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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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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理科辦公室,電話鈴尖聲一響,皮爾遜要伸手去接。可是,他露出緊張的樣子,臉色蒼白,停住了手,向柯爾門說:「你接吧。」當戴維·柯爾門走過去的時候,電話又響了一次。他說:「我是柯爾門大夫。」他毫無表情地聽了一會兒,說:「謝謝你,」掛上了電話。

他和皮爾遜一對眼神,小聲說:「嬰兒剛才死了。」皮爾遜沒說什麼。他的眼光往下一掃,身體癱在辦公椅子上,一動不動,臉上的皺紋被陰影遮住了一半,就象一下子又衰老了許多的一名敗兵。

柯爾門輕聲說:「我看我得去一趟化驗室。得有人和約翰談談。」沒有回答。在柯爾門離開病理科的時候,皮爾遜還在坐著,靜靜地、一動不動,茫然地望著,他這時的思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當戴維·柯爾門進來的時候,卡爾·班尼斯特已經離開了化驗室,只有約翰·亞歷山大一個人在那兒。他坐在靠牆的工作臺前邊的凳子上,頭上面是化驗室的掛鐘。在柯爾門走近的時候,他沒有試圖轉身。柯爾門走得很慢,皮鞋在地板上走過,發出嘰嘰吱吱的聲音。

聲音靜下來了,亞歷山大還是沒有轉身,只是小聲問:「完了……?」柯爾門沒回答,伸出手,放在亞歷山大的肩上。

亞歷山大的聲音很低,問:「他死了,是嗎?」

「是的,約翰,」柯爾門輕輕地說。「他死了,我很難過。」在亞歷山大慢慢轉過身來的時候,他把手拿了下來。亞歷山大的臉色很難看,眼淚在往下淌。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微,但卻很沉著。「為什麼呢,柯爾門大夫?為什麼?」他思索著怎麼回答才好,說:「你的孩子不足月,約翰。他活下來的希望是不大的——即使……那種情況……沒有發生的話。」亞歷山大凝視著柯爾門的眼睛,說:「可是他有可能活下來的。」這是無法迴避的問題。「是的,」柯爾門說,「他有可能活下來。」約翰·亞歷山大站起身來。他的臉靠近柯爾門的臉,他的眼睛裡發出央求、詢問的目光。「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在醫院裡……那麼多大夫?」

「約翰,」柯爾門說,「這時候我沒法給你解答。」他又輕輕地補充說,「這時候我也沒法給我自己解答。」亞歷山大木然地點點頭。他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後,小聲說:「謝謝你來告訴我。我想現在去看看伊麗莎白。」肯特·歐唐奈在和竇恩伯格一起走向病理科的過程當中,一句話也沒有說。在他低著頭看那個死去的嬰兒的時候,憤怒與沮喪的感情象電波一樣傳遍了全身。他緊閉著嘴唇,陷於沉默之中。他們經過樓道,沒有去坐那上下遲緩的電梯,快步下了樓梯。歐唐奈在痛苦地自責:埋怨自己沒有對皮爾遜和三郡醫院病理科採取行動。他想:上帝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危險的訊號。

羅弗斯和魯本斯都警告過他,他自己也親眼看到皮爾遜已經年邁力衰,不能適應醫院的繁忙和擴大了的業務要求。可是,他沒有采取行動!他、肯特·歐唐奈、醫學博士、英國皇家外科醫學會會員1、美國外科醫學會會員2、外科主任、醫管會主席——你們快向這位大人物脫帽致敬吧!「願上帝賜福我主,功德無量,永世恆昌,歐唐奈萬歲!」——他已經為利祿所羈縻,失去了動作的自由,失去了按照工作對他的要求去行動的勇氣,不敢面對行動所必然招致的不愉快的局面。於是他就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問題,似乎一切都萬事大吉。其實,經驗和直覺都在告訴他,那隻不過是他的希望罷了。而這陣子他這個醫務界的大人物都在幹些什麼呢?他在玩弄手腕;在和奧爾登·布朗吃吃喝喝;在奉承尤斯塔斯·斯溫;打算用不採取任何行動,用維持現狀,用不觸及斯溫的朋友約瑟夫·皮爾遜一根毫毛的辦法,使得那位大老闆賞賜一筆錢蓋那座漂亮的醫院新大樓——從而實現他歐唐奈的王國的美夢,讓他自己充當國王。好,現在醫院也許可以得到這筆錢了,也許還是得不到。不管得到得不到,至少已經付出了一筆代價。他心想:你可以在樓上找到收條——四樓手術室的一具小死屍。

