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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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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快要結束記者招待會的辦公大樓一哩路左右,通用汽車公司的設計一造型中心,照例到處瀰漫著一股模型泥的味兒。據設計一造型中心的職工自稱,久而久之,他們就不聞其臭了。這股味兒不太濃,但一聞就知道是硫磺夾甘油的氣味,來自設計一造型中心那圓形內院外圍的幾十間設計室。那些設計室都有保安人員守衛,裡面正在塑造各種可能生產的汽車模型。

可是,來客給這股氣味劈面一衝,總要厭惡得皺起鼻子。這並不是說很多來客都能走近發出這股氣味的地方。大多數人最多隻能進入外面的接待廳,或者進入接待廳後面那六間辦公室,即使來到這兒,進出也要受到保安人員的盤問。從來不讓人單獨行動,還發下一種徽章,以顏色為標記,明確表示能夠進入哪一個區域,而且通常總是限制得很嚴格。

有時候,國家安全和核秘密也沒有未來車型的設計細節保衛得那樣周密。

即使是設計人員,也不許到處亂走。那些職位不太高的設計師,除了一兩間設計室外,都不準隨便出入,只有工作多年以後才能自由一些。這樣防備也不無道理。別的汽車公司有時會把設計師勾引了去。既然間間設計室都各自保密,那麼,一個人出入的設計室越少,萬一離職了,他所能帶走的內幕情況也越少。一般說來,公司裡總是根據「出於軍情需要」這一軍事原則,把有關新型汽車的情況通知設計師的。不過,隨著設計師在公司工作的年份越來越多,再加上優待股票1和年金方案在經濟上使他越來越「鎖住了手腳」,防備也就鬆了,而且還發下一種特殊徽章,象是一枚戰鬥勳章佩在身上,可以憑此得到警衛許可,進出大多數設計室。即使如此,這種制度也決不是萬無一失的,因為偶爾還會有那麼一個超群出眾的高階設計師轉到對手公司去,那裡經濟上的好處給得那麼多,其他一切就都不在話下了。這樣,他一走,幾年來的業務進展情況也就跟著帶走了。汽車工業有幾個設計師,在他們一生中,替所有的大汽車公司都工作過,雖說福特和通用這兩家汽車公司有個不成文的協議,規定雙方都不能,至少不能直接用職位拉攏對方的設計師。克萊斯勒汽車公司倒沒有限制得那麼嚴格。

1指在一定期限內以一定價格購買一定數量的公司股票。名為優待、特權,實則是公司廠家對職工的變相剝削。

只有設計主任和設計室頭頭等極少幾個人,才允許在設計一造型中心內部到處走動。其中一個,就是佈雷特·迪洛桑多。這天早晨,他正不慌不忙穿過一個賞心悅目的玻璃庭院,向x設計室走去。在當時,這間設計室跟大樓裡的其他幾間設計室之間的關係,多少有點類似西斯廷禮拜堂跟聖彼得本堂2的關係。

2聖彼得堂是羅馬最大的教堂,而西斯廷禮拜堂則為羅馬教皇的私人禮喇叭褲和一雙皮鞋,這身行頭上還加了一件雪白的開斯米外套。

佈雷特一走近,保安人員頓時把報紙放下。

「您早,迪洛桑多先生。」那人朝著年輕設計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又輕輕打了個唿哨。「可惜我沒帶黑眼鏡來。」

佈雷特·迪洛桑多放聲笑了。這個隨時隨地都打扮得花花哨哨的人物,蓄著仔細做過的長髮、濃密下垂的鬢腳、精心修過的尖髯,他今天又錦上添花,穿了一件粉紅色襯衫,打了一根紫紅色領帶,還穿了跟領帶相配的一條「你喜歡這身打扮,呃?」

