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拉問他道:「難道沒一點是你喜歡的?一丁點兒也沒有嗎?」
耶茨-布朗猛一下朝她轉過頭去,她知道自己說溜嘴了。那樣子衝撞客戶是不允許的,可是安德伍德那種盛氣凌人的優越感著實刺痛了她。甚至在這個時候,她還想到廣告公司裡那幾個極有才能的年輕人,他們別出心裁的創作,連同她自己的心血,就這樣付諸東流了。說不定至今設計出來的一套廣告還不能完全符合「參星」的需要,但也不是隻配扔進垃圾桶裡去呀。
「喂,巴巴拉,」耶茨-布朗說,「可沒有人說過什麼也不喜歡呀。」廣告公司監察仍然和藹可親,不過她覺出他的話裡藏著刀子。耶茨-布朗基本上是個推銷員,簡直從來就不曾有過自己的創見,但他倒能隨心所欲,把公司裡的創作人員踩扁在他那雙上等鱷魚皮靴底下。他接著說:「不過,我們要不承認我們還沒有領會真正的‘參星’精神,那就算不上行家了。那是種頂呱呱的精神,傑·普。你們交給我們宣傳的也是歷史上一種了不起的汽車。」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彷彿是廣告部主任單獨設計了「參星」似的。
巴巴拉稍稍有點噁心。她看到了特迪·奧許的眼色。創作部主任簡直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搖了搖頭。
「你說得不錯,」傑·普·安德伍德自告奮勇說。他的聲調比較和氣了。
前幾年,他在這張桌子上不過是個後生小子;也許是因為他任職還不久吧,他自己有那種朝不保夕之感吧,所以剛才態度才不大客氣。「我認為我們剛才看到的那麼出色的草樣,過去倒很少見到咧。」
房裡靜得叫人難受。連基思·耶茨-布朗也不禁流露出一絲驚愕神色。汽車公司廣告部主任,笨手笨腳、違悖情理地戳穿了他們彼此心照不宣的弄虛作假,把精心設想的字謎露了底。一會兒,將提出來的一切設計都一口否定了;隔一會兒,卻又來一番叫人作嘔的讚揚。但結果還是原封不動。巴巴拉是個老手,對這情況當然瞭解。
基思·耶茨-布朗也一樣。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你真寬宏大量,傑·普。實在寬宏大量!我代表我們公司方面所有在場的人告訴你,我們感謝你的鼓勵,也向你保證下一次我們一定設計得更管用些。」廣告業務部監察這時候已經站起身;其餘的人也跟著紛紛站起。他向奧許轉過臉去。「這話對不對,特迪?」
創作部主任苦笑著點點頭。「我們盡力而為吧。」
會議一結束,耶茨-布朗和安德伍德領著頭,向門口走去。
安德伍德問:「有沒有人對搞戲票有門路的?」
巴巴拉緊跟在後面,她剛才早就聽到廣告主任想要六個座位聯在一起的戲票,去看尼爾·西蒙1的喜劇,這種戲票,即使從「黃牛」那裡,也是幾乎弄不到的。
1當代美國劇作家、電視劇作者,作品有《吹起你的圓號吧》、《光腳走在公園裡》、《諾言、諾言》等。
廣告公司監察和顏悅色地大笑起來。「你對我有沒有不信過?」他親暱地伸出胳臂摟住那人的肩膀。「戲票當然搞得到,傑·普。你挑的是城裡最難搞的戲票,可是,為你,我們條條門路都走了。會送到華道夫飯店我們餐桌上來的。行嗎?」
「行。」
耶茨-布朗壓低了嗓門。「還請告訴我一下,你們幾位晚飯愛在哪兒吃。我們負責定座。」
還有那帳單,還有全部小費,巴巴拉想。至於那幾張戲票,她猜想耶茨-布朗管保一個座位出了五十元,但是這筆錢,連同其他的開支,廣告公司可以從「參星」的廣告費裡撈回一千倍呢。
有時候,廣告公司經理請客戶去吃飯,也把創作部人員一起邀去。今天,耶茨-布朗自有道理,早就決定不邀請了。巴巴拉總算放了心。
