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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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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希·莫利諾的直覺告訴她,她碰上了一件不尋常的事。這可能是一條重大的新聞,可是到目前為止,這事還沒成形,也不具體。此外,也還有一些別的問題。其中一個是,她還不知道她究竟要調查些什麼。另一個是,她需要給《加利福尼亞檢查報》搞別的日常報道工作,這就限制了她進行那捉摸不定的調查的時間。更加重她的困難的是,她還沒有對任何人透露過這件事,特別是沒有跟《加利福尼亞檢查報》那位本市新聞編輯主任談起過。這位主任總是催命似的要你拿出成果,而絲毫不理解,施展巧計和耐心等待有時也是一個優秀記者的極其重要的兩種手段。就南希來說,這二者她都兼備。

自從那次在金州電力公司股東年會上,尼姆·哥爾德曼怒氣衝衝地對她建議說「你為什麼不去調查調查他?」以來,她一直在使用那兩種手段。

「他」指的是戴維·伯德桑。

當然哥爾德曼當時是發了脾氣,根本沒指望她認真對待他的建議。但是經過思考之後,南希卻真的這樣做了。

她早就對伯德桑感到奇怪。南希往往覺得那些總是站在正義的一邊,站在被壓迫者一邊的人們,或者說希望你認為他們是站在那一邊的人們,有些靠不住。而戴維·伯德桑就是這種人,南希通過親身經歷,深知這種滿口「自由」、「人民」、「為人做好事的正人君子們」往往一心想當「老大」,而把別人撇在老遠老遠的後面,撿些殘羹剩飯。她親眼見過的這種情形簡直是多得很——不僅白人裡有,黑人裡也有。

南希的父親,米洛·莫利諾不是一個自由派的以公益為己任的人。他是個建築業的承包商。他一輩子都直言不諱地追求一個目標:把自己從一個出生在路易斯安那1農村的黑人家庭的窮孩子變成一個有錢人。他成功了,而且是老老實實幹成功的。現在,他確實成了一個大富翁。

但是,她的父親,南希注意到,通過提供穩定的就業機會,公平合理的工資,以及尊重別人作人的尊嚴,給他的同族同胞造的福,超過一千名政治活動家之流。那些人,正如人們所說的,是「從來不必出錢付給別人工資的」。

她瞧不起某些自由主義者,包括那些白人。他們做出一副要憑他們個人對三百年來黑人受的奴役贖罪的樣子。這些白痴的行為使人感到:只要是黑人,就從來不會幹出什麼錯事——不會。南希拿這些人尋開心,對他們傲慢無禮,看著他們逆來順受,不計較她不可饒恕的行為。而這唯一的原因,就是她是個黑人。每當他們這樣做,她對他們的輕蔑就更增加一分。

她倒並不看不起尼姆·哥爾德曼。事實上,她反而逐漸喜歡他,佩服他了。不過尼姆要是知道了,他會大吃一驚的。

哥爾德曼恨她戇直,這一點她一也知道。他十分坦率地恨她,從不設法加以掩飾:他恨這樣的記者,也恨這樣的女人。南希十分明白,這種恨,與她的膚色無關,即使她是個白種人、黃種人、或者皮膚略帶紫色,這種恨也是同樣強烈的。就他恨南希·莫利諾這一點上說,哥爾德曼可以說是個色盲。

這倒也好,事情本來就該這樣。因此,南希尊敬他。

她有點反常地喜歡惹哥爾德曼生氣,她自己也認為這是反常的。那才真是叫人高興!當然,過分了也就不好。有兩回她確實弄得他狼狽不堪,可是再繼續這樣搞下去,她也覺得不公平了。再者,這傢伙真是有種,而且正直。而那次聽證會上的絕大多數人,那些卑鄙的「正人君子」是不配這樣的評語的。哥爾德曼在那次會上說了老實話,後來就被人家堵住了嘴。

關於這次聽證會,她不得不照實寫了一篇報道,因為她引以自豪的是她首先是一個好記者,而這就意味著要冷酷無情,把個人的情感和好惡放在第二位。不過這絲毫也沒有妨礙她對哥爾德曼表示同情,衷心為他祝福。

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和他更熟悉一些——看來這是不大可能的事——她會告訴他所有這些想法的。