警衛想了一想。他是個前陸軍軍士,頭髮灰白,年紀比佈雷特還不止大一倍。「這個,先生,可以說有點與眾不同吧。」

「你我之間的不同,艾爾,只是不同在我的制服是我自己設計的。」佈雷特朝那間設計室的門頭一點。「今天搞得熱鬧嗎?」

「還是那批人在裡頭,迪洛桑多先生。至於在搞些什麼,我一到這兒,上面就關照我:背對著門口,眼朝著前面。」

「可你知道‘參星’在裡頭啊。你一定看見過。」

「見過,先生,我看見過。那天,批准投產的大喜日子,頭頭都來參加了,它就給搬到了陳列室。」

「你怎麼個看法?」

警衛笑了一笑。「我來告訴您,我怎麼個看法,迪洛桑多先生。我看您跟‘參星’倒很相象。」

佈雷特走進設計室,外面的一扇門隨即卡嗒一聲關嚴實了,這時他暗暗想道:要真是那樣,那就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了。

他的一生和他的創造才能,有一大部分已經花在「參星」上了。有時候,在自我鑑定的時刻,他不由得納悶,這是否花得太多了。當初「參星」從一個設想的萌芽發展到一輛完工的汽車,他在心亂如狂的白天,在耗人精力的長夜;在苦到極點的時候,在樂得無比的頃刻,不知有多少次穿過這間設計室的門,多得他連想都不願想了。

從一開始他就捲了進去。

即使在設計室工作還沒開始前,他和設計部門的其他幾個人已經奉命著手研究——市場調查,人口增長,經濟情況,社會變遷,年齡界限,各種需要,式樣趨向。成本指標規定下來了。隨著產生了一種全新汽車的最初式樣。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經過產品計劃人員、設計人員和技術人員一次又一次的會議,設計標準也好歹研究出來了。之後,大家一起合作,技術人員想出了一種成套動力裝置,設計人員——佈雷特是其中一個——先是莫名其妙地亂塗亂畫,再是一一具體化,汽車的輪廓終於形成了。在這個過程中,希望時起時伏;計劃時對時錯,後來又對了;疑慮時有時無,後來又有了。在公司裡,有幾百個人都捲了進去,為首的是六個最高領導。

設計上改個沒完,有的合乎情理,有的純憑直覺。再後來,檢驗開始了。

最後——佈雷特總是覺得太快了——經理部門批准生產了,於是製造部門接了手。現在,由於生產規劃進展神速,不到一年時間,「參星」就要經受最關鍵的檢驗:究竟公眾接受呢還是拒絕。在過去那段時間裡,儘管對整輛汽車沒有一個人能夠從頭至尾負責到底,但是佈雷特·迪洛桑多在「參星」上放進的心思、精力和藝術趣味,卻比設計小組裡的其他人都要多些。

佈雷特,還有亞當·特倫頓。

正是為了亞當·特倫頓,這天早晨佈雷特才來到這兒,比平日開始工作的時間可早得多。他們兩人本來打算一起到公司試車場去,但是剛剛接到亞當的通知,說是要晚一些才來。佈雷特在工作習慣上沒有亞當那樣注意紀律,他歡喜睡懶覺,現在白白起了個早,心裡有點惱火,後來就決定跟「參星」好歹單獨待一會兒。這會兒,他推開裡面的一扇門,走進了總設計室。

在幾個燈光雪亮的工作區,正在設計爛泥模型的「參星」後代——將在三年後出現的一種跑車,還有一種旅行車;也在設計第一代「參星」的其他各種型別的車子,這在未來的年月裡可能會採用,也可能不用。

第一代「參星」,只消過一年就要公之於世的汽車,是在設計室的盡頭,底下鋪著柔軟的灰色地毯,上面照著聚光燈。這個模型漆成了天藍色。佈雷特一步步走過去,不由得滿腔熱血沸騰,這是他為什麼要到這兒來的緣故,因為他知道自己是會興奮的。