1英國皇家外科醫學會會員:fellowofroyalcollegeofsurgeons,簡稱frcs。

2美國外科醫學會會員:fellowofamericancollegeofsurgeons,簡稱facs。

在他們來到皮爾遜的門口時,他感到他的氣消了一些,已經被難過所代替了。他敲了敲門,竇恩伯格跟著也進去了。

約瑟夫·皮爾遜仍然坐在那裡,和柯爾門走的時候一模一樣。他抬起了眼,但是沒有想站起來的意思。

竇恩伯格先開的口,他平靜地講,沒有帶任何敵對情緒,似乎想把這次談話的調門定好,作為對一個老朋友的體貼。他說:「那個孩子死了,約。我想你大概聽說了。」皮爾遜慢吞吞地說:「是的,我聽說了。」

「我把一切都告訴歐唐奈大夫了。」竇恩伯格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很難過,約。我做不了什麼別的了。」皮爾遜作了一個小的、無可奈何的手勢,往日氣勢洶洶的架式一點都沒有了。他毫無表情地說:「我理解。」歐唐奈也用竇恩伯格那樣的口氣問:「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約瑟夫?」皮爾遜慢慢地把頭搖了兩次。

「約,如果光是這麼一檔子事……」歐唐奈覺得自己是在搜尋得體的詞句,但又知道那種詞句是並不存在的。「我們大家都會犯錯誤的。也許,我能夠……」這不是他本來要說的話。他把自己的聲音穩定了一下,用堅定一些的語氣接著說:「可是問題太多了。約瑟夫,如果我把這件事提交到醫管會去,我想你大概會知道大家會怎麼想的。你可以使你自己,還有我們大家,少受一些痛苦,如果你能在明天早晨十點鐘把辭職書交到院長辦公室的話。」皮爾遜看著歐唐奈。

「十點鐘,」他說,「你們將會收到。」停了一會兒,歐唐奈轉身要走,又轉回來,說:「約,我很難過。可是我估計你知道,我沒有辦法。」

「是的。」這聲音細小得象耳語。皮爾遜呆呆地點著頭。

「當然,你是能夠申請領退休金的。工作了三十二年之後當然應該有的。」歐唐奈說這話的時候,他自己聽起來也很空洞。

從他們進來以後,皮爾遜的表情第一次有點變化。他看著歐唐奈,臉上露出帶點自嘲似的微笑。「謝謝。」三十二年!歐唐奈心想:我的上帝!這是一個人工作的一生的絕大部分,可是竟然如此結束了!他想再說點什麼:想給大家都圓圓場,說點約瑟夫·皮爾遜做過的好事——那一定是很多的。可是正在他琢磨怎麼措詞的時候,哈里·塔馬塞利進來了。

院長匆匆忙忙走進來,也沒敲一下門。他先看了看皮爾遜,然後眼光轉到竇恩伯格和歐唐奈。「肯特,」他急急忙忙地說。「我高興你也在這兒。」歐唐奈還沒能答話,院長已轉過身去對皮爾遜說:「約,你能不能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小時之內要開一次緊急職工會議。我想先找你談談。」歐唐奈急忙問道:「緊急會議?什麼事?」塔馬塞利轉過身來,表情十分嚴肅、緊張。「醫院裡發現了傷寒病,」他說,「錢德勒報告了兩例,還有四個可疑病例,我們得馬上處理這個傳染病,我們得找到病源。」

伊麗莎白抬起眼一看,門開啟,約翰走了進來。他關上門,然後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沒有說什麼話,只是用眼光交流著他們的悲傷、撫慰和壓倒一切的愛情。

