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姆不能相信這件事。他簡直不能相信,保羅·謝爾曼·耶爾會參與偷電的勾當。哪怕只是站在外圍,哪怕只是一個不置一詞的旁觀者也罷。但是……尼姆不安地想起他們在養牛場的那次談話。保羅·耶爾當時講了些什麼來著?「什麼東西都漲價了……特別是電力,這就把我們搞垮了。整個操作用的都是電。我們給四萬頭牛……的飼料碾磨機用的也是電。牛圈裡整夜燈火通明……我們的電費高得驚人。」後來他又說,「我已經和伊恩·諾里斯談過,要他降低成本、精打細算……我們必須這樣辦啊!」
甚至在那以前,就在尼姆首次和耶爾夫婦在納帕峽谷見面的那天,貝思·耶爾就已經流露出她丈夫,還有她本人,對他們的家族信託基金管理不善,不斷虧本這一狀況深感不滿。
尼姆對哈里·倫敦說:「還有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有沒有人就這個問題和耶爾接觸過,不管是你那個部門的,警察局的,還是地方檢察院的?」
「我知道。沒有人接觸過。」
尼姆不說話了,再一次考慮了一下他聽到的全部情況,然後他開口說:「哈里,這個問題太大,我處理不了。我要把它提交給董事長。」
財產保衛部長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我也考慮過你大概得這麼辦。」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他們聚在董事長的那套辦公室裡:約·埃裡克·漢弗萊、尼姆、哈里·倫敦、保羅·謝爾曼·耶爾。
耶爾法官先生是剛才用車子從納帕峽谷接來的,他特別顯得興高采烈。他那佈滿皺紋的臉滿面春風。他對在場的幾個人說道:「回到加州使我變得年輕多了,快活多了。老早以前我就該這麼辦。」他突然意識到別的人都面無笑容,便轉身向漢弗萊問道:「埃裡克,出了什麼事嗎?」
儘管漢弗萊同往常一樣衣著整齊,鎮定自若,尼姆卻可以看得出來,他內心裡是侷促不安的。他也知道,董事長是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來參加這次會議的。
「坦白地說,我也搞不清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漢弗萊回答說。「不過,有人向我報告了一些情況,我相信也應該通知你一下。尼姆,請給耶爾先生介紹一下背景情況。」
尼姆三言兩語說明了一下偷電事件大量發生的情況,介紹了一下哈里·倫敦在公司裡的職務,耶爾法官先生以前還沒有見過他。
尼姆說話的時候,老人眉梢緊鎖,他顯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趁對方說話的間歇問道:「我的工作跟這有什麼關係?」
「不幸的是,」漢弗萊說,「我們現在討論的問題與你的工作倒是沒什麼關係。似乎有……嗯,有一些私人方面的關係。」
耶爾帶著惶惑不解的神情,搖了搖頭。「我現在更摸不著頭腦了。請哪位解釋一下好嗎?」
「哈里,」尼姆指示說,「你接著談吧。」
倫敦對耶爾說道:「先生,我相信您認識一位叫伊恩·諾里斯的吧。」
尼姆自問:究竟那是純粹出於想象呢,還是確實有那麼一剎那,耶爾先生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恐的神情。也許未必吧。尼姆告誡自己:千萬不能捕風捉影啊。
「我當然認識諾里斯,」耶爾承認。「他和我有業務上的交道。不過,我倒很奇怪你跟他有什麼聯絡。」
「我跟他的聯絡是我發現他是個賊。我們有確鑿的證據。」哈里·倫敦接著往下談,敘述了他前一天向尼姆已經報告過的有關諾里斯偷電以及耶爾家族信託基金的情況。
這一次保羅·謝爾登·耶爾的反應十分清楚,沒有誤解的餘地:懷疑、震驚,憤怒,三種表情連續出現。
倫敦講完以後,埃裡克·漢弗萊補充了一句:「保羅,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為什麼下決心把這件事——儘管它是非常令人難過的——提請你注意。」
耶爾點了點頭,他滿臉通紅,仍然顯出內心裡感情的衝突。「對,這一點我能夠理解。至於其餘的事……」他用嚴峻的口吻對哈里·倫敦說,「這種指控非同小可,你對事實確有把握嗎?」
「有把握,先生。絕對有把握。」倫敦毫不含糊耶爾凝視他的目光,也朝他盯著。「地方檢察官也很肯定。他相信他掌握了足夠的證據可以定罪。」
埃裡克·漢弗萊插了一句話:「保羅,我應該向你說明,倫敦先生在公司裡的工作成績一貫突出。他推行我們公司的財產保衛工作計劃卓有成效,不愧是一個認真負責的行政人員。他從來不輕易對人提出指控。」
尼姆加了一句:「尤其在這麼嚴重的問題上。」
「這件事確實非同小可。」這時耶爾法官先生又恢復了他那鎮靜自若的神態,說起話來調子有板有眼。尼姆覺得他彷彿又是坐在最高法院的法官席上似的。「目前我暫時接受你們諸位所說的話,雖然我堅持以後還要親自審查證據。」
