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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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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唐奈知道還不能很快就樂觀起來。可是他衝背後的竇恩伯格說:「象是生了我們的氣的樣子。可能是個好現象。」竇恩伯格也有了反應。他捱過去看實習醫生的記錄,然後,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主治醫生了,於是試著提出:「一點葡萄糖酸鈣,你說呢?」

「對。」歐唐奈把注射器從三通上擰下來,換了護士遞過來的葡萄糖酸鈣的針管,他注射了交還給護士。她又把原來的注射器遞回來,這個注射器已經在第二個金屬盆裡洗滌過了。

歐唐奈感到屋裡的緊張空氣已經緩和了一些。他開始尋思這孩子最後能不能挺過來。他看到過發生奇蹟般的事情,他的經驗告訴他,似乎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在醫務上出其不意地好轉或者惡化都是經常發生的。

「好,」他說,「咱們接著作。」他抽出十毫升,換上新血,又抽出十毫升,又換上。接著又是十毫升、十毫升地換。

在開始後五十分鐘的時候,護士小聲說:「病人體溫下降,大夫。現在是九十四點三。」他趕緊說:「查靜脈血壓。」三十五——太低了。

「他的呼吸不好,」實習醫生說。「顏色不對。」歐唐奈告訴他:「查脈搏。」又對護士說:「氧氣。」她拿過一個橡皮面罩罩在嬰兒臉上。然後,噝的一聲氧氣開了。

「脈搏很慢,」實習醫生說。

護士說:「溫度降到九十三了。」實習醫生用聽診器在聽。他抬起眼睛說:「呼吸減弱。」又過一會兒說:「呼吸停止了。」歐唐奈拿過聽診器聽。他聽見一下心跳,但很微弱。他急切地說:「可拉明1。」

1可拉明(coramine),一種心臟及呼吸興奮劑。

在實習醫生轉過身去的時候,歐唐奈掀開被單,開始作人工呼吸。實習醫生馬上走了回來。他抓緊時間,手裡拿著一個皮下注射針管,平掂著。

「直接注入心臟,」歐唐奈說。「這是咱們的唯一機會。」在病理科辦公室,戴維·柯爾門大夫越來越心神不定。自從接到驗血結果的電話以後,他一直和皮爾遜一起等在這裡。他倆處理了一些積壓的外科手術彙報工作,工作進行得很慢,兩個人的心思都不在這裡。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還沒有訊息。

十五分鐘以前,柯爾門站起來試著問皮爾遜:「也許我應該去看看化驗室有什麼事情沒有……」老頭子抬眼看著他,帶著乞憐的目光。然後,幾乎是用懇求的口氣說:「請你先別走,行嗎?」柯爾門有點意外,答道:「行;如果你願意我留在這兒,行。」於是他倆又繼續做那消磨時間的工作。

對戴維·柯爾門說來,這樣等待也是很難受的。他知道自己幾乎是和皮爾遜一樣緊張,儘管目前那老頭子的焦急更表露得多一些。柯爾門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思想上是多麼牽掛著這件事。在血敏試驗問題上,「他對了,皮爾遜錯了」這個事實並沒有給他什麼安慰。現在他一心一意盼望的是:為了亞歷山大,要讓他的孩子能成活下來。他的這種感情使他自己也很驚訝;對於他這樣一個人來說,能如此深刻地打動他,這是很不尋常的。他回想從剛到三郡醫院起,他就很喜歡亞歷山大;以後,見到他的妻子,知道他們三個人都是出生在同一個小城市,從而產生了一種小同鄉的情誼。雖然沒有明說,但是確有一種真摯的感情。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分鐘都象是比剛過去的一分鐘更長一些。他想考慮個問題來佔佔他的腦子:當你想消磨時間的時候,這是個好辦法。他決定把思想集中考慮一下亞歷山大這個問題。他想,第一點:亞歷山大這個孩子的孔姆斯試驗結果是陽性的,這意味著母親的血也有rh敏感。他琢磨這會是怎麼發生的。

當然,有可能母親伊麗莎白在第一次懷孕時就有了血敏情況。戴維·柯爾門分析:那不一定影響到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就是死去的那個——他們怎麼說來著——噢,對了,支氣管炎。到第二胎才有血敏影響是更常見的。

當然,另外一種可能是伊麗莎白在某個時期輸入過rh陽性血。他停住了,在他的腦子裡有一個呼之欲出的想法,一個沒有成形的想法,一種似乎要想出來可是還沒有抓住的思路。他皺了皺眉,集中一下。突然他要探索的東西涌現出來了,思絮片片,湊成了一個完整的畫面,異常清晰明瞭。他的腦子記起:輸血!新里士滿的撞車事故!在伊麗莎白的父親喪命的那個火車道口,她也受了傷,但搶救過來了。