同時,南希·莫利諾還認為,她不再把哥爾德曼當作靶子,而把注意力轉移到戴維·伯德桑身上,這也是合乎邏輯的,也是公道的。

對伯德桑她當然決不讚賞。即使根據她目前進行的初步調查,她也十分肯定這是個冒牌貨,甚至還可能是個騙子手。

在金州公司股東大會後不久,她就悄悄地開始調查伯德桑搞的這個電力為人民服務會。這花了好幾個月的工夫,因為她只能利用工作的餘暇來進行,而有幾段相當長的時間,她根本抽不出空來。不過,儘管進展緩慢,結果還是非常有意思的。

南希發現,伯德桑是在四年前成立這個電力為人民服務會的。那時,通貨膨脹,加上石油價格上漲,使電力煤氣的費用大大增加了。毫無疑問,這些費用的增長給低收入和中等收入的家庭,造成了很大困難。就在這時,伯德桑公開宣佈他是為人民利益而奮鬥的戰士了。

他的浮誇招搖立即引起了輿論界的注意。於是他利用這一點把成千上萬的人拉進電力為人民服務會。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僱用了一大群大學生挨家為他宣傳。南希找到了幾名給他幹過這種事的人,這些人現在已經大學畢業了,他們無一例外,都對這一番經歷深表不滿。

「我們當時以為做的是高尚的事情,是幫助貧苦大眾,」一個當時的大學生,現在做建築師的人告訴南希說。「但是我們發覺,我們乾的主要是給戴維·伯德桑個人幫了忙。」

這位提供情況的人接著講:「我們出去宣傳的時候,都帶上發給我們的請願書。這都是伯德桑讓人印好的,請願的物件是州長、州的參眾兩院、公用事業委員會等等,應有盡有。請願書強烈要求‘對經濟困難的居民使用者降低電力煤氣價格’。我們挨家挨戶地請人家簽名。真見鬼!你說誰會不籤?幾乎每個人都簽了名。」

另一位替他搞過宣傳的人——一位答應南希在這同一時間來介紹情況的婦女——接著說下去:「伯德桑要我們等到簽了名之後(而不是在簽名之前)就向簽名的人解釋:組織請願這種事是費錢的。請大家給這次請願運動捐款三元好嗎?這三塊錢還包括電力為人民服務會一年的會費。到這會兒,跟我們交談的這些人也覺得我們為這件事出了不少力,應該向我們表示謝意,這一著巧妙地利用了人們的心理,伯德桑對這是非常拿手的。結果很少有人,哪怕是貧苦戶,不肯捐這三塊錢的。」

「我想,這本身也沒有什麼不正當,」那位年輕的建築師說。「除非你認為募捐的款項大大超過電力為人民服務會的實際需要,才是不正當的。但是,伯德桑對待替他幹活的學生的辦法就不同了,那才是地地道道的欺騙。」

「伯德桑答應我們,」那個青年婦女說,「每捐到三元錢拿出一元給我們作工資。但他堅持全部捐款必須先交給他,說是為了入賬,以後再付給我們工資。付給我們錢的時候真是‘以後’了,而且是‘大大以後’了。甚至就是那麼晚,我們實際得到的工資只是本來答應給的四分之一,每三塊錢裡我們實得兩角五分,而不是一元。當然,我們和他爭執過,但他只是一個勁地說我們當初誤會了。」

南希問:「你們當時沒有文字上的憑據?」

「沒有,我們當時相信他。無論怎麼說,他是站在窮人這一邊反對大企業的,或者說我們當時以為他是這麼一個人。」

「另外,」建築師又說,「我們後來才發現,伯德桑有意識地跟我們分別單獨談話。這樣,我們就沒有證人了。可是如果要說我們誤解了的話,那麼我們每個人的誤解居然都是完全一樣的。」

「根本不是什麼誤解的問題。」那年輕女人說,「伯德桑是個騙子。」

南希·莫利諾請這兩個人和一些別的人估計一下總共捐了多少錢。伯德桑在公開宣告中說,電力為人民服務會有兩萬五千名會員。但是和南希交談過的大部分人都相信實際數字要大得多,也許有三萬五千名會員。果然是這樣,那麼扣除了付給別人的工資,電力為人民服務會第一年的收入可能接近十萬美元,其中大部分是現款。

「你看真是開玩笑,」建築師在南希告訴他這個估計數字的時候說道。「伯德桑的這個行當就是賺錢!」他懊喪地說,「也許我搞錯了行當吧。」

南希發現的另一情況是,電力為人民服務會的捐款活動還在繼續進行。

戴維·伯德桑還在僱用大學生,——總歸有需要打零活掙錢的新一代大學生。他的目標是每年發展更多的電力為人民服務會會員,同時也動員現有會員繼續參加。看上去伯德桑目前不再欺騙僱用的大學生了,他或許意識到他不可能永遠這麼幹而不被人抓住。不過肯定是有一大筆現款又流進了電力為人民服務會。

