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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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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巴巴拉說,「我要在紐約住一兩天。我想我應當讓你知道一下。」

從電話裡聽得到一片工廠裡的噪音。巴巴拉不得不花了幾分鐘,等候接線員在廠裡找到馬特·扎勒斯基;現在,看樣子他是在靠近流水線的地方接電話。

她父親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非住不可啊?」

她說得稀鬆平常:「哦,還不是老一套。廣告公司的客戶問題。要開些會,討論下一年度做廣告的事;他們要我在這裡開會。」巴巴拉在耐著性子。

其實,她用不著解釋,倒象她還是個小孩,要大人允許晚一些回家似的。要是她決定在紐約住一星期,住一個月,或者永遠住下去,那不就結了嗎。

「晚上回家,早晨再去,行不行呢?」

「不行,爸爸,不行。」

巴巴拉但願這一回不要講講再爭論起來,弄得她不得不指出,她已經二十九歲,是個法定的成年人,在兩次總統選舉時投過票,而且還擔任著一個要職,在這上面也有一手。說起來,這個工作例也使她手頭寬裕,隨時都可以讓她另立門戶,只是因為她知道母親去世後父親一個人很寂寞,再則她也不願意讓他的日子過得更糟,所以還跟他住在一起。

「那麼你什麼時候回家呢?」

「到週末準定回家。這以前,你沒我侍候也好過日子。要注意你的潰瘍。我說啊,那病怎麼樣了?「

「我早把它給忘了。要考慮的事太多啦。今天早晨,我們廠裡又出了點問題。」

聽上去他很緊張,她想。凡是接近汽車工業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內,汽車工業都給了他們那種影響。不管你在廠裡工作也好,在廣告公司工作也好,或者象佈雷特那樣搞設計工作也好,到頭來,你都會感到心裡七上八下,有千斤重擔壓在肩上。這會兒,這種逼人的壓力使巴巴拉·扎勒斯基感到,她得結束通話電話,回去參加客戶會議。幾分鐘前,她溜了出來,不用說,那些人還當她到盥洗室去做女人要做的事呢。巴巴拉出於本能,一隻手伸到頭髮上。

象她波蘭母親那樣,這是一頭濃密的栗殼色頭髮;長也長得太快,快得真叫人惱火,害得她在美容院裡花掉不少時間,其實她哪裡願意花那麼多時間呀。

她把頭髮捋捋平;非這樣不可。她的手指碰到了黑眼鏡,那是幾小時前給推在額角上的,她不由得想起,最近聽到有人笑話黑眼鏡推到頭髮那兒,說這是女經理的標誌。可是,為什麼不可以這樣呢?她由著眼鏡留在額角上。

「爸爸,」巴巴拉說,「我沒多少閒工夫。好不好幫我做件事?」

「做什麼事?」

「打個電話給佈雷特。告訴他,我很抱歉今天夜裡不能跟他去玩了,如果他回頭要打電話給我,我在德雷克飯店。」

「我說不上我能不能夠……」

「你當然能夠囉!佈雷特在設計中心,這你也完全清楚,聽以你只消抓起內線電話來撥一下就行了。我並不要你喜歡他;我知道你不喜歡,你對我們倆都明白表示過好多次了。我只要你捎個口信。甚至連攀談都可能用不著。」

她語氣裡掩蓋不住心頭的急躁,這下子,他們又終於再一次爭論起來了。

「好吧,」馬特咕咕噥噥說。「我去轉告他。可你別發脾氣。」

「你也別發脾氣。再會,爸爸。請保重,週末見。」

巴巴拉向秘書道了謝,剛才借打的就是她的電話,隨後她那四肢修長的豐滿身子從坐著的辦公桌上一骨碌下來了。她的體態,她自己也知道男人都愛慕,是她母親傳下的又一份遺產,她母親直到臨死前幾個月,好歹都流露出強烈的性感,典型斯拉夫民族式的性感,有人就是這麼說來的。