那汽車不大,緊湊,狹長,苗條。具有銷售計劃人員早已稱做「底下縮攏、貌似管子」的那種外形,分明是受了導彈設計的影響,顯出一副實惠的樣子,但也有生氣,有派頭。車身上有幾個特色都是全新的創造。車子上半身望得見四面八方,這在任何汽車裡都是別開生面的創舉。汽車製造商已經談了幾十年透明車頂,也戰戰兢兢做過那樣的試驗,現在「參星」終於收到了同樣的效果,但是結構上卻不失堅固。在那透明的玻璃車頂裡面,又薄又有高度張力的鋼骨垂直部件——設計師稱為a柱和c柱的——壓制得幾乎看不出來,在頭頂上交錯縱橫,連線得毫不惹眼。結果是,這間「玻璃暖房」(又一個設計術語,指的是任何汽車的上半身)比老的一種汽車要堅固得多,經過無數次嚴重的碰撞和翻滾實驗,早已證實確是如此。內傾(車頂從垂直面向內傾斜的角度)不大,裡邊留有寬敞的淨空。車子下半身也同樣寬敞,在那麼小的一輛汽車裡,竟是如此寬敞,實在驚人。下半身的設計既漂亮又先進,但並不古怪,因此,無論從上下左右、東西南北來看,「參星」都融成一個悅目的整體。佈雷特知道,汽車內部的技術革新跟外表可相頡頏。值得注意的一種,是電子噴油嘴,代替了老的一種化油器。化油器是原始發動機的背時遺物,早該廢棄不用了。裝在「參星」上那鞋盒一樣大小的電子計算機,有許多功能,其中之一就是操縱噴油系統。不過,x設計室裡那個模型,並沒有裝上什麼機件。只是一個纖維玻璃外殼,用原來那個泥塑模型澆製而成,但是,即使仔細察看,也很難發覺聚光燈照射下的這輛汽車不是真的。這個模型留在這裡,一則是為了跟以後的其他模型作個比較,再則是為了讓公司的高階職員參觀、檢查、提心吊膽、恢復信心。這種信心是重要的。

股東們的鉅額投資,都要靠「參星」一本萬利,董事長以下的一切有關人員的前程和名譽,也都要靠「參星」扶搖直上呢。董事會早已批准一億元作為發展和生產之用,在問世以前,大概還要有幾百萬元編入預算。

佈雷特回想起來,有一次曾經聽到人家把底特律說成「一個賽過拉斯維加斯、賭注下得更大的賭城」。塵世俗念把他的心拉回到實際問題上來,其中一件就是他還沒有吃過早點。

佈雷特·迪洛桑多走進設計主任餐室,另外有幾個人早已在那裡吃早點了。說來真是與眾不同,佈雷特沒有招呼女侍應員點菜,反而闖到廚房裡,跟那幾個同他很熟的廚師說笑打諢,然後硬要他們做一客烙餅加火腿荷包蛋,這種早點在一般選單上是從來也沒有的。他從廚房裡出來,就跟同事們一起,坐在餐室裡那張大圓桌邊。

同桌有兩個來客,都是洛杉磯設計藝術中心學院的學生。還不到五年前,佈雷特·迪洛桑多本人就是從這所學院畢業的。一個學生是個多愁善感的青年,這會兒正用指甲在桌布上畫曲線,另一個是個眼睛明亮的十九歲姑娘。

佈雷特往四周掃了一眼,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在聽著他,一邊又跟那兩個學生把昨天談開頭的話繼續談下去。

「要是你們到這兒來工作,」他忠告他們說,「你們就該裝個頭腦過濾器,把前輩要塞給你們的陳腐觀念清除掉。」

「佈雷特所謂的前輩,」一個年紀三十出頭的設計師,隔著桌子說道,「是指尼克松當選那時年齡已經夠得上投票的人。」

「剛才說話的那個老傢伙,」佈雷特告訴兩個學生,「是我們的羅伯遜先生。他設計的那種出色的家庭轎車,要是裝上車轅,前面再駕匹馬,那就更妙啦。順便說一句,他是用鵝毛筆在工資支票上背書的,現在正急著等拿年金養老呢。」

「小夥子迪洛桑多有一點是叫我們喜歡的,」一個頭發花白的設計師插嘴說,「那就是,對有經驗的、上年紀的,他都尊敬。」色彩-內飾設計室頭頭、設計師戴夫·赫伯斯坦,打量著佈雷特那經過仔細修飾、但又叫人眼花繚亂的外貌。「我說呀,今天晚上的化妝舞會在哪兒舉行?」

