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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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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種好汽車,」女學生說。「我就有一輛嘛。」

「那自然是種好汽車。」佈雷特又把早點吃掉一點,兩個有志成為設計師的年輕人大惑不解地望著他。「等到本世紀的劃時代汽車的數量增加了,大眾牌汽車就會跟皮爾斯-阿羅型、福特t型、1929年雪佛蘭6號、四十年代以前的派克、六十年代以前的羅爾斯-羅伊斯、林肯、克萊斯勒氣流型、三十年代的凱迪拉克、野馬型、龐提阿克gto、只容兩個乘客的雷鷹型,還有其他一些牌型汽車,並列在一起啦。可是,大眾牌汽車仍然是個騙人的玩意,因為經過一次推銷運動,人們就相信這是種醜汽車,其實並不醜,否則,維持不到一半時間早就完蛋了。大眾牌汽車確實外形不錯,四平八穩,有對稱感,也透著一點才氣;如果不是一輛汽車,是一個雕塑,那就可以裝上一個座子,陳列在亨利·穆爾1的一個雕塑旁邊。可是,說它醜的那番議論,給了公眾當頭一棒,所以他們上當了,你也是這樣。可話又說回來,所有的車主都是喜歡自己騙自己的。」有人說了:「這裡頭也有我一份。」椅子都給小心放回原處。大多數人踱出餐室,回到各自的設計室去。色彩-內飾設計室負責人,在那兩個學生的椅子旁站住了。「你們如果把後生小子的臭屎過濾一下,就照他一開始忠告的那樣做,也許會好不容易找到一兩顆珍珠呢。」

1當代英國著名雕塑家。

「等我一完事」——佈雷特用餐巾抹掉了一點雞蛋和咖啡漬子——「就會多得可以做珍珠醬咧。」

「真遺憾,我不能奉陪了!」赫伯斯坦在門口和顏悅色地點點頭。「回頭順便來一次,佈雷特,好嗎?我們有一個關於料子問題的書面報告,我想你大概是要看看的。」

「經常都是這樣的嗎?」那青年大惑不解地看看佈雷特,他手指又在桌布上畫著拋物線了。

「在這兒,通常是這樣的。可是,別讓這種玩笑叫你受騙上當。其實這裡面倒有著不少好主意呢。」

這是實話。汽車公司的經理部門鼓勵設計師,還有其他搞創作的人員,在專用餐室裡一起進餐;一個人的級別越高,這種特殊待遇就越好,享受的人數也越少。可是,不管哪一種級別,餐桌上的談話總免不了要談到工作。

那時候,一邊吃著菜點,一邊思想交流,偶爾也引出絕妙的主意。高階職員的餐室是虧本的,但是經理部門樂意彌補損失,認為那是一本萬利的投資。

「為什麼你說車主自己騙自己?」那姑娘問。

「我們知道他們確實是這樣。這是你要學會用來過日子的一點人性。」

佈雷特離開了一點餐桌,把椅子往後一仰。「社會上那一批老兄,他們大多數都喜歡樣子漂亮的汽車。可是,他們也喜歡把自己當做明事理、懂是非的人,結果怎麼樣呢?他們是在拿自己開玩笑。這一批老兄,有許多人等下回買流線型汽車時,連在心裡也不會承認自己的真正動機。」

「你怎麼能這樣有把握?」

「很簡單。如果哪個老兄僅僅要一種可靠的運輸工具——這類人裡頭有很多都說他們是這樣的——那麼他需要的就是雪佛蘭、福特或者順風牌一類中最便宜、最簡單、最節約的貨色。可是,大多數人的要求豈止如此,他們是要一輛好一點的汽車,因為這好比挽在手臂上的一個妖豔的小妞兒,或者說象一座漂亮的住宅,給人心底裡有種舒舒服服的溫暖感。那也沒有什麼不對頭嘛!可是那個老兄和他那些朋友卻好象認為那有什麼不對頭似的,這就是他們所以要自己騙自己的原因。」

「那麼消費者調查……」

「是蠢才幹的事!不錯,我們派出一些娘們,拿著板夾,看到路上有人走過來,就問他,對下一回買的汽車有什麼要求。這個人馬上想到要向她炫耀一番,就列舉了所有冠冕堂皇的東西,什麼可靠性啊,耗油率啊,安全啊,貼換價值啊。如果那是一份書面的徵詢意見表,不簽名的,他這樣做是為了對自己炫耀一番。在這兩種情況下,到最末尾,萬一他提的話,他可能會加上外形一項。但是,臨到買車了,就是那個人在汽車樣子間裡,不管他承認不承認,外形頓時升到頭一位了。」