巴巴拉是在第三街大廈的二十一層樓上,奧斯本·傑·劉易斯公司的紐約總部。這家公司,比較親密的稱呼,是叫做奧傑劉,為全世界最大的六家廣告公司之一,職工有兩千人左右,佔用摩天大樓的三層樓面。巴巴拉如果要跟底特律通電話,不去剛才借打電話的地方,本來也可以用下面一層樓的一間辦公室。那層樓面擠得滿坑滿谷,是創作人員的鴿子棚,有幾間沒有窗戶、碗櫥般大的辦公室,是專門留給象她那樣到紐約來臨時工作的外地職員用的。但是,這天早晨的會議在這兒上面召開,待在上面似乎來得簡便些。

這一層樓面是客戶的世界。一些廣告客戶部經理和公司高階職員在這裡也各有一套辦公室,全都陳設豪華,鋪著絲絨地毯,牆上不是掛著塞尚就是韋思或者畢加索1的真跡,還有固定的酒櫃,有時候擱置不用,有時候開放供應,這要看客戶是不是愛喝酒;客戶有沒有這種嗜好,公司裡的人都很熟悉,也用心記在心頭。甚至連這兒秘書的工作條件,也比底下一層的某些頭流創作天才來得優越。巴巴拉有時候想想,這個公司多少有點象古羅馬戰艦1,雖說底下一層樓的那些人,至少吃飯時還可以喝到馬提尼雞尾酒,晚上可以回家去,如果級別夠高的話,有時候也准許上樓。

1塞尚為法國「印象派」畫家,韋思是當代美國畫家,畢加索系僑居法國的西班牙畫家。

1指單層甲板大帆船,由奴隸或者罪犯划槳,他們都被鎖於底艙,不能自由行動。

她順著走廊匆匆走去。要是在她通常工作的地方,奧傑劉那個陳設樸素的底特律辦事處,她的鞋後跟就會發出「嘀噠嘀噠」的響聲,可是,在這兒,厚厚的地毯把腳步聲都淹沒了。經過一扇半掩半開的房門,她可以聽到鋼琴聲和一個姑娘的唱歌聲:千千萬萬人組成的隊伍,又來了一個快樂的使用者,他們要「飛泡」——請飛跑送來;我也對它愛得不亦樂乎。

可以十拿九穩,房裡面有個客戶在聽唱歌,而且還會憑著預感,偏見,甚至還要看心情是不是痛快,早餐有沒有引起消化不良,來對這個曲子決定可否,這樣也牽涉到要不要支出一大筆錢的問題。當然囉,這首歌詞糟透了,大概是因為這個客戶喜歡陳詞濫調,大多數人總是害怕比較別出心裁的東西,他也不例外。可是那樂曲卻有一種悅耳的韻律;配上全套管絃樂和合唱隊,灌成唱片,說不定過一兩個月後,全國大半地方都會哼起這支小調來。巴巴拉想不出「飛泡」到底是什麼。是一種酒嗎?是一種新的洗滌劑嗎?可能是其中的一種,也可能是更加古怪的東西。各行各業的客戶,奧傑劉廣告公司有著幾百個,不過,巴巴拉工作的汽車公司這個廣告戶頭卻列在最重要、最賺錢的那一批中。汽車公司的人總喜歡提醒廣告公司的人說,單單汽車廣告的預算,每年就超過一億元。

第一會議室的外面,「正在開會」這一紅色訊號牌仍在忽閃忽閃發亮。

客戶們喜愛閃爍發光的訊號牌,因為這一來就產生一種重要的氣氛。

巴巴拉悄悄走進去,到長桌子中央,一下子坐在她的椅子裡。在這間鑲著花梨木護壁板、擺著喬治時代式傢俱、富麗堂皇的房裡,另外還有七個人。

桌首坐著基思·耶茨-布朗,他頭髮花白,溫文爾雅,是廣告公司廣告業務部監察,他的任務,是要儘量避免汽車公司跟奧斯本·傑·劉易斯廣告公司發生摩擦。耶茨-布朗的右面,是底特律來的汽車公司廣告部主任傑·普·安德伍德(「請叫我傑·普好了」),他年紀還輕,升任這個職位也沒有多久,跟廣告公司上層人物相處還不十分自在。安德伍德的對面,是頭頂光禿、腦子靈活的特迪·奧許,奧傑劉的創作部主任,此人才思橫溢,活象泉水噴湧一般。為人沉著,一副教員派頭,比許多同事任職都久,向來是一帆風順的汽車推銷運動的老手。