「這個自然。」埃裡克·漢弗萊說。
「同時,」耶爾繼續說,「我想大家都清楚地瞭解而且同意這一點:在此以前,我本人對你們所說的事一無所知。」
漢弗萊向他保證說:「這是不在話下的。我們誰也沒有絲毫懷疑。我們關心的主要是這件事會使你為難。」
「也使金州電力公司為難。」尼姆加了一句。
耶爾迅速而機警地看了他一眼。「對,還有這一點需要考慮。」他勉強笑了一笑。「好了,我感謝諸位對我的信任。」
「我們的信任從來沒動搖過。」漢弗萊說。
尼姆有點納悶,董事長是不是說得過火一些?但很快他就把這個想法拋在一邊了。
保羅·耶爾似乎還想接著談下去。「撇開這個不幸事件不談,我覺得偷電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坦率地說,以前我根本就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我從來沒聽說過。我也不知道公用事業界還有象倫敦先生這樣的工作人員。」他對財產保衛部長說,「我很想另外找個時間,更多地瞭解瞭解你們的工作情況。」
「隨便什麼時候我都樂於向您彙報。」
他們的談話繼續著,開頭那種緊張氣氛已經消散了。安排好當天晚些時候,哈里·倫敦將要向耶爾法官先生提供有關伊恩·諾里斯和耶爾家族信託基金產業的詳細證據。耶爾還宣稱,他打算延聘私人法律顧問來保護他與諾里斯關係中他本人的權益。他解釋說:「這個家族信託基金受託人的更替問題一直是個難題。我祖父在世時作出的一些規定死板得很,而且也不合時宜了。撤換諾里斯需要法庭的命令才行。根據目前情況,我打算去申請這樣的命令。」
尼姆在討論中沒說什麼話,他腦子裡似乎有個模模糊糊的想法,讓他感到煩惱。可是,他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念頭。
兩天以後,哈里·倫敦又到他這裡來了。
「關於諾里斯案件,我有點你會喜歡的訊息。」
尼姆本來在審閱他在年會上發言的定稿,這時抬起了頭,看了看哈里·倫敦,「比如說?」
「伊恩·諾里斯做了一項正式的陳述。他發誓說你那位朋友保羅·謝爾曼·耶爾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這就證實了那個老傢伙前幾天的話。」
尼姆好奇地問道:「諾里斯為什麼要做陳述?」
「這是大人物私下達成的骯髒交易。我不敢肯定這筆交易對雙方是否都公平,不過情況就是這樣:諾里斯的律師和地方檢察官在進行談判。首先,雙方同意應償付金州公司的電費,或者說,我們估計應付的電費。這是一筆很大很大的款子。然後,諾里斯對根據第五百九十一款向他提出的偷竊罪行的刑事訴訟申明不進行辯解。」
「第五百九十一款是什麼?」
「這是加州刑法裡的一條。它針對的是那種對我們這樣的公用事業和電話公司進行的偷竊活動,條文規定可判處罰金和五年以下的徒刑。不過,這次地方檢察官只判處最高限額的罰金,卻不堅持判徒刑。總而言之,這樣就不至於在法庭上提出證據。那麼,記錄裡也就不會出現耶爾家族信託基金這個名稱了。」
哈里·倫敦不往下說了。
「從你嘴裡瞭解情況,」尼姆抱怨說,「就象拔軟木塞那樣費勁兒。這筆櫃檯下邊的交易還有些什麼其它內容,請談一談。」
「有一些我自己也不知道,很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但有一件事透露了出來,那就是我們的耶爾先生頗有些有權有勢的朋友。已經有人向地方檢察官施加壓力,要他了結這樁案子,並且為耶爾的名字保密。」倫敦聳了聳肩。「我想,這對我們這個寶貝金州公司來說,也是上上策啊。」
「是啊,」尼姆同意說,「確是上策。」
後來,倫敦走了以後,尼姆坐在那裡默默思索著。確實,如果公司裡有一個董事兼正式的發言人和偷電案件有牽連,不管他是多麼清白無辜,這也會使公司的名譽蒙受損失。因此,他覺得照理說他應該感到寬慰了。然而,象這兩天以來一樣,他總還覺得有什麼事情使他煩惱,使他下意識地覺得猶如芒刺在背。他深信他知道一件極關重要的事,要是他知道是什麼事就好了。
他又想到另一件事。這可不是下意識裡感到的。
為什麼耶爾法官先生,在會見埃裡克·漢弗萊、哈里·倫敦和尼姆時,竟然那麼著重地宣告,他從來沒聽說過偷電這樣的事?當然,他完全可能過去沒聽說過。不錯,報紙上登過偷電的報道,電視上偶爾也提到過,但是不能要求每一個人,哪怕他是最高法院的法官,都瞭解各種新聞。儘管如此,尼姆還是覺得,耶爾堅持那樣說,似乎總有些過火。
他又回到第一個想法,回到那個使他苦惱的疑團。他知道的究竟是件什麼事情?他想,也許他要是不這麼急於找到答案,說不定他倒反而會不知不覺想起來吧。
他又接著準備他在全國電力協會年會上的發言稿,會期離現在只有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