柯爾門又集中一下思想。他在回想亞歷山大是怎麼說到伊麗莎白那天的情況的。想起來了:「伊麗莎白差點沒死了。他們給她輸了血才活過來的。那是我第一次進醫院,在醫院裡住了差不多一個星期。」當然,已經過了這麼久,永遠也不能證實了。可是他敢用他的一切東西打賭,情況就是這樣的。rh因子在醫學上是四十年代才發現的,又過了十年,rh試驗才被醫院和醫生普遍採用。在這段時間裡,仍然有許多地方在輸血時沒有作rh溶合試驗,新里士滿可能就是這樣的地方之一。時間正好相當。伊麗莎白受傷的那次車禍應該是發生在一九四九年,他記得他父親在事後曾經和他談到過。

他父親!這又引起他另一個新的想法:是他自己的父親——拜倫·柯爾門大夫——救護了亞歷山大一家,也會是他決定給伊麗莎白·亞歷山大輸血的。如果給她輸了好幾次血,那血就一定不會是一個人獻的,其中有一部分是rh陽性血,幾乎是不可避免的。那麼,這應該就是伊麗莎白髮生血敏的原因。現在他肯定,一定就是這樣的原因。當然,在當時這不會有什麼影響,只是她的血液裡會因此產生rh的抗體。可是,這些抗體潛伏在體內沒有被發現,一直到九年以後才露出凶神惡煞的面目,要毀掉她的孩子。

當然,即使這種假設屬實,也不能責怪戴維·柯爾門的父親。他一定是好心好意地根據當時的醫學水平進行搶救的。那時候雖然已經發現了rh因子,而且一定有些地方已經使用了rh溶合試驗,但是作為一個忙忙碌碌的鄉村醫生,很難要求他跟上醫學的一切新發現。可是,他是不是就不能做到這一點呢?當時有些醫生——包括不是專科的普通科醫生在內——是會知道由於晚近發現的血型新組合而帶來醫學的新變化的。這些人按照新的標準去做了。但戴維·柯爾門分析,他們大概都是一些年青人。當時他父親已經上了年紀了;他的工作時間又長、又累,沒有多少看書的時間。可是這能算是說得過去的理由嗎?如果是別人的話,他戴維·柯爾門能夠因而原諒他嗎?也許,他使用的是兩套不同的準則——臨到自己的親屬,即使是已故的父親,就要使用一套比較寬容的尺度。這個思想使他很煩惱。他不安地感到,在這裡,對父親的個人感情和他一向最珍視的一些觀點發生了牴觸。戴維·柯爾門後悔想到這些。這使他產生一種不安的迷惘,好象對所有事情……都沒有絕對把握了。

皮爾遜這時又向他看了一眼,問:「現在有多長時間了?」柯爾門看了看錶,回答:「一個小時剛過一點。」

「我給他們打個電話。」皮爾遜急躁地伸手摸電話。然後又猶豫了一下,把手縮回來了。「不,」他說,「我看我還是別打了。」在血清化驗室裡,亞歷山大也在計算著時間。一個小時以前,他去看過伊麗莎白,回來以後他有幾次想試著做點工作。但是他很清楚,他的腦子集中不到工作上去,與其都作錯了,不如不作。現在,他又拿起一個試管,準備再重新開始,可是班尼斯特走過來從他手裡把試管拿走了。

老化驗員看了看化驗單子,友好地說:「我來作這個吧。」他不很堅決地堅持了一下,班尼斯特說:「走吧,年青人,交給我好了。你為什麼不到上邊去陪你妻子呢?」

「謝謝你的好意,可是我看我還是留在這兒。柯爾門大夫說他一有訊息……就來告訴我。」亞歷山大的眼睛又轉到牆頭的掛鐘上。他聲音發澀地說:「時間不會太長了。」班尼斯特轉過身去。「嗯,」他緩慢地說:「我看也是不會太長了。」伊麗莎白一個人在病房裡。她靜靜地躺著,頭倒在枕頭上,眼睛睜著。

當韋爾丁護士進來的時候,她問:「有什麼訊息嗎?」那位頭髮已經灰白的老護士搖了搖頭。「我們一聽到訊息就告訴你。」她放下帶進來的一瓶桔子汁,說:「如果你願意,我在這裡陪你一會兒。」

「好,謝謝你。」伊麗莎白微微一笑,護士把一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了下來。韋爾丁感到能歇歇腳很舒服;近來她的腳疼得厲害,不管她願意不願意,恐怕她的腳也要逼她退休的。她已經預感到在這裡的日子不長了。

