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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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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剛才的叫嚷、吵鬧、警笛、閃光,羅利禁不住咧嘴笑了。「嗯,老兄!」

「有沒有人叫你這樣幹來的?」

他只覺得一張張臉在流水線上瞅著,不再笑了。

領班問道:「那麼,是誰呀?」

羅利一聲不吭。

「是不是告發你的那個人?」

那梳非洲人髮式的工人,正彎著腰,在安另一臺發動機。

羅利搖搖頭。假定眼前是個機會,有些債就好還清啦。但是,不是那樣子來還清債的。

「好吧,」帕克蘭德說。「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不過我總認為你傻得上了當,雖說我現在或許就是個傻瓜蛋。」領班眼睛一瞪,怨只怨自己讓了步。「剛才出的事,就算是意外事故列入檔案。但是,你受到監視了;記住這一點。」他又粗聲厲氣補充了一句:「回去幹活!」

羅利萬萬沒想到,自己給儀器板下面安裝襯墊,竟然能一直幹到下班。

不過,他也知道情況不可能永遠如此。第二天,他成了工人弟兄打量的物件和取笑的目標。起初,只是隨便開個玩笑,試探一下,可是他明白,如果大家逐漸認為羅利·奈特是個可作弄、好嚇唬的軟蛋,那麼玩笑就會越開越兇,兇得多。有人要是倒足了黴,或者蠢得撈到了那麼樣一個名聲,那就會活受罪啦,甚至還會出危險,因為流水線上工作單調,不管是什麼,哪怕是殘忍不堪的,只要好作個消遣的,大家也都求之不得。

他就業後的第四天,在午休時,食堂裡照例亂鬨鬨的,幾百個人從各自的工位上衝進來,目的是為了排隊,但等飯菜拿到手,頓時狼吞虎嚥地趕緊吃完,去上廁所,如果想要把骯髒油膩洗掉,那就洗一下(吃飯前洗手根本不行),隨後趕回去幹活——一切都要在三十分鐘裡辦完。在食堂人群中,羅利只見那個梳非洲人髮式的工人身邊圍著一群人在大笑,在瞅著他想看熱鬧。隔了幾分鐘,羅利拿到了飯菜,人家卻朝著他推啊搡的,把他買來的飯菜統統碰落在地上,一下子全都給踩掉了——看樣子也是個意外事故,儘管羅利不是那麼個糊塗蟲。那一天,他沒有吃飯;時間再也來不及了。

在推推搡搡那會兒,他聽到卡嚓一響,只見一把彈簧小刀一閃。羅利不由得猜疑,下一回推搡得可能還要兇,彈簧小刀還會用來刺他一下,甚至還會發生更糟的事。他馬上理解到,這種做法太不合理,太不公道。一家僱有幾千名工人的製造廠,好比深山野林,有的是深山野林的無法無天勾當,他只有抓時機站穩腳才行。

羅利明知時機對他不利,但還是等待著。他心裡有數,機會總會來到。

果然來了。

星期五,一週中最後一個工作日,他又被分配去把發動機放到底盤上。

羅利跟一個年老的發動機安裝工在一組,鄰近那些工位上的工人中,有一個就是那梳非洲人髮式的工人。

「啊喲喲,我真有點兒汗毛直豎咧,」午休快要結束,流水線即將重新開動時,羅利走到他們跟前,那個梳非洲人髮式的工人對他說道。「你今天要給我們大家一次特別休息嗎?」旁邊的人都哄一下笑了起來,他就往羅利的肩上打了一巴掌。另外還有個人從另一邊拍了羅利一下。這兩下可能都是和和氣氣的,可是砰砰落在羅利虛弱的身上,偏偏打得他搖搖晃晃,站立不穩了。

他千方百計在盼啊等的機會,隔一小時後出現了。自從重新回到了那夥人身邊,羅利·奈特一面幹著自己的活,一面卻時刻留意別人的動作和位置,雖然這總是老一套,但是有時也有點變化。

每一臺安裝的發動機,都是用鏈條和滑輪從頭頂上放下來的,由上、止、下這三個電鈕控制著轉動和卸落。工位上頭不高不低吊著一根粗大的電纜,三個電鈕就裝在這上面。通常都是那個發動機安裝工按電鈕的,不過羅利也已經學會開關了。