「如果你把我的外貌研究得仔細點,」佈雷特頂嘴道,「再用到你的內飾上去,那你準會把主顧嚇跑咧。」

另外有個人問道:「跑到我們的對手那裡去嗎?」

「那只有等我去給他們工作了。」

佈雷特咧嘴笑了笑。自從他作為一個新手參加工作以來,跟設計室的大多數人談起話來,總是對答如流,針鋒相對,看來多半人還很欣賞呢。說來可真叫希奇,這居然也沒有影響佈雷特提升為汽車設計師。現在,他二十六歲,除了少數幾個設計室大頭頭外,他的級別跟所有的人都相等了。

幾年前,象佈雷特·迪洛桑多那般模樣的人,有哪一個能夠不被大門保安人員攔住,那簡直是不可想象,更不用說准許在公司設計室那種等級森嚴的氣氛中工作了。可是對一般事物的看法已經改變了。眼下,經理部門也明白,光怪陸離的新型汽車十之八九都是「鬼機靈」設計師創造的,他們對時新式樣,包括自己的外貌,既富於想象,又勇於嘗試。既要指望造型-設計師賣力工作,有所創造,也要在合情合理的範圍內,允許象佈雷特這樣的高階人員決定自己的工作時間。佈雷特·迪洛桑多常常遲到,白天懶懶散散,有時根本不見影蹤,到了晚上,在夜深人靜的時刻,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工作。

因為他為人特別清白,碰到專誠通知他去參加全體職員大會,也從不缺席,所以從來沒有說過他什麼閒話。

他又跟那兩個學生談話了。「老輩們,包括在這桌子上吃一面黃油煎蛋的一些人,會告訴你們的一件事情……啊,多謝啦!」佈雷特換了口氣,等女侍應員把那客烙餅加火腿荷包蛋放在他面前了,才繼續講下去。「他們要爭論的一件事,就是汽車設計方面再也不會有什麼重大改革了。他們說,從今往後,總是萬變不離其宗,只會按部就班地發展。說起來,當初愛迪生快要發明電燈前,煤氣廠家也是這麼想來的。說真的,快要有狄斯奈遊樂園1式的設計改革啦。一個理由是,我們不久就會有希奇古怪的新材料好派用處,那方面很多人都不注意,因為沒什麼引人注目的。」

1美國電影製片人、漫畫家狄斯奈在加利福尼亞州開設的遊樂場,由狄斯奈自行設計佈置,以新穎離奇著稱。

「可是你在注意啊,佈雷特,是不是?」有人說。「你是在為我們這些人留神呢。」

「說得對。」佈雷特·迪洛桑多切了一大塊烙餅加火腿荷包蛋,用叉一紮。「你們大家可以放心。我會幫你們保住飯碗的。」他吃得津津有味。

那個眼睛明亮的女學生說:「從今以後,新的設計多半都很實惠,這是真的嗎?」

佈雷特含著滿嘴的烙餅,答道:「可以既實惠又離奇。」

「這種東西吃多了,你就會象裝滿氣體的低壓輪胎那樣夠你實惠的啦。」

色彩-內飾設計室負責人赫伯斯坦厭惡地看了看佈雷特那盆豐盛的早點,隨後告訴那兩個學生說:「凡是好的設計,差不多都是實惠的。向來如此嘛。純粹的藝術形式是例外,那僅僅是為了美觀罷了。碰到不實惠的設計,那不是成了壞設計,就是近乎壞設計了。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搞的那種設計,笨重得不實惠,這就是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設計都是嚇壞人的。你們可聽著,在這個行業裡,有時候我們還在幹著那樣的事,裝上老大的尾翅啊,塗上過多的鉻啊,安上突出的格柵啊。幸虧我們正在學著少幹一點這樣的事。」

那個多愁善感的男學生不再在桌布上畫花樣了。「大眾牌汽車是實惠的——完全是實惠的。但是說不上漂亮。」

趁別人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佈雷特·迪洛桑多就一揮叉子,趕緊把烙餅一口嚥下。「我的朋友,那正是你和全世界公眾受騙上當的地方。大眾牌汽車是個騙人的玩意,是好大一個鬼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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