佈雷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你們會找到一些人,他們會告訴你們,公眾跟汽車鬧戀愛這種事已經過去了。真是胡說八道!我們大家還要幹一番呢,年輕人,因為親愛的老兄,儘管裝腔作勢,也還是設計師的朋友咧。」

他看了看錶;去試車場,途中碰到亞當·特倫頓,還有半小時,現在還來得及去一下色彩-內飾設計室。

三人一路走出餐室,佈雷特問兩個學生:「對於這一切,你們是怎麼個看法?」

好奇是一點不假的。這兩個學生現在做的事,幾年前佈雷特自己也做過。

汽車公司定期邀請設計學校學生來參觀,把他們當要人那樣款待,讓他們親眼看看往後也許要來工作的那種氣氛。汽車製造商也到他們學校去巴結他們。三大公司組織的小組,每年要到設計學院去好幾次,公開爭奪最有出息的應屆畢業生;工程、科學、財經、商業、法律等其他各業,也是如此,因此汽車公司用上慷慨大方的薪給和福利,其中還包括逐步提升的辦法,把很大一部分優秀人才都搶先收羅去了。有些人,其中也包括汽車工業內部一些有頭腦的人,他們認為這種做法不正當,因為汽車製造商把世界上最最優秀的頭腦網羅得太多了,危害了整個文明,但是人類文明需要更多的思想家來解決人類一些錯綜複雜的火急問題呀。話雖這麼說,其他機構也好,其他工業也好,沒有一個能夠源源不絕招到不相上下的一批有成就的尖子。佈雷特·迪洛桑多原來就是那麼樣的一個尖子呢。

「真激動人心,」那眼睛明亮的姑娘回答佈雷特的問題說。「好象在開天闢地一樣,說真的。不用說,也有點怕。要跟所有其他那些人競爭,可你也知道他們管保都有一手。但要是你在這兒幹成了,那你實在是幹成了了不起的大事。」

她的態度倒是對頭的,佈雷特想道。只要她有才氣就好,再加上點闖勁,來治服汽車工業對女人的偏見,彷彿女人不該存非分之想,只能當秘書。

他問那個青年:「你吶?」

那個多愁善感的年輕人不置可否地搖搖頭。他皺著眉頭。「說不上。不錯,一切的一切都是頂呱呱的,四下裡多的是金飯碗,不少心血結晶,想來是很激動人心,沒錯兒」——他朝著那個姑娘頭一點——「正象她說的那樣。

不過,我一直在想:這到底是不是值得?說不定我在發神經病,我也知道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我的意思是說,已經學好了設計等等的課程,或者說絕大部分都學了。可你禁不住要問:對一個藝術家來說,這事關重大嗎?難道你想在這上面花心血,幹一輩子?「

「你在這裡工作,就得熱愛汽車,」佈雷特說。「你得非常關心汽車,把汽車當做天下頭等重要東西。你呼吸、吃喝、睡覺,都離不開汽車,你在談情說愛的當兒,有時候也要想起汽車。你半夜裡醒來,腦子裡轉的就是汽車——那些你在設計的,那些你想設計的。就象宗教一樣。」他又隨口補充了一句:「要是你沒有那樣的心情,你就不是這兒的人。」

「我確是熱愛汽車,」那年輕人說。「據我記得,我總是象你說的那樣熱愛。只是最近……」他由著這句話無疾而終,彷彿不願意再宣揚一次邪說似的。

佈雷特不再說什麼。那都是個人的意見、評價,由此作出什麼決定,也是私人的事。別人無能為力,因為歸根結蒂,那都決定於你自己的看法、標準,有時候還有良心。再說,佈雷特之所以不打算跟這兩個人討論,還另有原因:最近,這樣的疑問,他自己也有過一些呀。

色彩-內飾設計室負責人,在辦公室一進門的地方放著一具骷髏,是為設計汽車座位作人體解剖研究用的。這具骷髏稍稍離開地面,由一根鏈子繫著腦殼裡的一塊板,吊在那裡。佈雷特·迪洛桑多一進門,就跟它握了握手。

「你早,拉爾夫。」

戴夫·赫伯斯坦從辦公桌後面走前來,朝總設計室頭一點。「我們往那裡去吧。」他走過骷髏旁邊,親親熱熱地拍了拍。「一個既忠誠又頂用的職員,從來也不提出批評,從來也不要求加工資。」