廣告公司經理和傑·普·安德伍德等一行,自然是直奔華道夫飯店;她同特迪·奧許,還有一個一起參加客戶會議的創作人員奈傑爾·諾克斯,在住宅區第三街,走了三兩條馬路。他們的目的地是喬-羅斯館,這是一家不大出名、但屬第一流的小館子,午飯時分總是擠滿了鄰近一帶幾家大廣告公司的廣告人員。奈傑爾·諾克斯是個女人腔的年輕人,平時總叫巴巴拉看著不順眼,可是因為他的創作設計也被否定了,她對他就比往常同情。
特迪·奧許在前面帶路,穿過一頂褪了色的紅遮陽幔子,走進飯館的樸素鋪面。剛才一路上大家只說了一兩句話。這會兒,一給帶到後面一小間為老主顧保留的房裡一張桌旁,奧許不聲不響伸出了三個手指。不大一會,盛在三隻冷水漬過的玻璃杯裡的馬提尼雞尾酒,就放在他們面前了。
「我可不幹哭鼻子這類的蠢事,」巴巴拉說,「我也不願意喝醉,因為過後總覺得憋得慌。可是,你們兩位要不見怪,我倒打算喝個半醉。」她把那杯馬提尼雞尾酒一飲而盡。「請給我再來一杯。」
奧許向侍應員招招手。「來三杯。」
「特迪,」巴巴拉說,「你到底是怎麼忍受下來的?」
奧許想著心事,伸出手摸了摸禿腦瓜。「開頭二十年是最最難受的。過了那段時間,等你看到好多個傑·普·安德伍德那樣的人來來去去之後……」
奈傑爾·諾克斯好象剛才憋著一股怨氣似的,如今一下子爆發了。「他是個惡鬼。我想法喜歡他,可就是辦不到。「」住嘴,奈傑爾,「巴巴拉說。
奧許繼續說道:「訣竅是在於提醒你自己,工資可不低,何況大多時候——除了今天——我也喜愛這個工作。再沒有比這一行激動人心的了。我另外再告訴你一件事:不管‘參星’造得怎麼出色,如果成功了,暢銷了,那全是靠我們,靠廣告。他們知道這一點;我們知道這一點。那麼,別的還有什麼可在乎的吶?」
「基思·耶茨-布朗可叫人在乎,」巴巴拉說道,「他也叫人噁心。」
奈傑爾·諾克斯扯高嗓門,學著樣說:「你真寬宏大量,傑·普。實在寬宏大量!我這可要躺下了,傑·普,但願你未操我。」
諾克斯吃吃笑了。從這天早晨開會以來,巴巴拉也是第一次大笑了。
特迪·奧許瞪著他們兩個人。「基思·耶茨-布朗是我的衣食父母,也是你們的衣食父母,這一點,我們大家都不要忘記。不用說,他做的事,要我做,可辦不到——老是舔著安德伍德和其他人的屁眼,擺出一副很欣賞的樣子,不過這也是這個行業的事,總得有人去照管呀,那麼幹嗎要為他服務周到而責備他呢?就在這會兒,還有以前很多次,我們在搞我們喜愛的創作活動,耶茨-布朗跟客戶睡在床上,凡是可以引得他暖呼呼、樂滋滋的,都曲意奉承,還跟他談到我們的事,說我們怎樣了不起。如果你們在一家失去了汽車業戶頭的廣告公司裡待過,你們就會知道為什麼我很高興他是現在這個樣子。」
侍應員匆匆走過來。「今天的巴馬乾酪燒小牛肉挺不錯。」在喬-羅斯館,誰也不去為選單之類的小事操心的。
巴巴拉和奈傑爾·諾克斯點點頭。「好,再加點麵條,」奧許關照侍應員說。「再給每人來一杯馬提尼雞尾酒。」
巴巴拉心裡明白,幾杯酒下肚,大家已經心平氣和了。說起來,這個飯局還是不脫老一套——最先是憂鬱愁悶,接著是自我安慰;不久,大概再來一杯馬提尼雞尾酒,就會大徹大悟了。她進了奧傑劉廣告公司幾年以來,象這樣的料理後事,也參加過好幾次,在紐約,就在喬-羅斯館那樣廣告「圈子裡」的場所,在底特律,就在鬧市區的考卡斯俱樂部或者吉姆汽車庫飯店。
正是在考卡斯俱樂部,有次她看到一個吃廣告飯的老頭憋不住痛哭流涕,因為他花了幾個月心血的創作,在一小時前被上面一口否定了。
「我曾經工作過的一家廣告公司,」奧許說,「失去了一個汽車業戶頭。事情正巧發生在週末前;誰也沒料到有這一著,要麼只有從我們手裡搶去那個戶頭的另一家廣告公司。我們管那一天叫做‘黑星期五’。
