緒意外地受到了打擊,突然一掃而光。他聽到的情況,他了解到的由於粗心和愚昧(他自己有應該對此負責的實實在在的感覺)可能會奪去這個醫院一個病人的生命。這件事情,使他痛苦萬分。他想:本來是可以把約瑟夫·皮爾遜開除的;有好多理由可以這樣做。可是沒有!猶豫、拖延,參與醫院的人事關係,自以為合情合理,實際上這是把醫務工作給廉價出賣了。他拿這一條消毒毛巾擦乾了手,伸進一副護士拿著的橡皮手套裡。
「好,」他和竇恩伯格說,「咱們進去吧。」歐唐奈走進小手術室檢查了一遍準備好的器械。他對換血手術很熟悉(這是竇恩伯格請外科主任代替時就已經考慮到的),他曾經根據別的醫院的經驗與小兒科主任、產科主任一起給三郡醫院訂立了一套這項手術的標準操作規程。
已經把瘦小脆弱的亞歷山大嬰兒從保溫箱裡抱出來,放在有加溫裝置的手術檯上了。手術護士和實習醫生一起用三角巾把嬰兒的四肢固定好。三角巾疊成長條用別針別在手術檯的檯布上。歐唐奈注意到那孩子在靜靜地躺著,對人家的擺弄他,只有輕微的反應。孩子這麼小,這種情況不是個好兆頭。
護士開啟一個消毒單子,蓋在嬰兒身上,只露出頭部和臍部。臍部剪臍帶的創口仍在癒合過程中。已經施行了區域性麻醉。那護士把備皮鉗子遞給歐唐奈,歐唐奈拿過來夾起一塊紗布開始消毒手術區。實習醫生拿起夾紙板和鉛筆。歐唐奈問他:「你做記錄嗎?」
「是的,老師。」歐唐奈注意到這恭敬的口氣,在其他情況下,他會暗自得意的。醫院裡的本院實習醫生和住院醫生是有名的不買上級賬的一幫年青人,他們專門愛挑剔級別比他們高的醫師的毛病,被他們之中的一個稱為「老師」是很不簡單的。
幾分鐘以前,兩個護校學員溜進屋裡,現在,照教學的習慣作法,歐唐奈在作手術的同時進行了講解。
「可能你們知道,換血手術」(歐唐奈向護校學員看了一眼)「實際上就是一個沖洗過程。開始我們先從嬰兒身上放些血,然後注入等量的新血。
這樣反覆操作,一直做到把原來的不健康的血大部分換出為止。「手術護士把一品脫1瓶的血倒掛在手術檯上邊的架子上。歐唐奈說,」血庫已經把病人的血和輸入的血作過交叉配合,保證二者是適合的。我們還必須保證換進去的血和放出的血數量正好一樣。所以我們要作個記錄。「他指指實習醫生的夾紙板。
1品脫(pint),容量名,等於0.756升。
「體溫九十六度2」,手術護士報告。
2英美製溫度以華氏刻度計算。正常體溫為華氏98.60°。
歐唐奈說:「給我刀,」同時伸出手去。
他用手術刀輕輕割掉臍靜脈血管的幹萎了的那一段,露出新鮮的組織,然後放下手術刀,輕聲說:「止血。」實習醫生彎著腰探著身子看著。歐唐奈說,「我們把臍靜脈剝離了。我現在探進去掏掉凝血。」他伸出手,護士遞過鑷子。血塊非常小,幾乎看不見,他很小心地輕輕把它提出來。給這麼小的一個嬰兒作手術就象和一個小洋娃娃打交道一樣。成功的機會有多少呢?歐唐奈在尋思著。正常情況下這孩子活下來的機會應該是不錯的,甚至可以說成活機會良好。可是現在,這項手術晚了幾天,成功的希望就大大減少了。他看了看這個孩子的臉。奇怪的是他的臉並不醜,不象一般早產兒那個醜樣子;不但不醜,而且顯得有一點漂亮,那一副堅定的下顎給人一種具有內在力量的感覺。歐唐奈例外地走了一下神。他在想:這實在太不應該了!——生下來就有這麼多災難臨頭。
手術護士拿著一個帶針頭的塑膠導管;通過這個導管放血、輸血。歐唐奈拿過導管,極其輕巧地把針頭插進臍靜脈。他說:「請看看靜脈血壓。」當他把導管直起來時,護士用尺量了血柱。她說:「六十毫米。」實習醫生記了下來。
第二根塑膠管通到上面掛的那瓶血,第三根通到手術檯腳下的兩個「莫涅耳」合金1制的盆子之中的一個。歐唐奈把三根管子聯接到一個二十毫升的三通注射器上。他把一個轉鈕轉了九十度。「現在,」他說,「我們開始抽血。」
1「莫涅耳」合金(monel-metal),耐酸合金之一,含鎳、銅及少量其他元素。
他的手指頭是敏感的,輕輕地把注射器的針栓抽向他自己的方向。這是換血的關鍵時刻;如果血流不暢,就得拿下導管重新再裝一遍。歐唐奈感覺到竇恩伯格也在往前探著身子。這時血液開始通暢地往外流了,流經導管進入注射器。
歐唐奈說:「你們注意我在很慢、很小心地抽。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每次抽得很少——因為嬰兒太小。在正常情況下,我們可能一次抽二十毫升,但是這一病例一次只取十毫升,避免靜脈壓有太大的波動。」實習醫生在他的記錄單上寫下:「抽出十毫升。」歐唐奈又轉動三通注射器的轉鈕,然後用力推動針栓。這時候從孩子身上抽出的血排出到一個金屬盆裡。
他又轉動一下轉鈕,把新血抽進注射器,然後,慢慢地注入嬰兒體內。
實習醫生在記錄上寫:「注入十毫升。」歐唐奈耐心地作著。每次抽血、輸血都小心翼翼地操作,要用整整五分鐘。總會有一種要加快一些的誘感,特別是象這個病例這樣的搶救手術,更容易使人性急,但是歐唐奈意識到,必須避免做得太快。臺子上的嬰兒的抵抗力已經很弱了;任何誘致發生休克的影響都可能立即致死。
手術開始二十五分鐘之後,嬰兒動彈一下,啼哭了。
那是很微弱的一絲叫喊——是一下子就過去了的一聲微弱的抗議。但這是生命的一個訊號,全屋子的人的眼睛都從口罩上面露出了喜悅的光芒。好象希望已經向前跨進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