這筆錢伯德桑是怎麼花的?似乎難於找到一個簡單的答案。不錯,他的確在好幾條戰線上積極地、大聲疾呼地反對金州電力公司,有時還很有成績,於是電力為人民服務會的很多成員就相信他們的錢並沒有白花。不過南希對這卻很懷疑。

在一個會計師的幫助下,南希計算了一番,即使把電力為人民服務會的費用打得最寬,即使把伯德桑個人的薪金也扣去,他也沒法花掉大半數的收入。那麼,剩下的錢呢?最大的可能是,伯德桑既然完全控制著電力為人民服務會,他正在把這筆錢侵吞掉。

不過,南希提不出什麼證據。至少目前還提不出來。

南希的那位會計師顧問說,最終國內稅收局也許會要求電力為人民服務會和伯德桑清算賬目,但他又指出,國內稅收局人力不足是盡人皆知的。因此,很多所謂非盈利機構的賬目從未進行過審計,他們可以搞財務上的騙局而逍遙法外。

會計師問:南希是否希望他秘密地向國內稅收局通個風?她斷然回答:不要。她現在還不想向任何人通風。

南希之所以能夠得到這位會計師的幫助,是因為她父親是這家會計師事務所的大主顧,米洛·莫利諾公司經常延聘的一位律師也同樣幫忙,南希把那些過去受伯德桑僱用的大學生帶到律師那裡去,請他們寫宣誓書,證明他們所說的全是事實。這些人學生也都樂於合作。

她在仔細地積累材料。

南希·莫利諾瞭解到,伯德桑還有來自大學講課和寫作的收入。這當然沒有什麼不正當,也沒什麼奇特可言。但這卻加深了她的好奇心:伯德桑用這些錢究竟幹些什麼呢?接著,她又在一次雞尾酒會上隱隱約約聽到一個傳聞:伯德桑以及電力為人民服務會曾向紅杉俱樂部請求經濟上的支援。南希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即令是事實,她也可以肯定,以紅杉俱樂部的財力和聲望,它是不會和戴維·伯德桑之流打交道的。不過,她多年來就形成了四處打聽的習慣,所以她已經放出了一些觸角。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什麼結果。

接著發生了一件令南希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一月裡有一天,她開著那輛默塞德斯450sl型小轎車,碰巧看見戴維·伯德桑在一條繁華的街道上走著。她不假思索就決定跟蹤他。她把車急忙開到就近一個無人管理的停車場以後,就步行跟在他後面,同時又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以免被他發現。接著發生的事就象是偵探小說裡的情節一樣。

雖然南希十分肯定伯德桑並沒有看見她,可是伯德桑的行徑卻象是已料到有人要跟蹤他,因而決心擺脫盯梢似的。起先,他走進一家旅館的熙熙攘攘的大廳。他向四周圍掃了一眼,就一閃身走進男廁所。幾分鐘以後他又走了出來,戴著一副墨鏡和一頂軟呢帽,而在這以前,他頭上什麼也沒有戴。他這番喬裝打扮沒騙過南希。然而他的外貌確是改變了。她意識到,如果伯德桑一開頭就是這樣打扮,她可能就不會注意到他了。他從這家旅館的一個旁門走了出去。南希讓他先走了相當一段路之後,才跟了上去。

就在這工夫她幾乎把伯德桑給丟了。因為他在旅館前邊一點的地方,坐上了公共汽車,車子馬上把門一關,開走了。

她來不及回去開自己的車子了。幸好一輛出租汽車開了過來。南希叫住車子。開車的是個年紀輕輕的黑人。她亮出一張二十元的鈔票,對他說:「盯住這輛公共汽車,但不要讓人察覺我們在跟著它。可是每次車子停站的時候,我都要看看誰下車了。」

司機馬上明白了。「行,小姐!您就坐在後邊吧。交給我了,沒錯兒。」

司機聰明能幹,點子很多。他兩次把公共汽車甩在後邊,而每一次又都靈巧地把車子開到靠右邊的那條車道,這樣,在外道上行駛的公共汽車就會從他的車旁駛過。當兩輛車距離很近的時候,南希就把頭轉了過去。但只要公共汽車停下來,有乘客上下,出租汽車就總是開在她可以看得清楚這些乘客的位置上。過了似乎很長的時間,伯德桑都沒有露面,南希甚至懷疑是否到頭來還是把他丟了。後來,在距離他上車地點大約四英里左右的地方,他下車了。