但是,韋爾丁希望能為這兩個年青人做點什麼。她從一開始就挺喜歡他倆的,這一對夫婦在她看來象孩子一樣。照顧這個很可能要失去自己親生孩子的年青產婦,就象是照顧很久以前韋爾丁想要生可是始終沒有生出來的女兒一樣。這是不是有些傻氣呢?她當了一輩子護士,到臨退休的時候又變得溫情起來了。她問伊麗莎白:「我剛進來的時候你在想什麼呢?」

「我正在想象有一群胖胖的孩子在午後陽光照射的綠茵茵的草地上打滾。」伊麗莎白的聲音有一種在幻夢中的味道。她說:「又回到了我小的時候,印第安納的夏天。我常想有那麼一天,我有了孩子,我就坐在他們旁邊,看著他們象我們那時一樣在草地上打滾。」

「說到孩子們也真有意思,」韋爾丁說。「有時候,事實的發展和你想象的差得很遠。你知道嗎,我有一個兒子,他已經長大了。」

「噢,是嗎?」伊麗莎白說。「我還不知道呢。」

「別誤會我剛才說的意思,」韋爾丁說。「他是個很好的孩子,是個海軍軍官。一兩個月以前他結婚了。他寫信告訴了我。」伊麗莎白在想象——生個孩子,以後接到一封信說他結了婚——這會是什麼滋味。

「我覺得我們始終沒有彼此瞭解得很深,」韋爾丁還在說著。「看起來是我的不是——離了婚,從來沒有讓他有個真正的家。」

「你會時常去看他們的,是吧?」伊麗莎白說。「你還會抱孫子呢。」

「我也那麼想,想了很多,」韋爾丁說。「我曾經設想那會多有意思呀!你知道的:有個孫子,在他們附近住著,晚上去給他們照看娃娃,還有別的諸如此類的事情。」伊麗莎白問:「現在怎麼啦,不打算去了嗎?」

韋爾丁搖搖頭。「我有個預感,如果我去的話,就跟去生人家裡一樣。而且,我也不可能常去的。你知道,我兒子的部隊駐紮在夏威夷;他們上星期已經離開了。」她又帶點很頑強的愛子之情說:「他本來是要來看我的,帶著他的妻子。臨來的時候又有了點別的事情,終於沒來成。」她倆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韋爾丁說:「哦,我得幹活去了。」

她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補充說:「把橘汁喝了,亞歷山大夫人。我們只要聽到一點信兒,我就來告訴你。」肯特·歐唐奈直出汗,手術護士探過身子擦著他的前額。進行人工呼吸已經五分鐘了。他手底下的小身體還是沒有什麼反應。他的拇指放在胸窩上,其他手指彎到背部。孩子太小,歐唐奈的兩隻手已經搭到一起了;他得悠著點勁,如果用力太大,那脆弱的骨頭會象柴火棍似的散了架。他又一次輕輕地一按一鬆,誘導那疲勞弱小的肺葉恢復自己的職能。

歐唐奈需要讓這個孩子活過來。他知道,如果他死了,那將意味著他的醫院——三郡醫院——連它最基本的職能:給病弱者以適當照顧,都令人沮喪地沒有完成。這個孩子沒有得到適當照顧;當他需要最好的照顧的時候,他得到的卻是最差的;他需要的是醫學技術,得到的卻是翫忽職守和怠慢。

他通過他的手指尖向躺在他手下的瀕於僵死的心臟傳遞他心裡的一團熾熱的情感。「你需要我們,而我們辜負了你;你找到了我們的弱點,你發現了我們的缺陷。可是,請再給我們一個機會吧!讓我們試試,咱們一起試試。有的時候,我們作的比這次好;不要從這一次的失誤給我們下結論。在這個世界上,有無知、有愚昧、有偏見,也有盲人瞎馬——我們已經暴露給你看了。

可是,還有別的,有值得為之活著的美好的、溫暖的東西。呼吸一下吧!這是那麼簡單的事,可是又是那麼重要。「歐唐奈的手來回移動……一緊……

一鬆……一緊……一鬆……一緊。

又過了五分鐘,實習醫生用他的聽診器,仔細地聽著。一會兒,他直起了身子,和歐唐奈眼神相遇,搖搖頭。歐唐奈停住了;他知道沒有用了。

他轉身對竇恩伯格小聲地說:「恐怕他已經完了。」他倆對著看了一眼,彼此都知道是什麼滋味。

歐唐奈感到火在往上冒,他狠狠地扯下口罩和帽子;跟著又扯下橡皮手套,往地下一丟。

他感到別人的眼睛都在看著他。他的嘴唇繃成一條線,從牙縫裡向竇恩伯格說,「好吧,咱們走。」然後,對實習醫生粗聲粗氣地說:「如果有人找我,我在皮爾遜大夫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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