還有第三個人——這一回,正是那個梳非洲人髮式的工人——在兩個工位之間走動,根據需要,協助其他兩個人。雖然這個安裝小組乾得很快,但是都小心謹慎地把每臺發動機慢慢對正位置,位置快要擺正時,每個人都看準自己的雙手已經移開了,才把發動機最後放下來。每當一臺發動機快要放下來,位置也快對正了,燃料管和真空管卻跟底盤的前懸掛系統糾結起來了。

這種故障是暫時的,也不是經常發生的;每逢出現這種情況,那個梳非洲人髮式的工人就要過來,手伸到發動機底下,去把糾結起來的管子挪開。現在他就是這樣做了。其餘兩個人——羅利和發動機安裝工的手,都已經穩穩當當挪開了。羅利一邊留神注意,選擇時機,一邊打橫裡稍稍移過幾步,隨隨便便把手伸上去,隨後手一按,撳著下那個電鈕。一剎時,響起了「咚」的好沉一聲,在四下裡迴盪不已,好象宣告半噸重的發動機和變速箱已經紮紮實實地落在底下的座架上了。羅利鬆開電鈕,跟剛才那樣子,一下溜開了。

一眨眼工夫,那個梳非洲人髮式的工人一聲不吭,簡直信不了自己的眼睛,直瞪瞪望著自己的一隻手,在發動機底座下面,手指都已經不見了。轉眼間,他發出了一聲尖叫,一聲聲又痛苦又恐怖的狂號,號個不停,穿透四下裡其他一切聲音,響得那些在五十碼開外幹活的人也都抬起頭來,不安地伸長脖子,想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這一聲聲尖叫好象鬼哭神號,叫個沒完,這時就有人按了按警鈴電鈕,讓流水線停止執行,另一個人按了按上那個開關,讓整臺發動機往上升起。發動機一舉起來,一聲聲的尖叫頓時成了痛徹心肺的慘號,站得最近的那些人都毛骨悚然,看著那壓扁砸爛的一團血肉骨頭,幾秒鐘前本來還都是些指頭呢。那受傷的工人雙膝一屈,兩個人就去架住他,他身子一挺,一張臉剎時變了相,眼淚直淌到嘴上,嘴裡斷斷續續吐出了野獸般的哼哼聲。第三個工人,臉色灰白,伸出手去,儘可能撥掉那隻血肉模糊的手,只是人站得遠遠的。但等軋剩的手清除乾淨,流水線就重新開動了。

受傷工人躺在一副擔架上抬走了,嗎啡一發作,他的一聲聲尖叫漸漸減少了。當時,從廠醫務室把護士急急忙忙叫來,嗎啡就是她打的。她把手臨時包紮了一下,挨著擔架,陪送到等在門外的救護車上,她一路走著,白制服上都濺到了血。工人中間沒一個人向羅利看一眼。隔幾分鐘後,在工休時,領班弗蘭克·帕克蘭德和一個工廠安全人員,盤問了最靠近出事地點的那些人。一個工會幹事也到了場。廠方人員查問:究竟出了什麼事?看來好象沒一個人知道。可能知情的那些人,聲稱事故發生的當兒,他們正看著別處。

「那可講不過去,」帕克蘭德說。他狠狠盯著羅利·奈特。「總有人看見來的?」安全人員問:「誰按開關的?」沒有人回答。只是不自然地搓著腳,眼睛轉過一邊去。「總有人乾的,」弗蘭克·帕克蘭德說。「是誰?」還是寂靜無聲。於是發動機安裝工開口了。看上去他比以前模樣老了些,頭髮也白了些,因為一直流著汗,短頭髮溼濡濡地貼在黑腦瓜上。「大概是我吧。想來是我按了那電鈕,讓它落下來的。」他又嘟嘟囔囔補充了一句:「還以為上面沒有什麼了,那傢伙的兩隻手都已經出來了。」

「你有把握?還是你在包庇?」帕克蘭德的兩隻眼睛又回到羅利·奈特的身上,細細打量。

「我有把握。」發動機安裝工的語氣更堅定了。他抬起頭;跟領班打了個照面。「是個意外事故。我真難過。」

「你應當難過,」安全人員說。「你把人家的一隻手搞掉了。再看看那個吧!」他指指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本廠開工1,897,560工時全無事故「這下子,我們的紀錄可退到零了,」安全人員痛心地說。他給人留下個強烈的印象:這才是事關重大的問題。