他手指摸著酒杯腳,回顧著過去的年月。「就在那天星期五下午,上百個公司職員被解僱了。還有些人,不等自己被解僱;他們知道沒什麼可指望的了,因此他們在麥迪遜大街和第三街上奔波,想趁別的公司還沒打烊,到那裡去找個差使。那些人都慌慌張張。好多人都有漂亮的住宅,大筆抵押,孩子在大學裡上學。傷腦筋的是,別的廣告公司不喜歡落魄失意人的那股氣味;另外,有幾個年紀大一點的人乾脆活膩了。我記得,有兩個人借酒澆愁,就喝成了癮;有一個人自殺了。」
「你倒活了下來,」巴巴拉說。
「那時我還年輕。換做現在的話,我也會走別人走的那條路。」他舉起酒杯。「為基思·耶茨-布朗乾杯。」
奈傑爾·諾克斯把喝過一些的馬提尼雞尾酒放在桌上。「不,不,說實在的。要我這麼幹,怎麼也辦不到。」
巴巴拉搖了搖頭。「很抱歉,特迪。」
「那麼就我一個人乾杯吧,」奧許說著就乾了杯。
「搞我們這類廣告,」巴巴拉說,「難就難在,我們是向一個子虛烏有的人提出一種虛無縹緲的汽車。」他們三人把最後一次送來的馬提尼雞尾酒也已經差不多喝完了;她心裡明白,自己的話講得含糊不清了。「我們大家都清楚,哪怕你要買汽車吧,要你去買廣告上的汽車,你是怎麼也不幹的,因為照片上照的都是騙人的玩意。碰到我們給真正的汽車拍照,我們就用廣角鏡使汽車的正面鼓起來,又用長焦距鏡使汽車的側面看來更長一些。我們甚至還用上噴筆、粉撲和濾色鏡,弄得汽車的色彩比原來還鮮豔。」
奧許手輕飄飄一揚。「是這一行的花招嘛。」
侍應員看到了手一揚。「再來一杯嗎,奧許先生?你們的菜馬上就來。」
創作部主任點點頭。
巴巴拉不改口說:「這還不是種虛無縹緲的汽車嗎。」
「那真妙極了!」奈傑爾·諾克斯使勁鼓起掌來,把他那隻空酒杯也弄翻了,引得其他桌上的客人都拿他們看熱鬧。「噯,你倒說說看,我們針對著做廣告的那個子虛烏有的人是誰。」
巴巴拉慢條斯理說著,因為她不象往常那樣,念頭一轉就轉出來啦。「對廣告有最後決定權的底特律經理們,是不瞭解人的。他們工作得太賣力;抽不出時間。所以,汽車廣告多半都是這個底特律經理在向那個底特律經理做廣告。」
「我懂啦!」奈傑爾·諾克斯起勁得身子前後搖晃。「人人都知道底特律大老爺是子虛烏有的人。聰明啊!聰明啊!」
「你也聰明嘛,」巴巴拉說。「在這會兒,我看,我連大……大什麼都想不出來,更不用講要說出口了。」她伸出一隻手捂在臉上,心裡恨不得剛才酒沒喝得那麼快。
「不要碰菜盆子,」侍應員叮囑說,「火熱的。」巴馬乾酪燒小牛肉,連同香噴噴、熱騰騰的麵條,放到了他們面前,再外加三杯馬提尼雞尾酒。
「是隔壁那一桌請你們喝的,」侍應員說。
奧許領謝了那幾杯酒,隨後把辣椒粉大量灑在麵條上。
「我的天,」奈傑爾·諾克斯告誡道,「辣得夠嗆。」
創作部主任告訴他:「我就是要辣得心裡冒出新的火來。」
他們不言語了,大家吃了起來,隔了一會兒,特迪·奧許望望坐在對面的巴巴拉。「想想你這樣的心情,我看,你不搞‘參星’計劃,倒是大有好處。」
「什麼?」她嚇了一跳,把刀叉都擱下了。
「我本該告訴你,可我還沒有繞過彎來。」
「你是說我的飯碗砸了?」
他搖搖頭。「新的差使。你明天就會聽到。」
「特迪,」她懇求道,「你現在就應當告訴我。」
他斬釘截鐵說道:「不。你會從基思·耶茨-布朗那裡知道的。就是他推薦你的。記得嗎?——那傢伙,就是你不願意為他乾杯的。」
巴巴拉只覺得心裡空落落。
「我只能告訴你說,」奧許說,「我巴不得調的是我,而不是你。」他啜了一口剛送來的那杯馬提尼雞尾酒;他們三人當中,只有他一個還在喝著。
「要是我年輕些,我看,那可能會是我。可是,想來我還會繼續幹我那老本行:向子虛烏有的人做虛無縹緲的汽車的廣告。」
「特迪,」巴巴拉說,「真抱歉。」
「用不著那樣。傷心的事情是,我想你的話是對頭的。」創作部主任眨眨眼睛。「啊呀!我可沒想到那辣椒粉有那麼辣。」他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