她看得見他東張西望。

「就是那個有鬍子的,」她對司機說。

「我看見他了!」開車的加快速度從他身旁開了過去,也沒朝伯德桑那個方向看一眼,然後就把車子靠邊道停下。「別掉頭,小姐。我在鏡子裡看著他呢!現在他在過馬路。」一兩分鐘以後,司機說:「真見鬼!他又上了另一輛公共汽車!」

他們又跟著這第二輛公共汽車。車子朝相反的方向開,走了一段回頭路。這一回,伯德桑過了幾個街口就下車了,又向四周張望,附近有幾輛出租汽車停著,伯德桑坐上了第一輛。當車子開走的時候,南希看得出他從車子的後窗朝外看。

她作了另一個決定,對司機說:「讓他走吧。把我送回市中心去。」

她是這樣想的:好運不要走過了頭。她希望伯德桑剛才沒有發現她的出租汽車在後面跟著他,可是如果她繼續跟下去,毫無疑問,他是會發現的。他上哪兒去,幹什麼去,要解開這個謎還得另想辦法才行。

「哎呀,小姐!真摸不透您的心思,」開車的在車子換過方向以後嘟囔說,「起先您要跟那個傢伙,咱幹得不錯。可您現在又不幹了。」他接著咕噥說,「連開過去記下那輛車子的牌照都沒辦到!」

因為他出了大力,她決定解釋一下她為什麼不願意跟得太近,不願意被對方發覺。他先是聽著,然後點了點頭說:「明白了。」

幾分鐘以後,這個年輕的司機轉過頭來問:「您還打算了解這個大鬍子上哪兒去嗎?」

「是的。南希說。她越想伯德桑所採取的那些煞費苦心的防範措施,越是深信這裡邊有重大的情況。她一定得了解這個情況。

司機問:「您知道這傢伙常呆在哪兒嗎?」

「你問的是他家的住址嗎?不知道,不過這不難打聽到。」

「也許我們可以作一筆交易,」司機說。「我說的是我,還有我的兩個朋友。他們都沒有工作,但自己有車,車上有無線電話。我車上也有無線電話。我們三個人可以輪流盯這個大鬍子的梢,換來換去,這樣他就不會老是看見同一輛車了。我們三個用電話聯絡。這樣,一個人要休息,就叫另一個來接替。」

「但要做到這一點,」南希指出,「你們就得整天監視著他。」

「這個辦得到。我剛說過,我那兩個朋友沒工作。」

這個主意是有成功的可能性的。她問道:「這得要多少錢?」

「得算一算,小姐。不過不會象您想象得那麼貴。」

「你算好以後,」南希說,「給我掛個電話。」她在一張名片的反面寫下了她的公寓的電話號碼。

那天晚上很晚的時候,司機打來了電話。這時,她已在電話號碼簿裡查到了伯德桑家的住址。

「一星期二百五十元,」那開車的說。「這包括我還有我那兩個朋友。」

她遲疑了一下。這件事真的有這麼重要,值得費這個勁,花這筆錢嗎?她的直覺再次告訴她:值得。

那麼,她應該向《加利福尼亞檢查報》去要這筆錢嗎?南希有些懷疑。如果她去要錢,她就得把她到目前為止發現的一切情況都透露出來,她可以肯定,這樣一來,報紙一定要把有關伯德桑和電力為人民服務會的材料立即公佈。照南希的意見,這樣做目前還為時過早;她十分肯定,情況還遠不止於此,值得再等一等。此外,報社那一錢如命的經理部門,除非萬不得已,是不願意花錢的。

她決定依靠自己的力量幹下去。她自己先付這筆錢,希望以後能把它收回來。如果收不回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災難,儘管這會要破壞她的一條生活準則。

用大多數人的標準衡量,南希·莫利諾算得起是個有錢人。幾年以前,她父親就立下了一筆信託基金,可以按期向她提供相當可觀的收入。不過,出於自尊心,她總是把她私人的財源和職業上的收入分得一清二楚。

這一次,自尊心只好受點委屈了。

開車的說,他希望預支一筆錢,這當然是合情合理的,所以南希叫他有空的時候到她這裡來拿。

錢拿走之後,有六天工夫她一點訊息也沒有。第七天,那個名叫維克裡的年輕司機送來了一份報告。南希沒想到這份報告寫得既詳盡又工整。伯德桑的全部活動都一清二楚,都是正常而無害的,他也根本沒表現出已經發覺有人在盯他的梢。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試圖甩掉任何跟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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