由於發動機安裝工一口咬定那幾句話,緊張氣氛已經消了幾分。

有人問:「會出什麼事?」

「那是件意外事故,所以不加處分,」工會幹事說。他跟帕克蘭德和安全人員說話了。「不過,這個工位上有不安全的情況。要不改正,我們就把大家都拉跑。」

「別急嘛,」帕克蘭德告誡他說。「還沒人提出過證據呢。」

「連早晨下床都不安全呢,」安全人員頂了一句。「要是你閉了眼睛下床的話。」這三人一面繼續議論,一面走開了。臨走時,安全人員又對發動機安裝工惡狠狠瞪了一眼。

不大一會,被盤問過的那些人都回去幹活了,有一個新手接替了那個不在場工人的工作,他總是戰戰兢兢留神自己的雙手。

從此以後,雖然什麼話也沒說過,可是其他工人卻不再跟羅利·奈特搗蛋了。他知道為什麼。當時在近旁的那些人,儘管嘴上不承認,但是心裡都明白出了什麼事。如今他這人就以不好惹出名了。當初羅利看到給他吃過苦頭的那個人的砸爛的血手,開頭也驚嚇,噁心。不過,擔架一抬走,此時此地的慘狀也就消失了,再說,羅利天生什麼事都丟得開,所以到下一個工作日——中間隔了個週末——他就理所當然地認為那件事已成明日黃花,如此而已。他倒不怕報復。他心裡明白,不管有沒有深山野林的弱肉強食這條道理,一定的人情道理也總是在他的一邊,這一點旁人也都知道,就連保護他的那個發動機安裝工也知道。

這個事故還引起其他一些餘波。

如果有人引起了大家注意,這人的一些情況總會四下流傳,就這樣,羅利坐過牢的訊息不脛而走了。但是這並沒有害得他狼狽不堪,他發覺這反而使他多少成了個民間英雄,至少在年輕工人眼裡,他是個英雄好漢。

「聽說你出過風頭,」內城來的一個十九歲小夥子對他說。

「想來你叫那夥白種臭豬受足了罪,才給他們抓住來的,呃?」

另一個小青年問:「你帶傢伙嗎?」

羅利知道廠裡有許多工人隨時隨地都帶著槍,據說這是用來對付廁所裡或者停車場上常有的那種行兇搶劫的,儘管如此,羅利還是不帶槍,因為他明白,如果在他身上一旦發現武器,憑著過去犯案的經歷,他就會判處嚴刑。

不過當時他只是含糊其詞地回答了一句:「別來惹我,小夥子。」於是不久又多了個謠言,說什麼那小個子奈特總是隨身帶著武器。這樣,在年輕激進分子當中,他受到尊敬,就又多了一層理由。

有一個年輕激進分子問他:「嗨,你要來支大麻煙嗎?」

他接受了。過不久,他雖不象有些人那樣在流水線上經常抽大麻,但也抽了;他慢慢懂得,抽了大麻,一天日子就過得快些,工作的單調也比較容易忍受些。大約也是在這時候,他開始賭號碼了。

後來,當他頭腦冷靜下來,再多想想,他不由認識到,正是毒品和號碼把他引進了廠裡又複雜又危險的犯罪深淵。

乍一看,號碼賭彷彿沒什麼害處。

羅利也知道,照底特律人看來,號碼賭好比呼吸一樣自然,尤其在汽車廠裡,這個看法更是普遍。雖然這種賭博是黑手黨1一手控制的,明明是騙局,勝負是一與千之比,可是每天還是不知吸引了多少人來打賭,賭注少則五分錢,多則一百元,偶爾還要多些。一塊錢,是廠裡最最普通的日常賭注,也是羅利下的賭注。

1黑手黨是美籍義大利人的地下黑勢力集團,以販毒、賣酒、開賭場、設妓院等手段牟取暴利。

不過,無論賭注多少,凡是打賭的總是選上三個數字,任何三個,一心希望這是當天中彩的一組號碼。萬一猜中了,那就一賠五百,但是,有些打賭的只賭一個號碼,不賭三個,這樣,賠的錢也少些。