此外還有傑·普·安德伍德的助理,也是從底特律來的,還有廣告公司的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創作人員,一個是業務人員,還有巴巴拉,除了這會兒正在給大家添咖啡的秘書外,在場的只有她一個女的。

他們討論的題目是「參星」。從昨天下午起,他們就在複審廣告公司目前已經擬出的廣告設計。會上的奧傑劉那一夥人,已經把一套套設計圖樣拿給客戶看了。這客戶的代表就是安德伍德和他的助理。

「我們挑啊揀的,最後還留下了這一組圖樣,傑·普,」耶茨-布朗說,這話雖不是正式對汽車公司廣告部主任說的,但也是直接針對他的。「我們認為你們會看出這些圖樣都別開生面,也許還有點引人入勝。」跟往常一樣,耶茨-布朗恰到好處地擺出一種既威嚴又謙虛的態度,儘管在場的人個個都知道一個廣告部主任沒什麼真正的決定權,而且也不在汽車公司最高領導之列。

傑·普·安德伍德大可不必地厲聲說:「讓我們看看吧。」

廣告公司那另外兩個人當中的一個,把一張張卡片放在畫架上。每一張卡片上都粘著一張薄紙,薄紙上繪著一幅設計草圖。巴巴拉知道,每一幅設計圖樣,無異是構思和勞動了幾小時,有時是幾個長夜的心血。

今天和昨天的一系列做法,在任何一次新汽車推銷運動的最初階段,原是司空見慣的,那些薄紙都叫做「草樣」。

「巴巴拉,」耶茨-布朗說,「這次由你來講一遍好嗎?」她點點頭。

「我們的想法,傑·普,」巴巴拉一邊告訴安德伍德,一邊向他的助理瞅了一眼,「是要把‘參星’今後的日常用途表現出來。這第一幅設計圖樣,你也看得出,就是一輛‘參星’正要離開汽車沖洗場。」

所有的眼睛都盯在那張草圖上。草圖富有想象力,畫得很好。畫出汽車的前半身剛好探出沖洗坑道,活象蝴蝶從蛹裡蛻出來似的。有個年輕女人等著把汽車開走。拍成彩色的,不管是呆照還是影片,這個場面都扣人心絃。

傑·普·安德伍德一點也沒有反應,連眼皮也不眨一下。巴巴拉點點頭,示意把第二張薄紙拿給大家看。

「我們有些人,很久以來就一直認為,婦女使用汽車一事,在廣告上還不夠強調。大多數廣告,我們也知道,都是以男人為主的。」

她本來可以補充這麼一句,可是並沒有說出口來:過去兩年來,她的任務就是要大力宣傳婦女的觀點。不過,有時候,看到繼續出現以男子為物件的廣告(行話叫做「陽版」),巴巴拉就此深信自己是完全失敗了。

這會兒,她發表意見說:「我們認為婦女就要充分使用‘參星’了。」

畫架上的草圖,繪著一個頭一流菜場的停車場。這個藝術家的構圖非常出色——背景是一家店鋪的門面,前面赫然停著一輛「參星」,周圍都是其他汽車。有個女主顧正把油鹽醬醋、罐頭食品裝進「參星」的後座。

「另外那幾輛汽車,」汽車公司廣告主任說。「是我們廠的產品,還是對手廠家的?」

耶茨-布朗急忙答道:「想來是我們廠的,傑·普。」

「應當有幾輛對手廠家的汽車,傑·普,」巴巴拉說。「要不然,一切都不真實了。」

「很難說我喜歡食品雜貨。」這話是安德伍德的助理說的。「搞得亂七八糟的。把大家的視線從汽車上給引開了。如果我們用那個當背景,那就得抹凡士林。」

巴巴拉掃興得真想嘆口氣。給汽車攝影時,在照相機鏡頭上抹點凡士林,這是攝影師的花招,可早已經過時了;這樣一來,背景就模模糊糊,汽車輪廓就突出了。雖然汽車公司堅持要用這種手法,可是有不少吃廣告飯的人卻認為這種手法已經跟「扭擺舞」一樣老式了。巴巴拉溫溫順順說:「我們打算勾出實際用途來。」

