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兩次輕輕穿過那些喋喋不休的人群,走到露絲身邊,可是每次都發現根本不可能和她私下談話。有一次他抓個機會說了這麼一句,「我想和你談談,」但也就談不了更多的話了。尼姆意識到,要想和露絲談話得等到回家的路上才行。
宴會的高xdx潮終於過去,客人逐漸少了,銀盤裡已高高堆滿了給以色列植樹的捐款。紐伯格夫婦站在門口向離去的客人們一一道別。
「咱們走吧!」尼姆對露絲說。她到臥室裡拿回了披肩,然後他們也參加了往外走的客人的行列。
他們夫婦幾乎是最後走的客人。這時,兩老和他們才有機會親熱一下。
當露絲吻她的雙親時,她的母親懇求地說,「你們不能多呆一會兒嗎?」
露絲搖了搖頭。「時間不早了,媽媽,我們倆都累了。」她又補充了一句,「尼姆近來工作非常辛苦。」
「既然他工作這麼辛苦,」雷切爾馬上回敬了一句,「你就給他吃得好點吧!」
尼姆咧嘴笑了笑。「我今天晚上吃的,夠我維持一個星期的。」他把手伸給老丈人:「我們臨走以前告訴您一件您樂意聽的事。我決定送本傑上希伯萊學校,這樣他就有條件舉行成人禮了。」
有幾秒鐘的功夫,大家都沒說話。然後阿隆·紐伯格把雙手舉到頭那麼高,手掌向外,似乎在作禱告。「讚美宇宙的主人!但願我們都身體健康,活到這個光榮的日子!」在那副厚厚的眼鏡後面,他的眼眶裡滿含著淚。
「我們以後再談細節吧……」尼姆開始說,但他的話沒來得及講完,因為露絲的父母一起把他緊緊抱到懷裡了。
露絲什麼話也沒說,不過幾分鐘以後,當他們坐在車子裡,尼姆起動車子的時候,她朝他轉過身來說:「你剛才那件事做得好極了,儘管那是違背了你的信仰。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他聳了聳肩。「有的時候我也搞不清我究竟信仰什麼。此外,你的朋友萊文大夫幫助我把思想澄清了。」
「是啊,」露絲安詳地說。「我剛才看見你和他談話。談了很長時間。」
尼姆的手緊緊抓住駕駛盤。「你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比如說?」
他一直壓抑著的煩躁,這時迸發出來了。「比如說,你為什麼老上萊文大夫那兒去?你有什麼心事?為什麼瞞著我?哦,還有,你的那位醫生要我告訴你他對自己的不慎表示歉意,而且還說我應該瞭解真相——鬼知道這都是什麼意思。」
「是啊,」露絲說,「我想也該讓你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淡,方才那種興致勃勃的情緒一掃而光。「等回家再談好嗎?我那時再告訴你。」
在剩下的那段路上,兩人在汽車裡都一言不發。
「我想喝點威士忌加蘇打水,」露絲說。「勞駕給我拿一下吧!」
他們此刻是在自己家裡那間很舒適的小起居室裡,燈光調得暗暗的。已經快到凌晨一點了,孩子們幾小時前就上了床,這時正在樓上睡得熟熟的。
「好的,」尼姆說。要喝烈性酒,這在露絲來說是很不尋常的事,她平素很少喝比葡萄酒厲害的飲料。他走到裝飲料的櫃子旁,在一杯威士忌裡摻上了蘇打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法國白蘭地。他走了回來,坐在妻子對面。她一大口就喝掉了杯子裡三分之一的酒,然後,作了個怪相,放下了杯子。
「好了,」他說。「現在講吧!」
露絲吸了一口大氣,就開始談了,「你記得我割掉的那個色痣嗎——六年前?」
「記得。」說來也怪,尼姆是最近才想起這件事的——那是他獨自在家的那個晚上,當時露絲不在家,他決定要到丹佛去一趟。他注意到掛在他們起居室裡的那幅露絲畫像上的色痣。在畫像裡,露絲穿的是件沒有揹帶的夜禮服。尼姆這時又朝那幅畫像看了一眼。果然有個色痣,就是他記憶中露絲動手術前的那樣。痣不大,顏色暗黑,長在左肩上。他問:「那痣是怎麼的?」
「那是個黑色素瘤。」
「是個什麼?」
「黑色素瘤是一種可能有癌細胞的痣。米特爾曼大夫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建議我把它割掉的。你可能還記得,米特爾曼是當時給我看病的醫生。我同意了,由另一個大夫,一個外科醫生開的刀。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手術。事後,兩位醫生都說痣割得很乾淨,沒有什麼擴散的跡象。」
「是的,我確實記得米特爾曼這樣說過。」尼姆當時是有些擔心的,但是醫生一再要他放心,說這次手術,只是以防萬一,如此而已,正象露絲剛才說的,這都是六年前的事了,尼姆直到此刻以前,把細節都忘了。
「這兩個醫生都搞錯了,」她的話音越來越低,最後,輕得象耳語一般。「當時其實是有癌細胞的,也就是黑色素瘤細胞。這些細胞當時就已經擴散了。目前擴散得更厲害了……全身都是。」
她勉強把最後幾個字說了出來。接著,就象被堵截很久的水壩突然決口一樣,她的自我控制全部崩潰了。她慟哭失聲,整個身子都隨著劇烈的抽泣發起抖來。