在底特律,凡是賭號碼的,彷彿誰也不在乎,賭場是從錢押得最少的幾組號碼裡選出中彩號碼的。只有在附近的龐提阿克市,中彩號碼才是根據賽車的結果,而且還把彩金分法公佈出來,至少在這方面,那種賭博總算不是弄虛作假的。

聯邦調查局、底特律警察局和其他機關,總是定時按期把搜抄所謂「底特律號碼場」大事宣傳。空前大抓賭,或者美國史上最大一次抓賭,往往是《底特律新聞報》和《自由新聞》的大標題,但是,第二天,也不好好搜查,賭號碼又象往常一樣方便了。

羅利做工的日子越長久,對廠裡搞號碼賭的辦法就知道得越清楚。收賭注的許多人中,也有清潔工;在他們的鉛桶裡,幾塊幹抹布下面,藏著收來的現款,還放著寫號碼人用的那老的一種黃紙條。一到截止日期——通常在汽車開賽時,紙條和現款都從廠裡偷偷送到鬧市區。

羅利聽說,工會幹事是裝配廠的號碼監督人;憑他平時的職務,他可以在廠裡到處活動而不致引起注意。事情也明擺著,賭號碼是大多數工人共有的日常嗜好,其中包括管理員、辦公室人員和幾個廠長。向羅利提供訊息的人,跟他打包票,這裡頭也有廠長。既然號碼賭這樣通行無阻地盛極一時,看來廠長之流參與其事也未始不可能。

手指壓爛事故發生後,有兩次有人旁敲側擊地暗示羅利,要他一起積極搞號碼賭,也可能是要他參加廠裡的其他一種勾當。他知道,這種種勾當包括放高利貸、推銷毒品和非法兌換支票;此外,除了那些較輕的罪惡活動,還有常見的搶劫和行兇,以及有組織的結夥偷竊。

羅利的犯案經歷,現在已經無人不知,這一來,在直接參加廠裡犯罪活動的黑幫分子中間,還有那些除了幹本份工作外也客串犯罪的人當中,他顯然是個當然成員。有一次,在小便處,一個身材魁偉、平常沉默寡言、人稱「大個子魯夫」的工人,站在羅利的旁邊,小聲對他說:「大夥說你幹得不錯,我可得告訴你,一個聰明小子,有的是門路,可以混得更好,收入大大超過這兒給笨伯的那點算不了什麼的甜頭。」他撒清了一泡尿,渾身舒泰,嗯了一聲。「有時候,我們用得著識時務的機靈鬼,不是動不動就嚇破膽的。」

一見有人站到他們身邊來了,「大個子魯夫」就停住嘴,拉好褲襠拉鏈,轉過身子走了,還點了點頭,算是通知羅利多會兒他們兩人再談一談。但是,他們沒有談,因為羅利儘量避著再見面。後來由另一個方面第二次來接頭,他也沒有理會。之所以如此,理由是各種各樣的。他心裡還是始終想到,這樣做,大有可能判個長期徒刑,重進監獄;此外,他也覺得他的生活,目前這樣的生活,至少也跟以前任何時候一般好。吃飯是頭等大事。不管是不是給笨伯的甜頭,這也管保搞得到長久以來搞不到的東西,包括吃的喝的,什麼時候想抽就抽得到的一些大麻,還有那個小騷貨梅·盧,有朝一日他也許會對她厭倦,但是現在卻還沒有。她不是什麼稀世寶,不是什麼美人兒,何況他也知道,在他之前有過不少人,她常跟他們鬼混來的。不過她能吸引他。

他光看她一眼,就按捺不住了………………………………尤其碰到梅·盧不是敷衍了事時,她就使出她熟悉的一套花招,害得他喘不過氣來。這一套羅利聽是聽說過的,可從來也沒有人用來對付過他。

說實在的,就是為了這緣故,他才讓梅·盧去找了兩個房間同居,她佈置房間那會兒,他也沒反對。她購買傢俱雜物沒花掉多少錢,只是帶來幾份單據,叫羅利在上面籤個字罷了。他看也不看,就漫不經心簽了字。後來傢俱來了,裡面還有一架彩色電視機,跟酒吧間裡的一樣好。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這一切的代價花得可不小——在裝配廠裡幹了好些個又長又累的工作日,名義上是一週五天,不過有時候是四天,有一個星期只有三天。羅利,也象旁人一樣,如果度過一個週末,宿醉未醒,那麼星期一就不上班,如果想提早一天過週末,那麼星期五也不上班;但即使如此,下一個發薪日拿到的工錢還是夠他揮霍的。