他們走進色彩中心,那是一間拱頂圓形巨室,主要是用玻璃建成的,好讓陽光照射進來。頭頂上的穹窿,給人一種大教黨的印象,因此,那幾間小間,都是用來在燈光控制下觀察各種色彩樣品和料子的,看上去就象是一個個禮拜堂。腳底下厚厚的地毯,把腳步聲都淹沒了。整個房間裡到處都是樣板,軟的硬的裝飾材料樣品,還有一套色譜,凡是光譜中的色彩一應俱全,外加幾千種副色。

赫伯斯坦在一張陳列臺前站定了。他告訴佈雷特·迪洛桑多:「這就是我要你看一看的。」

在玻璃下面,陳列著六種座墊面子樣品,每一種都標明產品的廠家和貨號。還有一些類似的樣品,散放在陳列臺面上。顏色雖然各不相同,但是都標著同一個類名,叫做「金絲柳條錦」。戴夫·赫伯斯坦拿起一塊。「還記得這些嗎?」

「那還用問。」佈雷特點點頭。「我當初是喜歡的;現在還喜歡咧。」

「我本來也喜歡。其實還是我推薦採用的呢。」赫伯斯坦用手指摸了摸這個樣品,摸上去軟呼呼,很舒服。這個樣品,其他的所有樣品也一樣,都有種花樣引人的銀色斑紋。「這是用金屬線同棉紗卷在一起織成的。」

兩個人都明白,「金絲柳條錦」已經提出來作為今年公司頭一流車型中一項額外費用的選購專案。事實證明這種料子很受歡迎,過不久「參星」也會用上,各種顏色都有。佈雷特問:「那麼,又有什麼大驚小怪呢?」

「來信啊,」赫伯斯坦說道。「主顧的來信,兩三個星期前就一一寄來了。」他從口袋裡摸出鑰匙圈,開啟陳列臺的一隻抽屜。裡面有個資料夾,放著二十四五份影印信件。「挑幾封念念吧。」

這些信主要是婦女或者她們的丈夫寫來的,但也有幾個律師代表當事人寫的,都有一個共同主題。當時那些婦女都穿著貂皮大衣,坐在汽車裡。她們一離開汽車,每人大衣上的部分貂毛就給粘在座墊上,把大衣糟蹋了。佈雷特輕輕打了個唿哨。

「銷售部用計算機作了一次調查,」赫伯斯坦透露了這個照我看,還有更多的信會寄來呢。」「你們明明已經做過試驗了。」佈雷特把信夾遞回去。

「那麼結果怎麼樣?」「結果表明,一切簡單得很;問題在於,事情沒有發生以前,誰也沒想到。你坐在座墊上,料子一受壓,頓時張開了。不用說,那也很正常,但是碰到這種料子,金屬線也一起張開了,那本來也沒什麼,只要你沒穿貂皮大衣就不成問題。可是,如果你穿了,有些細毛免不了伸到金屬線之間的隙縫裡。人一站起來,金屬線合攏了,貂毛給夾住了,結果,免不了從大衣上拉下來。你在一段馬路上兜個圈子,就可以把一件價值三千元的大衣毀掉。」

佈雷特咧嘴笑了。「要是傳揚出去,那麼全國凡是有舊貂皮大衣的女人都會衝出來坐一次汽車,回頭再來要求賠償一件新大衣啦。」

「可沒有人在發笑。上面管理處已經在拉告急警報了。」

「那種料子不生產了嗎?」

赫伯斯坦點點頭。「就到今天早晨為止。從現在起,我們這裡還要拿新的料子另外做個試驗。很明顯,那就叫做貂皮試驗。」

「早已銷出去的那些汽車座墊怎麼樣呢?」

「天知道!我很高興,那倒用不著我去傷腦筋。最近聽說,這件事一直鬧到董事長那裡了。據我知道,要求一提出來,法律部門就悄悄解決了。儘管估計到其中會有幾起是假的,但還是花幾個錢為妙,只要有機會把整個事情包起來。」

「貂皮包包?」

設計室頭頭虎著臉說:「少給我開這種無聊玩笑。所有這些情況,日後你通過各種途徑,也會知道,不過,為了‘參星’起見,我想你跟另外幾個人應當早知道。」

「謝謝。」佈雷特想一想,點點頭。這是實話——「參星」計劃不得不改變了,儘管這一方面的事不由他負責。不過,他為了另一個原因,還是一樣感激。

他這就決定了,在今後幾天裡,要不調輛汽車,就得把他手裡那輛汽車換個座墊。佈雷特的汽車座墊面子用的是金絲柳條錦,而且,再巧也沒有,他打算下個月買一件貂皮大衣當生日禮物送人,他可不願意看到這件禮物給搞壞了。這件貂皮大衣,準會給穿上,坐進他的汽車裡,是準備送給巴巴拉的。

巴巴拉·扎勒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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