有一會兒尼姆坐在那裡,手足無措,頭腦麻木。他完全不能理解,更不能相信他剛才聽到的話。後來他終於明白過來,認清了面前的現實。他一時百感交集,恐懼、內疚,痛苦、憐憫、疼愛之情一起湧上心頭。他走到露絲身旁。把她摟到懷裡。
他想安慰她,把她摟得緊緊地,把她的臉使勁貼在自己臉上。「親愛的,我最親的親人,你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天哪!為什麼?」
她泣不成聲了。「我們關係不好……不象過去那樣彼此相愛……我要的不只是憐憫……你有了別的興趣……別的女人。」
羞愧和自恨湧上了心頭,他出於本能,鬆開了露絲,一下子就跪在她的面前,握著她的雙手懇求道:「現在乞求饒恕是太晚了,不過我還是要這樣做。我一直是個大混蛋,又瞎了眼,又自私自利……」
露絲搖了搖頭。她又象平素那樣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你何必說這些話呢!」
「我要說,因為這是事實。過去我看不到這一點。現在看清楚了。」
「我已經說過,我要的……不只是憐憫。」
他要求她說:「請你看著我!」當她抬起頭的時候,他溫柔地說了聲:「我愛你。」
「你肯定你說這句話不只是因為……?」
「我說的是我愛你,這是真話!我想,我一直都是愛你的,只不過我過去糊塗起來,成了蠢材。只有出了這種事才使我認識到……」他停了下來,然後又懇求她,「現在太晚了嗎?」
「不晚。」露絲微微一笑:「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愛你,儘管你是個混蛋。」
「我承認這一點。」
「嗯,」她說,「也許我們得感謝萊文大夫。」
「聽我說,最親愛的。」他想找點什麼話來寬寬她的心。「咱們一起來對付這件事。凡是醫學上可以做到的事,我們都要做到。今後再也不要談什麼分居、離婚了。」
她帶著強烈的感情大聲她說:「我根本沒想要分居或離婚的呀!哦,親愛的尼姆,擁抱我,吻吻我!」
他這樣做了!這時,他們之間的隔閡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就好象當初根本沒有過似的。
他問道:「你今晚太累,不能告訴我詳細情況吧?今天晚上?現在?」
露絲搖了搖頭,「我想現在就告訴你。」
她又談了整整一個小時。尼姆聽著,偶爾插進幾個問題。
他這時才瞭解,大約八個月以前,露絲髮現脖子左邊有一個小小的腫塊。米特爾曼大夫一年前就退休停業了。她便去找萊文大夫。
腫塊引起了這位大夫的疑心,他要她進行一系列檢查,包括胸部x光檢查、肝區掃描、骨骼掃描等等。這就是尼姆當時注意到的她白天往往出門的原因。檢查的結果表明,癌細胞在潛伏了六年之後,突然擴散到了露絲的全身。
「我聽見這個訊息的當天,」她說,「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怎麼想才好。」
「不管我們倆之間出了什麼問題,」尼姆不滿地說,「你當時應該告訴我的。」
「你當時好象心事重重。那大約正是沃爾特在拉米申爆炸事件中被害的時候。總而言之,我決定誰都不告訴。後來,我就去處理保險單,以及諸如此類的事。」
「你父母都不知道?」
「不知道。」
露絲解釋說,在檢查有了結果以後,她開始去本地一家醫院看門診,進行化學和免疫治療,每週一次。那就是她白天又常常不在家的原因。
由於這兩種治療,她不時感到噁心,體重有些減輕,但這兩樣她都瞞過去了。尼姆時常不在家,使她瞞起來比較容易。
尼姆兩手捂著頭,越來越覺得羞愧難當。他本來以為露絲是和別的男人有約會,而事實上她卻一直……露絲接著說,萊文大夫後來告訴她,紐約的斯隆-凱特林醫院在試用一種新的治療法。他認為露絲應該到那裡去了解一下情況。露絲去了,住了兩個星期的院,又進行了一系列的檢查。
那就是她離家較長的時候,尼姆當時對她不在家根本不在乎,或者只是感到對自己有些不便而已。
他完全無辭以對了。
「過去的事就過去吧。」露絲告訴他說。「你當時也根本不可能知道真相。」
尼姆問起那個他一直不敢問的問題了。「他們對今後怎麼說?預後是否良好?」
「首先,沒法治療;其次,開刀太晚了。」露絲的聲音很平穩,她又恢復了平素那種泰然自若的神態。「不過我可能還會活很多年,但究竟有多久誰也不知道。同時,我對斯隆-凱特林醫院也還不太瞭解,也不清楚用他們的療法對我是不是有好處。那裡的醫生正研究一種方法,先用微波來提高腫瘤的溫度,然後再用射線照射,這也許能,也許不能摧毀腫瘤的組織。」她慘淡地笑了一笑。「你不難想象,凡是我能瞭解到的情況,我都儘量瞭解了。」
「我想明天親自和萊文大夫談談。」尼姆說,隨即又改正了自己的話。「也就是說,今天晚些時候。你反對嗎?」
「反對?」露絲嘆了口氣。「不,我才不反對呢!有一個人可以依靠,這真太好了。哦!我一直多麼需要你呀,尼姆!」
他又把她摟住了。沒過一會,他就把燈關了,領著她走上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