工作非但辛苦,而且始終單調,這使他想起一個工人弟兄早先勸過他的話:「你人到這兒來,腦子可要留在家裡。」

可是……還有另外的一面。

儘管並非出於本意,儘管有一套根深蒂固的想法,就是小心防備,不上人家的當,不做臭白佬的走狗,可是羅利·奈特對他現在乾的活還是不由自主地漸漸有了興趣,慢慢養成了責任心。根本原因是他頭腦靈活,再加他有求知的本能,這在過去都沒機會發揮,現在卻在發揮作用了。另外還有個原因,如果有人指責的話,羅利總會矢口否認,那就是,他跟領班弗蘭克·帕克蘭德慢慢彼此敬重起來,就這樣關係密切了。

出了那兩次事故,引起了帕克蘭德對羅利·奈特的注意。起初,他把羅利當冤家對頭。但是,對羅利仔細觀察了一番,敵意消失了,反而生了好感。

在馬特·扎勒斯基的一次定期巡視流水線時,帕克蘭德對副廠長也流露了這個看法,「看到那小個子嗎?他剛到這兒頭一個星期,我還當他是個搗蛋鬼呢。現在他就跟我手下任何人一樣好。」

扎勒斯基嘴裡嗯嗯應著,簡直聽也不聽。最近,在廠經理部門一級,好幾處新的火山爆發了,其中有個規定,就是要求增加生產,減低工廠開支,設法提高質量水平。雖然這三個目的基本上是各不相容的,但是最高經理部門堅持要做到,這樣硬性規定,就難為了馬特的十二指腸潰瘍——他身體內部的宿敵。潰瘍曾經好過一陣,如今又經常折磨他了。因此,馬特·扎勒斯基抽不出時間來關心個別人,要關心,也只是關心統計表上的個別人,好象一團團不受重視的陸軍士兵那樣的個別人加在一起的統計數字。

這一點,儘管扎勒斯基沒有一套大道理可以看得出來,即使看出來了,也沒有權力去改變制度,不過這正是北美汽車的質量一般都不及德國貨汽車的原因,在德國,工廠制度不是那麼嚴格,所以,工人都感到個人的存在,也都有技工的那種自尊心。

其實弗蘭克·帕克蘭德倒是盡力而為的。

正是這個帕克蘭德,他讓羅利結束了替工的身份,派他到了一個固定的流水線工位上。後來,帕克蘭德又把羅利在流水線上調來調去;可是,至少不象過去那樣一個鐘頭一個鐘頭變換工作,弄得他手足無措了。之所以調動,也是因為羅利越來越能對付比較困難、需要竅門的工種,帕克蘭德就是這樣對他說來的。

在這個階段,羅利發現的人生真相,就是流水線上的活大多很辛苦,很難對付,但是也有幾件輕鬆活,安裝風窗就是其中一項。不過,幹這工種的工人,碰到有人看他們幹活,總要耍花招,埋頭做些多此一舉的額外動作,讓他們的任務也顯得很棘手似的。羅利雖然裝過風窗,但只做了幾天,因為帕克蘭德又將他調回到流水線後段去幹一件難活——在車身裡面爬來爬去、扭啊擺的安裝複雜的電線束。再後來,羅利又去搞一種「盲目操作」——這是最最棘手的一項工種,得朝摸得著看不見的地方裝上螺釘,再擰緊,這也是光憑著摸索幹出來的。

就是在那一天,帕克蘭德對他說了心裡話:「這個制度不公正。凡是活兒幹得最好的、領班也信得過的,卻只能撈到最糟心的活兒和起碼的待遇。傷腦筋的是,我現在需要有個人裝螺釘,這個人呢,我又拿得穩他會裝好,不磨洋工。」

在弗蘭克·帕克蘭德來說,這不過隨便講講的話。但是,照羅利·奈特聽來,這倒是破天荒第一次表明一個掌大權的對他這麼個人放下了架子,批評了那個制度,跟他說了些真心話,說了些他辨得出是老實的話,而且也沒有說出狗屁來。