「不管怎麼樣,」基思·耶茨-布朗插進來說,「那是個好主意。讓我們記下來。」

「下一張圖樣,」巴巴拉說,「是一輛‘參星’在雨裡——我們認為最好是一場地地道道的傾盆大雨。又是一個婦女在開車,看樣子她是從辦公室回家去。我們不妨等天黑後照這個相,好搞到溼漉漉馬路上的最好反光。」

「得小心不要讓汽車給弄髒了,」傑·普·安德伍德講了一句。

「整個設想倒是要讓車上有點兒髒,」巴巴拉告訴他說。「又是——逼真。彩色片會把車拍得好看透頂。」

底特律來的那個廣告部副主任輕聲說:「很難說頭頭們會贊成。」

傑·普·安德伍德沒有吱聲。

還有十二張圖樣。巴巴拉把一張張都講遍,儘管只是寥寥數語,但並不敷衍塞責,因為她知道那些年輕的廣告公司人員在每一張圖樣上費過多少力,花過多少心血。情況總是如此。象特迪·奧許那樣的創作老將都不出馬,照他們的說法嘛,就是「讓小夥子們去出身大汗」,因為他們憑經驗知道,最初的創作,不管怎麼好,總是被否決的。

現在果然被否決了。安德伍德的態度已經把這點說得清清楚楚,房裡的人也個個都明白,在昨天,這個會議還沒有開始前,他們就都心中有數了。

剛進公司那時候,巴巴拉天真得很,居然還問為什麼總是發生那樣的情況。

為什麼那麼多心血,那麼多才能,往往是了不起的才能,都白白浪費掉了?

後來,汽車廣告方面的幾件活生生的事實,不言而喻地作出瞭解釋。這樣的情況擺在她面前:如果廣告設計一下子就開花結果,而不是慢得叫人難受,不是比做其他大部分產品的廣告都慢得多,那麼,底特律汽車界搞廣告的所有人員,他們所做的工作,他們那麼樣接連幾個月,會開個沒完,報銷好大一筆開支,花公家錢到郊外去吃喝玩樂,怎麼好說都是大有道理呢?再說,如果汽車公司願意負擔那樣大得出奇的費用,那麼廣告公司也犯不著去建議不要這麼做,更不用說去搞什麼改革運動了。廣告公司樂得大方,照辦就是;何況,到頭來反正會批准的。每年的車型不是在十月就是在十一月開始做廣告。到五六月間,總得作出最後的決定,這樣,廣告公司才能著手工作;所以,汽車公司的人,就在這個時候開始拿定主意,因為他們也看得懂日曆。也是在這個時候,底特律的大頭頭們紛紛出場,在廣告業務上作出最後的決定,不管在這一方面他們是不是內行。

時間、才能、人力、金錢的驚人浪費,徒勞無益的活動,最使巴巴拉煩惱,她後來發現,原來別人也一樣。跟其他廣告公司人員聊聊,她也知道三大公司的情況都一樣。這就好象汽車工業儘管對外面的官僚習氣通常總是一目瞭然,百般挑剔,但是在內部也已經產生了日益嚴重的官僚作風。

她曾經問過:那種別開生面的設計,實在出色的設計,後來有沒有重新採用的?回答是:沒有,因為你不能在六月裡接受你去年十一月裡拒絕的東西呀。那會使汽車公司的人為難。幹出那樣的事來,一個人,也許是廣告公司的好朋友,就很容易把飯碗給砸掉。

「謝謝你了,巴巴拉。」基思·耶茨-布朗不露痕跡地接過手去了。「我說,傑·普,我們都知道我們還有一長段路要走。」廣告業務部監察的微笑又溫暖又親切,他的口氣恰到好處地表達了他的歉意。

「那是不消說的,」傑·普·安德伍德說。他從桌子邊把椅子往後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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