她伸出她的雙臂,他偎進她的懷抱。

「約翰,約翰,親愛的!」她輕聲說了這幾句就開始輕輕地哭泣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緊緊地抱了她一下,脫開身,用自己擦淚的手帕替她拭乾了淚痕。

又過一會兒,他說:「伊麗莎白,親愛的,如果你還願意的話,我想做一件事。」

「無論是什麼,」她回答,「我都願意。」

「是我認為你一直就要我做的一件事,」他說,「現在我也願意了。我明天寫信去要入學申請表格。我去考醫科大學。」

邁克·塞登斯從椅子上站起來,在那間小病房裡來回踱著。「真莫明其妙,」他激動地說。「這是毫無道理的;這完全沒必要,我不幹。」

「為了我,親愛的!」費雯在床上困難地轉了轉身,好面對著他。

「可是這並不是為了你,費雯。說不定是你從哪一本第四流的言情小說裡學來的傻里傻氣的想法。」

「邁克,親愛的,你生氣的時候我特別愛你,和你那美麗的紅頭髮正好相稱。」她第一次從腦子裡把眼前的事情岔開了,疼愛地衝他笑著說,「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他還在生氣,答得很生硬。

「答應我等我們結婚以後,你有時也生生氣——真的生氣——那麼我們可以吵架,然後再享受和好的樂趣。」他賭氣說:「這和剛才那個主意一樣沒道理。而且你既然讓我離開你,還說什麼結婚呢?」

「只是一個星期,邁克,親愛的。就這一個星期。」

「我不!」

「聽我說,親愛的。」她勸他說,「來這兒坐下。聽我說嘛!」他遲疑了一下,走過來,勉勉強強地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費雯把頭靠回到枕頭上,側著臉對著他,笑著伸出手來。他輕輕地握住她的手,氣開始消了,只是還有一絲淡淡的、不安的疑慮留在心頭。

這是費雯動過手術的第四天,目前情況還比較好。她斷肢的傷口癒合良好,還有一些區域性性疼痛和不可避免的創口疼痛,但是頭兩天那種恢復期的難以忍受的痛苦已經緩解了。昨天葛蘭傑大夫在費雯的同意下把幫助她鎮痛的德米羅1針劑停了。只有一件事情使費雯覺得很苦惱——她沒有預料到的一種意外感覺。她截肢的那條腿上的腳——已經不存在了的那隻腳——總是一陣子一陣子地癢得要命;因為沒有法子去搔它,覺得很難受。剛有這個感覺的時候,她拿一隻腳去搓另一隻腳,一時還輕鬆地以為沒有給她截去那隻腳呢。後來,葛蘭傑大夫告訴她這種感覺是正常的,多數截肢的人都有過的,她才知道這是一種幻覺。可是,費雯還是希望這種奇怪的感覺趕快消失才好。

1德米羅(demeral),一種相當於嗎啡的鎮痛劑。

她在心理方面也恢復得很好。從手術前一天那個時候起,費雯就以曾經給了邁克·塞登斯深刻印象的那種單純的勇氣接受了已是不可避免的現實。

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地支援著她。仍然有一些時候使她感到悲觀失望;那是當她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有兩次,她在夜間醒來,周圍一片沉寂淒涼,她躺在床上不由得為她所喪失的一切而吞聲飲泣。但是大多數時候,她內在的毅力戰勝了、克服了這些消極的情緒。

露西·葛蘭傑瞭解這些情況,對費雯很有些感激;因為這對她主持手術後的護理工作很有幫助。可是,露西知道,對費雯來說,在情緒上和精神上的真正考驗還在以後。在一開始的震動過去以後,在這件事情的真正含義在費雯的頭腦中逐步展開,對將來的影響更直接、更現實的時候,考驗就更大了。也許這個時刻要過六個月,甚至一年才出現;但遲早總會出現的。露西知道到了那個時候,費雯能夠度過失望的深淵,達到某種狀態的穩定。可是這都是將來的事;至於現在,短期的預後似乎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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