結果發生了兩件事。第一件,羅利手藝逐漸進步了,由於飲食正常,體質增強了,他就此把摸得著看不見地方的每一隻螺釘都裝對頭了。第二件,他開始仔細觀察帕克蘭德。

不久以後,雖然說不上景仰,羅利卻認為那領班倒不是個放狗屁的傢伙,他待人公正,黑人也好,白人也好,都一視同仁;他也說話算數;對周圍的醜事惡行都確實遠而避之。羅利既說不出也想不起,這樣的人他一生遇到過幾個。

後來,正象把人家捧到三十三天一樣,這個偶像就此跌得粉碎了。

那一天,羅利又一次碰到人家來問他願不願意幫著搞廠裡的號碼賭。來接頭的是個精瘦、火爆、臉上有道傷疤的年輕黑人,「老爹」萊斯特,他是替倉庫發貨的,大家都知道他一面幹活,一面還替廠裡幾個號碼莊家和放債人跑腿。「老爹」的臉上之所以從上到下有那麼一道傷疤,據謠傳,是因為他欠債不還,就吃了一刀。現在他這個欠債的卻反過來成了個要債的啦。「老爹」剛把貨送到工位上,他探進身子,向羅利打包票說:「那幫傢伙喜歡你。可是,他們認為你不喜歡他們,他們會不客氣的。」

羅利無動於衷,對他說:「你這張油嘴可嚇不倒我。給我滾開!」

幾星期前,羅利已經打定注意,只賭號碼,不搞其他。

「老爹」蘑菇說:「男子漢就得幹出點什麼來擺擺男子漢的威風,可你不是這樣。」好象事後想到似的,又添補一句說:「至少,近來不是這樣。」

「見鬼,領班就在身邊,你怎麼認定我會在這兒搞號碼賭呢,」羅利頂了一句。這番話要說是他專門動過腦子才講出來的,還不如說是他想找些話來說說。

這會兒只見弗蘭克·帕克蘭德到了眼前。

「老爹」一臉不屑,說:「操他媽!他可不找麻煩。他是拿好處的。」

「你胡說。」

「要是我來一下給你看看我並不是胡說,那麼你就算是入夥了?」

羅利從幹著活的那輛車裡出來,朝流水線旁邊吐了口唾沫,再爬進下一輛車裡。他說不清什麼緣故,心裡的疑慮就是弄得他六神不安。他不改口說:「你的話不值一個子兒。你先來一下給我看看。」

第二天,「老爹」照辦了。

他藉口送貨到羅利·奈特的工位來,拿出一隻沒封口的髒信封,稍稍開啟信封蓋,正好讓羅利看到裡面裝的是什麼———張黃紙條和兩張二十塊錢的鈔票。

「好吧,朋友,」「老爹」說。「留神看著!」

他走到了帕克蘭德閒著沒事幹時使用的那隻豎式小書桌前,把信封放在一個鎮紙下面,再走到正在流水線後段的領班身邊,跟他講了幾句話。帕克蘭德點點頭。領班雖不怠慢,但外表上還是裝得並不著急,回到了書桌邊,拿起信封,朝封口張了一下,再塞進上衣暗袋裡。

羅利趁幹活的間隙,小心注意來著,這下什麼都用不著解釋了。事情不能再清楚了,那筆錢是個賄賂,是個好處。

在那後半天,羅利只是馬馬虎虎幹活,有幾隻螺釘根本沒裝上,有幾隻沒擰緊。鬼才在乎呢!他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感到意外。難道不是什麼都發臭嗎?總是發臭呀。難道不是個個人都可以用各種方法收買的嗎?這些人;一切人。他記起了培訓班教導員,慫恿他在支票上背書,偷去了他的錢,還有其他受訓學員的錢。那教導員是一個;現在帕克蘭德又是一個,那麼羅利·奈特幹嗎要不一樣呢?

那天夜裡,羅利對梅·盧說道:「你知道,這個鬼世界裡都是些什麼嗎,小寶貝?狗屁!在這整個茫茫世界裡,只有狗屁罷了。」

就在那個星期的後些日子裡,他替廠裡搞號碼賭的那幫人當起差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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